第74章约定
白沟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断戟残旗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南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火器燃烧后刺鼻的硫磺气息。朱棣站在河畔的高地上,看着南军溃败的方向。六十万大军像被捅了窝的蚂蚁,漫山遍野地往南逃。瞿能的尸体被北军找到时,身上中了三十多箭,手里还攥着那面残破的帅旗。俞通渊、滕聚,一个都没走掉。他应该高兴的。白沟河一战,他以八万人破李景隆六十万,这是靖难以来最大的胜仗。但他笑不出来。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谭渊。”
“未将在。”
“王妃的伤势,军医怎么说?”
谭渊低头:“回殿下,军医说……弹丸擦过颈侧,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静养。孙岩、刘通、刘顺也都有伤在身,虽不致命,但短期内无法再上战场。”
朱棣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远处那辆已经备好的马车,陈海和陈波两个内官站在车旁,垂手待命。
“分拨一营,六百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谭渊听得出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由指挥金事吴远负责,送王妃回北平。”谭渊犹豫了一下:“大王,白沟河周边还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所以才给六百人。“朱棣打断他,“人多了反而扎眼。吴远这个人,谨慎,不惹事,合适。”
他顿了顿,又说:“护送她离开。”
谭渊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陈海掀开车帘,看着两个小内官小心翼翼地扶着徐妙仪上车。她走路的步子还是虚的,脖子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她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朱棣大步朝她走近,不顾身上甲胄沾血沾尘,伸手轻轻托住她微凉的手腕,声音低哑却笃定:
“先回北平。养好伤,等我。”
徐妙仪仰头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却没半分委屈,只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他心上。
“我等你。”
她反手,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按了一下,这是两人的约定。随即不再犹豫,弯腰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却没隔断那股缠缠绵绵的牵挂。朱棣立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托着她的姿势,掌心残留着她的温度。这一次,她没有闹,没有犟,没有硬要留在刀光剑影里陪他死战。她乖乖走了。
因为她知道,她好好活着,平安回北平,才是帮他最大的忙。马车离开白沟河大营的时候,天刚擦黑。
马车内,陈海、陈波小心翼翼地伺候。
马车外面,吴远骑马走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朱棣选他,就是因为他“不扎眼"。
“吴指挥。"车里传来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反驳的调子,“咱们往哪边走?”
吴远微微欠身:“回王妃,白沟河以南尚不安稳,李景隆溃兵四散,咱们得先往南绕一段,避开溃兵主力,再折向北,走月样桥过河,然后一路北上回北平。”
“往南绕?"徐妙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不是越走越远?”“是,但安全。"吴远说,“王爷吩咐过,王妃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你看着办。“徐妙仪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了。吴远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这位王妃不肯配合,非要走最近的路。他在军中听说过这位王妃的事迹,烧粮草、惊战马、守北平,哪一件都不是寻常女子能干出来的。这样的主儿,最难伺候。但她今天居然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知道的是,徐妙仪不是不想走最近的路,而是实在没有力气跟他争了。她靠在车壁上,意识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像有一团浆糊。她想到了朱棣站在巨石前面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到了蔡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手,想到了那枚弹丸擦过脖子时的声音……
“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王妃!"陈海和陈波同时叫出声。
“没事。"徐妙仪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俩别大惊小怪的,吵得我头疼。”
两个内官立刻闭嘴,缩回角落里,像两只被训斥的小鹌鹑。“陈海。”
“在!"陈海立刻挺直腰板。
“给我唱个曲儿。”
陈海愣住了:“啊?”
“唱个曲儿,解闷。"徐妙仪闭上眼睛,“随便唱,别唱丧曲就行。”陈海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春、春眠不觉晓一一”“换一个。”
“处、处处闻啼鸟一一”
“我说了换一个。”
陈波在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王妃,他只会这一首。”徐妙仪没忍住,笑了一声,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又“嘶"了一声。她她牙咧嘴地说:“算了算了,别唱了,我还是闭目养神吧。”陈海羞愧得恨不得钻到车底下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旷野和田地。白沟河大战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沿途的村庄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村民躲在树后面偷看这支队伍,一发现是军队,立刻缩回头去跑得没影。
吴远走得很小心。
他让斥候在前方三里处探路,队伍走得很慢,尽量避开大路,走小路和田间道。他知道白沟河以南现在是什么局面,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溃败,几十万涉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这些人没有粮草,没有建制,见什么抢什么。六百人的队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遇上一股溃兵,未必讨得了好。更重要的是,他听说魏国公徐辉祖的军队就在附近。徐辉祖,开平王徐达的长子,当今朝廷的魏国公,也是,王妃的亲哥哥。吴远不希望遇到这个人。不管怎么说,王妃现在的身份是燕王的妻子,而徐辉祖是朝廷的将领。兄妹归兄妹,战场上见了面,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他下意识地加快了马步。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不想遇到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第二天傍晚,队伍行至月样桥附近。
月样桥是一座石拱桥,横跨在白沟河的一条支流上,因为桥拱弯如月牙而得名。这里是北上北平的必经之路,过了桥往北,再走两天就能进入北平地界。吴远勒住马,眯起眼睛看向桥的方向。
桥上空无一人,两岸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斥候呢?"他低声问身边的副将。
“还没回来。“副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派出去两拨了,都没回来。”吴远的心沉了一下。
“传令,停止前进。”他压低声音,“全体隐蔽,不得喧哗。”队伍悄无声息地退入路边的树林里。六百人屏住呼吸,蹲在树丛后面,像一群藏进草丛的兔子。
马车也被赶进了树林。陈海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头来,脸色煞白。
“王妃,吴指挥说不走了,好像前面有情况。”徐妙仪睁开眼睛。她休息了一天一夜,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脖子还是疼,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什么情况?”
“不知道,吴指挥说斥候没回来。”
徐妙仪皱了皱眉。她伸手拨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树林里安安静静的,士兵们蹲在树后面,手按在刀柄上,大气都不敢出。吴远蹲在最前面的一棵树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月样桥的方向。
她正要放下车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整齐、沉稳、有节奏,这是正规军的马蹄声,不是溃兵。马蹄声越来越近,月样桥的那一头出现了一支队伍。旌旗猎猎,甲胄鲜明,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徐"字。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徐辉祖的军队。
吴远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等徐辉祖的军队过了桥走了之后再说。六百人屏住呼吸,蹲在树林里,像一群等待暴风雨过去的麻雀。徐辉祖的队伍在桥头停了下来,他们的队伍本身也需要休整。徐辉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披银甲,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地看向北方的天空。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队伍在桥头扎了简单的营地,士兵们开始生火做饭。看样子,他们不打算立刻过桥。
吴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等徐辉祖的军队休整完毕,过桥北上,然后他们再出来,过桥,回北平。无非是多等几个时辰的事。
但他忘了车里坐着的是徐妙仪。
徐妙仪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桥头那面“徐"字大旗,看着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银甲身影。虽然隔得远,但她认得那个背影,那是她大哥。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徐辉祖的军队出现在这里,是要往北走。往北走,去白沟河。白沟河那边,李景隆已经败了,但徐辉祖显然还不知道。他要带着这支军队去帮李景隆,去对付朱棣。
朱棣虽然赢了白沟河,但八万人打六十万,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这时候再杀过去一支生力军……
她不能让他们过去。
她开始解身上的毯子。
“王妃?“陈海警觉地看着她,“您要做什么?”“下车。”
“下、下车?“陈海的脸又白了,“王妃,吴指挥说了,外面不安全。”“我不管。"“徐妙仪已经掀开了车帘,“外面是我大哥,他不会伤害我。你们不用跟着。”
“王妃!“陈海和陈波同时叫出声,但徐妙仪已经跳下了马车。她落地的瞬间,脖子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黑了一瞬,她咬着牙站稳了。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金星散去,然后迈步朝树林外面走去。吴远听到动静回过头的时候,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王妃!“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拦在她面前,“您不能出去!那是徐辉祖的军队。”
“我知道。“徐妙仪看着他,“那是我哥哥。”吴远的脸抽搐了一下:“王妃,您的身份…”“我的身份是徐辉祖的妹妹。“徐妙仪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吴指挥,你放心,他不会伤害我。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出来。等我走了之后,你们找机会过桥回北平。”
“王妃,大王吩咐过……
“我知道他吩咐过什么。“徐妙仪打断他,“但你也看到了,徐辉祖的军队挡在前面,你们过不去。就算等他们走了再过桥,万一他们折返回来呢?万一他们在桥那头设了关卡呢?你们六百人,打不过他的几千人。”吴远沉默了。她说得对,他都知道,但他的职责是保护她,不是让她去冒险。
“吴指挥。"徐妙仪的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是尽忠职守。但你听我说,我去了,至少还有说理的余地。我若不去,你们硬闯,六百条人命搭进去,我也未必回得了北平。”
她笑了笑,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笑容有点扭曲:“而且你看我这个样子,走得动路吗?我还能跑了不成?”
吴远看着她的脖子上的纱布,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虽然笑着但眼睛里那种不容反驳的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王会娶这个女人。“王妃保重。“吴远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徐妙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树林。
她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稳一些,但她知道,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推她一下,她肯定直接趴在地上。
她穿过路边的草丛,踏上月样桥的石板。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脖子上的纱布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白色的围巾。桥头的徐家军士兵最先发现她。
一个年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从桥对面走过来的女人,衣着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料子上好,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脖子上缠着纱布,胀上苍白的没有血色,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站住!什么人!"哨兵端起长枪。
徐妙仪没有停步,她看了那个哨兵一眼,说:“去告诉你家国公,他妹妹来了。”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向营地。徐妙仪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都是一脸诧异的表情。徐辉祖看到徐妙仪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的剧烈变化。“妙仪?!"他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里?!”徐妙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大哥。“大哥。“她叫了一声。
徐辉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纱布上:“你的脖子怎么了?谁伤的你?是不是燕庶人?是不是他虐待你?”
“不是。是李景隆的火枪队。”
“李景隆?”
“对。白沟河战场上,李景隆的火枪队打伤了我。朱棣救的我,他的亲兵为了护我死了。大哥,你要骂就骂李景隆,别乱扣帽子。”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怎么会在白沟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跟着朱棣上前线了?”
“嗯。"徐妙仪理直气壮地点头。
徐辉祖:“你…你一个王妃,上战场做什么?”“打仗啊。"“徐妙仪说得理所当然,“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骑马射箭都学过。朱棣八万人打李景隆六十万,人手不够,我去帮忙怎么了?”徐辉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帮忙?你帮忙?“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这就是你帮忙的后果!”
“那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徐妙仪面不改色,“再说了,我运气不好的时候不多。白沟河我们赢了,八万人破了六十万,瞿能死了,俞通渊死了,滕聚也死了。大哥,你的消息太慢了。”
徐辉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白沟河之战已经结束了。“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景隆败了,六十万大军溃散,正在往德州逃。瞿能、俞通渊、滕聚全部力战而死。大哥,你现在带着兵往北走,去干什么?收尸体吗?”桥头一片死寂。
徐辉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脸色铁青。一个斥候打扮的人从队伍后面挤出来,跑到徐辉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徐辉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个斥候说的是:白沟河大败,李景隆已逃往德州,瞿能等将阵亡。和徐妙仪说的一模一样。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夕阳从他的脸上滑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大哥。“徐妙仪她上前一步,拉住徐辉祖的袖子,“你不要去了。白沟河已经打完了,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李景隆是什么人。他六十万人打不过朱棣八万人,你去了,他能听你的?他那种人,打了败仗只会推卸责任,你去了就是给他背锅的。”
徐辉祖没有说话。
“大哥。你想想爹。爹在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不要提爹。”
徐妙仪住了嘴。
她的大哥,徐达的长子,魏国公,从来都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朝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是忠臣,是大明朝最标准的忠臣。“大哥。跟我走吧。回北平,朱棣不会亏待你的。”“妙仪。我是朝廷的魏国公。我父亲是徐达。”就这一句话,就够了。
徐妙仪知道,她劝不动他。
她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徐辉祖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纱布,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又迅速缩了回去。
“疼不疼?”
“不疼了。“徐妙仪笑了一下,“当时疼,现在不疼了。”徐辉祖看着她笑,眼眶忽然有点红。他别过头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魏国公该有的冷峻。“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军官上前听令。
“传令下去,不去白沟河了。“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全军掉头,去德州。和李景隆会合后,整兵再战。”
军官领命而去。
徐辉祖转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跟我去德州。”徐妙仪愣了一下:“什么?”
“你跟我去德州。"徐辉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你是徐家的女儿,是忠良之后,不能一直跟着燕庶人。之前我让徐钦去接你回南京,哪知道你们路上遇到了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上下打量了徐妙仪一眼:“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当时还没有出北平管辖地界,怎么会有绑匪?”“是李景隆。”
徐辉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又是李景隆?”“对,他派人绑架我,想知道朱棣在朝廷的卧底是谁。”“李景隆他,"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怎么会…“大哥,你想想,"徐妙仪往前凑了一步,“北平地界,谁敢动我?除了朝廷的人,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徐辉祖沉默了。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北平是朱棣的老巢,方圆百里都是燕王府的势力范围。一般的山匪流寇,躲着燕王府的人都来不及,哪敢主动去绑燕王妃?“李景隆这个人,"徐妙仪乘胜追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打仗不行,搞这些下作手段倒是有一套。六十万人打不过八万人,就想出绑架女人这种招数。大哥,你跟这种人一起打仗,不觉得丢人吗?”徐辉祖的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呢?"他问,声音沉沉的。
“后来?“徐妙仪耸了耸肩,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纰了一下牙,“后来朱棣追上来了,把我救了。钦儿受了惊吓,朱棣让人把他先送回南京了。”徐辉祖狐疑地看着她,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徐钦在南京,平安的。倒是你……
他又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纱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脖子上有伤,身子又弱,不能一个人乱跑。安心心跟我去德州,等打完仗,我们兄妹一起回南京。”
去德州?跟着徐辉祖去德州?那不就是……跟朱棣对着干了吗?她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白沟河已经打完了,朱棣赢了,李景隆和徐辉祖在德州整兵,短期内不会再有大战。她去德州,不会对朱棣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而且,她看了一眼徐辉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的大哥,从小到大都是最疼她的那一个。爹常年在外征战,娘走得早,是大哥一手把她带大的。她五岁的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是大哥背着她跑了两里路去找大夫。她八岁的时候和隔壁家的小孩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是大哥替她赔礼道歉,回来之后不但没骂她,还偷偷给她塞了一颗糖。她记得那颗糖的味道。很甜,甜得她记了一辈子。“好。“她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德州。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徐辉祖皱眉:“什么事?”
“护送我来的那些人,你不能动他们。"徐妙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护送我回北平的。你让他们走,让他们回北平。”徐辉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些人,是朱棣的人?”“是护送我的人。“徐妙仪纠正他,“大哥,你答应我。”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徐妙仪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树林的方向,隔着这么远,她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吴远和那六百人还在那里蹲着,大气都不敢出。“那行。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