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战济南
德州溃兵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在次日黄昏摸到了济南城下。徐妙仪骑在马上,远远望见济南城墙时,几乎要热泪盈眶,她已经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下马,两条腿麻得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啃咬。“到了到了!“前头的溃兵发出一阵欢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济南城门大开,城中守军显然早就得了消息,正手忙脚乱地迎接这支残兵。徐辉祖策马赶到城门前,与守城的山东参政铁铉短暂交接。徐妙仪趁这功夫,终于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马鞍,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朱棣这个王八蛋,打就打,非得挑禹城那种破地方埋伏,害我跑断腿。大路不走,走小路;平地不埋伏,偏要爬山。他怎么不干脆把伏兵设在泰山顶上?那多威风!”她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余光瞥见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此人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魏国公!“那人拱手行礼,声音沙哑而急促,“下官铁铉,已备好粮草军械,城中尚有三万守军,可协防……”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个场面。左边,一个溃兵趴在地上抱着水囊狂灌,水从嘴角溢出来,流了一脖子,活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
右边,两个溃兵互相搀扶着往城里挪,一个瘸了左腿,一个瘸了右腿,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再远一点,一群溃兵瘫在城墙根下,姿势千奇百怪,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卧蜷缩,有的脸朝下趴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铁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的幅度极小,但徐妙仪读懂了这位铁参政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就这?就这?十万大军就剩这点人了?这些人现在还能打仗吗?不,他们还能站着吗?
铁铉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把“协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可…协助守城士卒搬运物资。”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协防”变成“搬砖"了。这降级降得还真快。徐辉祖道:“铁参政,李景隆……曹国公何在?”铁铉面无表情地朝城门口一指。
徐妙仪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李景隆正被两个亲兵搀扶着下马,靴子踩空了好几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的帅袍上沾满了泥巴和不知谁的血迹,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头发散乱地披着,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曹国公一路′身先士卒',"铁铉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跑在了溃兵最前面,比斥候还早半个时辰到的济南。”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马蹬。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跳,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他沉声道:“先安置士卒,整顿防务。燕军追兵转瞬即至,济南必须守住。”
铁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徐辉祖,落在了一旁正在卸鞍的徐妙仪身上,微微一顿。
徐妙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她直起腰,冲铁铉露出一个微笑,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铁铉移开目光,转身去安排防务了。
徐妙仪收回目光,琢磨铁铉刚才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评估她有没有用?还是在琢磨她会不会添乱?或者他只是在想,“魏国公怎么带了个女人来,这女人是谁,跟魏国公什么关系,要不要给她安排住处,安排什么样的住处才合适"?
徐妙仪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性最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朱棣那样,看她一眼就能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了朱棣。
那个在禹城设伏、害她跑了六个时辰、让她两条腿麻成面条的王八蛋。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志得意满地等着接收济南的消息吧。徐妙仪磨了磨牙,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朱棣,你等着。等我哪天回北平,我也让你骑马跑六个时辰,然后在终点放一块搓衣板。
不,放两块。
一块跪,一块搓。
她心情忽然好了一点,催马进了济南城。
城门口,铁铉正对着一个瘫在地上的溃兵皱眉,似乎在犹豫是把他踢起来还是直接让人抬走。余光瞥见徐妙仪骑马经过,又看了她一眼。徐妙仪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骑马走过。五月初八,燕军前锋抵达济南城下。
徐妙仪踮起脚尖,眯眼望去。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前面的那面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
大纛之下,一队骑兵缓缓逼近,为首那人一身玄色铁甲,策马而行,姿态从容得像是来郊游的。
即便隔了这么远,即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徐妙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朱棣。
她心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点微妙的感觉压下去,换上了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阵势倒是不小。“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去看城内的反应。李景隆站在城墙上,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脑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脸白得跟城墙一个色号,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在该在这里我在哪儿我是谁"的恍惚感。“曹国公,“盛庸按着刀柄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耐心,“燕军列阵未稳,此时出击,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李景隆看了看盛庸,又看了看城下的燕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出…出击?”
“对,“盛庸的眼睛里燃着火,“城中尚有十余万人马,粮草充足,城墙坚固。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率精锐出城迎战!”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景隆的脸上。李景隆抹了一把脸,目光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徐妙仪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翻译:他在找马。他在找他的马。他又想跑了。
“曹国公!"盛庸急了,“战机稍纵即逝!再不出击,等燕军列阵完毕,就来不及了!”
李景隆:“那……那就出击吧。”
盛庸大喜,转身就要去调兵。
“等、等一下!“李景隆又犹豫了一下,“本帅师……本帅在城中坐镇,为你们压阵。”
盛庸的脚步一顿。
坐镇。压阵。
这两个词从李景隆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勇猛"从老鼠嘴里说出来一样违和。盛庸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徐妙仪又看了看李景隆。这位曹国公正在指挥亲兵把椅子搬到城墙最内侧,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郭半个时辰后,济南城门大开,盛庸率三万精锐出城迎战。这个时机选得其实不错,燕军确实列阵未稳,前军和中军之间还有明显的空隙,两翼的骑兵也没有完全展开。如果南军能抓住这个机会猛攻一点,未必不能打出一个开门红。
但问题是,城墙上坐着一个李景隆。
盛庸的军队刚出城三里,还没来得及接战,城墙上就出事了。“燕军!燕军从西边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整个城墙上就炸了锅。所有人都往西边看,确实有一队骑兵在那边扬尘,但距离还远得很,撑死了也就几百人,而且看旗号分明是斥候小队,根本不是主力。但李景隆不这么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那个速度,那个爆发力,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内侧,冲着下面大喊:“开城门!快开城门!本帅要回城!”
徐妙仪愣住了。
不是,您已经在城里了啊。您要回哪儿去?然后她反应过来了,李景隆说的"回城",不是回济南城,是回南京。这位曹国公的意思大概是:先把盛庸的军队叫回来,然后他好从南门跑路。但问题是,盛庸已经出城三里了,你这个时候鸣金收兵,那不是把后背亮给燕军砍吗?
果然,李景隆根本不等任何人发表意见,直接下令:“鸣金!快鸣金!'“当!当!当!”
收兵的锣声在城墙上响起,尖锐刺耳,传出去老远。城外的盛庸听到锣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城墙,那边明明还没有接战,为什么鸣金?
但军令如山,锣声就是命令。盛庸咬了咬牙,下令全军后撤。而就在这个时候,朱棣动了。
“杀!”
燕军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前军、中军、两翼,刚才还乱糟糟的阵型在瞬间完成了切换,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出大戏。朱棣根本就没打算让南军有机会出击。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李景隆自己犯错。列阵未稳是故意的,前军空隙是故意的,两翼不展也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李景隆一个"可以出击”的错觉,然后等着他自己把自己吓回去。盛庸的军队在撤退途中被燕军追上,三万精锐被冲得七零八落。盛庸本人拼死力战,身上被砍了三刀,才带着不到一半的人马杀回城中。城门口,盛庸浑身是血地跳下马,一脚踢翻了一个挡路的鹿角,冲着城墙方向破口大骂:
“李景隆!我日你八辈祖宗!”
这一声骂中气十足,声震屋瓦,连城墙上的砖缝都跟着嗡嗡作响。徐妙仪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扔出去叫好。
骂得好!骂得痛快!虽然粗俗了一点,但在这个情境下,实在是恰如其分!李景隆被这一声骂吓得一哆嗦,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一战,确实是他搞砸的。而且搞砸的方式极其愚蠢,愚蠢到连他自己都没脸找借口。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又开始往南门的方向飘。徐妙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叹了口气。又要跑了。又要跑了。
果然,当天夜里,李景隆带着自己的亲兵,从南门溜了。铁铉、盛庸、高巍三人接管了防务,徐辉祖以魏国公的身份坐镇协防,济南城的防御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城墙上,守军的眼神都变了,从“我们主帅是个废物”的绝望,变成了“大不了跟你们拼了"的决绝。
徐妙仪觉得这种变化很有意思。
人这种生物,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打。李景隆当主帅的时候,底下的士卒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替朝廷?替李景隆?现在李景隆跑了,大家反而清楚了:守济南,就是守济南。不是为了李景隆,不是为了朝廷,就是为了脚下的这座城,和城里的老百姓。这种认知,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朱棣很快就发现,济南城跟以前打过的地方都不一样。五月十七日,燕军第一次攻城。
朱棣的战术很简单,集中兵力猛攻西门,用投石机砸开缺口,然后骑兵突入,一战定乾坤。
这个战术在白沟河用过,在真定用过,在郑村坝也用过,屡试不爽。但今天,它不灵了。
投石机刚架起来,城墙上就飞下来一排火油罐,砸在投石机上炸开,火焰腾空而起,烧得燕军工兵嗷嗷叫着往后跑。“冲车!上冲车!”
冲车推上去,城墙上立刻扔下来几十捆点燃的草束,浓烟滚滚,呛得推车的士卒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冲车已经被烧成了一堆废柴。“云梯!架云梯!”
云梯刚搭上城墙,上面就泼下来一锅滚烫的金汁,也就是煮沸的粪水。那玩意儿又臭又烫,浇到身上就是一片水泡,而且伤口极易感染,比刀剑还毒。燕军士卒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金汁烫得满地打滚,场面惨不忍睹。
朱棣在阵前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接下来的日子,朱棣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五月十八日,他让人在城外堆土山,想从高处往城里射箭。铁铉当天夜里就派人出城,把土山给扒了。
五月十九日,他改用地道战术,让人从城外挖地道通往城内。铁铉在城墙内侧埋了一圈大缸,让人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发现哪里在挖就灌水进去,把地道变成水沟。
五月二十日,朱棣让人在城外架起木楼,比城墙还高,打算从上面往城里射火箭。铁铉当天就让人在城墙上竖起几十根长竹竿,顶端绑着浸了油的棉布,点着了往木楼上捅。木楼是木头搭的,最怕火,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堆灰烬。朱棣站在阵前,看着烧成焦炭的木楼残骸,沉默了很久。丘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要不……歇两天?”朱棣瞥了一眼,丘福立刻闭嘴了。
五月二十一日,朱棣换了个思路,强攻不行,那就劝降。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射到城里,大意是:朝廷无道,齐黄乱政,我奉天靖难,本为清君侧。济南军民若能开门归顺,本王保证秋毫无犯,城中官员各安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铁铉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忠臣不事二主,请回。”
朱棣又写了一封,这次措辞更加恳切,甚至还引经据典,从《春秋》讲到《孟子》,论证了一番“天命在燕"的大道理。铁铉这次连回信都省了,直接把信使从城墙上扔了下去。信使没死,城墙下面是一堆草垛,但那个信使被扔下来的时候,口口已经湿了。
朱棣看着浑身发抖的信使,沉默了很久。
“再写一封,"他说,“这次……”
“殿下,"道衍在旁边轻声打断了他,“不必再写了。济南不会降的。”朱棣看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铁铉这个人,贫僧在南京时就听说过。他在都督府断事的时候,断案如神,不偏不倚,连太子都夸过他。这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朱棣沉默了。
“他认准了什么?"丘福在旁边问。
道衍笑了笑:“认准了殿下是反贼。”
朱棣…”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下令:“长围四守,内外不通。围到他们粮尽援绝,自然会降。”
然而,围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济南城里的守军不但没有要投降的意思,反而越守越来劲。
白天,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高喊口号,骂阵的骂阵,射箭的射箭,热闹得像过年。晚上,城里灯火通明,铁铉组织百姓轮班守城,男女老少齐上阵,连七八岁的小孩都在帮忙搬砖运石。
朱棣站在城外,看着灯火通明的济南城,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他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啃的骨头。白沟河六十万大军,他一战而定。真定城,他一鼓而下。德州大营,他兵不血刃。
偏偏是这座济南城,像是长了牙齿一样,咬住就不松口。“殿下,”丘福又来报告了,“城里的守军在城墙上挂了一幅画。”朱棣策马来到阵前,抬头一看。
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上的人身穿龙袍,头戴冕旒,赫然是一个皇帝。画像下面写了一行大字:
“太祖高皇帝在此,燕王敢放箭乎?”
朱棣的太阳六猛地跳了一下。
铁铉!你狠!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燕军灰溜溜地撤回大营。
城墙上,南军士卒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挂太祖画像这一招,简直是把朱棣架在火上烤。你打吧,那是打你爹;你不打吧,那就别想攻城。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怎么选都不对。而且更损的是,铁铉还在画像下面安排了一排士卒,专门负责对着城下的燕军破口大骂。
那些骂人的话,花样百出,创意十足。
有的骂朱棣不忠不孝,有的骂朱棣乱臣贼子,有的骂朱棣忘恩负义,还有的骂朱棣长得丑,虽然这个明显不符合事实,但反正骂都骂了,谁还管事实不事实。
最绝的是一个老兵,他站在城墙上,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燕王殿下!听说您收了建州女真的姑娘当小妾?还收了蒙古瓦剌的姑娘?您这是要开万国后宫啊!身体吃得消吗?”城墙上顿时笑成一片。
徐妙仪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纳妾?
她微微皱眉,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五月底,济南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据说是从李景隆那边传过来的。“听说了吗?燕王收了建州女真部的公主当小妾!”“不止呢,还收了蒙古瓦剌部首领的女儿!两个!”“难怪燕军这么能打,原来是有外援啊!”“啧啧啧,燕王这艳福不浅啊……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名字都有,女真少女叫萨日娜,蒙古少女叫什么什么什么,反正是一长串拗口的名字,听着就让人觉得”这么具体的名字,肯定是真的"。
济南城里的守军和百姓议论纷纷,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羡慕嫉妒,有的则是纯粹当八卦听。
徐妙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端着一碗粥,坐在角落里听几个军官聊天。“燕王纳了两个外族小妾,这事儿你们听说了吗?”“听说了听说了,一个女真的,一个蒙古的。啧啧,这胃口可真不小。”“可不是嘛,家里正妃都不要了,在外面找野花。听说那个女真的叫什么萨日娜,长得可漂亮了……”
徐妙仪粥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徐家亲兵,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你们说什么?”
那几个军官回头一看是她,顿时有些尴尬,他们都知道这位是魏国公的妹妹,燕王的正妃。
“那个……王妃,我们就是听说的,不一定真……“对,对对对,肯定是谣言,谣言……”
“你们继续聊,"徐妙仪笑吟吟地说,“我就是随便问问。”她端着粥碗走了,步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但服侍她的老周和老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王妃要杀人了。
果然,走出食堂之后,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老周,你说,朱棣要是真敢纳妾,我该先打断他的哪条腿?”老周端着粥碗,分析道:“回王妃,以卑职之见,左腿比较合适。因为大多数人习惯先迈右腿,打断左腿不影响他日常行动,但能让他每次迈步都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挨打。”
徐妙仪想了想,摇头:“不行,太仁慈了。”老李在旁边插嘴:“那……右腿?”
“两条都打断。“徐妙仪一锤定音。
老周和老李同时沉默了。
他们在心里默默地替朱棣殿下祈祷了一秒钟。不过老周很快反应过来了:“王妃,您先别急,这消息是李景隆那边传过来的,您觉得能信吗?”
徐妙仪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接过粥碗,重新喝了一口,“李景隆那个人,打仗不行,造谣第一名。他跑回南京,面上无光,总得找点事情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朱棣靠外族联姻才打赢的,这不就是变相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不是我李景隆无能,是朱棣勾结了外族,我双拳难敌四手。”
她学着李景隆的语气说了一遍,惟妙惟肖,把老周和老李都逗笑了。“所以王妃觉得是谣言?“老李松了口气。“当然是谣言,“徐妙仪翻了个白眼,“建州女真?瓦剌?朱棣要是真跟他们联姻,那得绕多大一圈?从北平到建州,再从建州到瓦剌,这一趟下来,半年者都过去了。他有那个功夫,早打到南京了。再说了,朱棣那个人,你们不了解。他眼里只有打仗。别说女真少女了,就是天仙下凡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
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学着朱棣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本王正在排兵布阵,闲杂人等退下。”
老周和老李笑得前仰后合。
“而且,“徐妙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想纳妾,他敢吗?”
他们又在心里默默地替朱棣祈祷了一秒钟。“不过,“徐妙仪话锋一转,“虽然知道是谣言,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他要是真敢纳妾,我回去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三个"绝对",一个比一个重。
老周和老李同时打了个寒颤。
“王妃,“老李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办?”“怎么办?当然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李景隆不是想用谣言抹黑朱棣吗?我不管它,让这个谣言传得更广一点。你想想,如果这个谣言传到了朱棣耳朵里,他会怎么想?”老周:“殿下会觉得…是李景隆在造谣?”“不,”徐妙仪摇头,“他会觉得是有人在帮他′宣传'。他巴不得别人以为他有外族援军呢,这样南军那边就会更加忌惮他。李景隆这是在给他送助攻,帮他在舆论上造势。”
老周和老李同时愣住了。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景隆这个人,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想黑朱棣,结果反而帮了朱棣的忙。这种人,你说他是不是废物?”她叹了口气,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朱棣又出了一招。
他让人在城外筑起了一道堤坝,堵住了城北的河流。河水越涨越高,眼看就要漫进济南城。
“他要引水灌城!"盛庸的脸色大变。
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水。一旦河水灌进来,城中百姓和守军都会被淹死,济南城不攻自破。
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不断上涨的河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开城门,诈降。派人出城跟朱棣说,我们愿意投降。请他进城受降。等他一进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等他一进城,关门打狗。
盛庸的眼睛亮了:“好计!”
徐妙仪站在旁边,听着这个计划,心里咯噔了一下。诈降。请朱棣进城。然后……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知道铁铉是对的。这是破解水攻的唯一办法。如果不这么做,济南城就会被大水淹没,城中数十万军民都会葬身鱼腹。但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不是心疼朱棣,那个王八蛋在城外打了她一个月的城,害她天天吃粥吃到反胃,她才不心疼他。
而是…
算了,没有而是。她就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朱棣那个人,多精啊,能上当吗?
果然,消息传到城外,朱棣的第一反应是:“诈降。”
丘福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铁铉那种人,会投降?“朱棣冷笑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殿下的意思是,不进城?”
朱棣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进城。”“殿下!"丘福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明知道是诈降还要进城?这不是往刀囗上撞吗?”
“斥候回来了。济南城里有人递出消息,徐妙仪在城墙上。”“殿下,”丘福斟酌着措辞,“王妃她……自从德州溃败之后,就一直跟着魏国公。魏国公在帮朝廷守城,王妃她……她这是站在朝廷那边了啊。”朱棣没说话。
丘福硬着头皮继续说:“殿下,王妃她既然选择了跟徐家的人走,那就是要跟您作对。您现在冒险进城,就算进了城,她也不会跟您走的。您这是何必…“我知道。”
朱棣打断了他。
丘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殿下说他知道。知道王妃不会跟他走,知道这是诈降,知道城里有埋伏,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本王就想看她一眼。”
丘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跟着朱棣打了三年仗,见过殿下在白沟河万军之中身先士卒,刀砍断了都不退一步;见过殿下在郑村坝被南军团团包围,脸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血粘了半张脸,眉头都没皱一下;见过殿下在真定城下,被耿炳文的火炮轰得连退,硬是咬着牙把局面扳了回来。
他以为殿下是铁打的。没有软肋,没有破绽,什么七情六欲都得给打仗让路。
但现在,殿下说,他就想看她一眼。
明知道是诈降,明知道城里有埋伏,明知道她不会跟他走。就是想看一眼。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让末将去?末将想办法把王.…”“你去有什么用?"朱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难得的温和,“她又不想见你。”
丘福:…”
这话说的,太伤人了。虽然是大实话。
朱棣重新望向城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斥候有没有说,她在城里怎么样?”
丘福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斥候的回报:“说……说王妃在城里挺好的。天天上城墙,嗑瓜子,听守军骂阵,有时候还跟着一起骂…”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变,赶紧闭嘴。“她骂什么了?"他问。
丘福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但殿下问了,他不能不答。“回殿下……据说王妃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朱棣朱棣,不知羞耻,纳妾两个,腿打断之……
说完这话,丘福已经做好了被殿下骂一顿的准备。然而朱棣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纳妾两个?"朱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荒唐,“她还真信?”“殿下,这显然是李景隆散布的谣言。”
“我知道。"朱棣抬手打断了他,“她当然也知道。她又不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她就是找个由头骂我罢了。”这话说的,语气里竞然有一点……纵容?
丘福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殿下什么时候学会纵容人了?殿下只会纵容自己的战马多吃一口豆料,对人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王妃不一样。
王妃从来就不一样。
“殿下,”丘福最后一次劝道,“明天进城太危险了。要不……未将让人在阵前喊话,请王妃到城墙上来,殿下在远处……”“在远处看一眼?“朱棣摇了摇头,“不必。本王要进城,去准备吧。明日辰时。”
第二天辰时,济南城门缓缓打开。
朱棣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向城门走去。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城门两侧的一切,城墙上没有伏兵,城门洞里也没有异常,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朱棣更加警惕。
他策马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很长,光线昏暗,马蹄声在石壁之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响。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洞的一瞬间,一道铁闸从头顶轰然落下!朱棣猛地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铁闸擦着马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只差一寸。
如果朱棣的马再快一步,他就会被铁闸砸成肉泥。“撤!"朱棣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狂奔而出。身后,济南城墙上响起了一阵震天的骂声。铁铉站在城墙上,看着朱棣逃走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
“可惜。”
徐妙仪站在城墙的另一侧,双手紧紧地攥着垛口,指节都泛了白。她看着朱棣策马逃走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