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妇(1 / 1)

第78章村妇

两年后。

五月的长江北岸,放眼望去,帐篷连着帐篷,旌旗压着旌旗,从江边的芦苇荡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硝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军队的气味,是战争的气味,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气味。

大帐里,众人七嘴八舌。

“渡江!必须渡江!末将愿打头阵,第一个踩上南岸!”说话的是朱能,他满脸络腮胡子像一团燃烧的野草,眼睛里冒着光,恨不得现在就跳进长江游过去。

丘福道:“你急什么,船都没备好呢,你游过去?”“游过去就游过去!老子当年在北平护城河里游了三个来回不带喘气的。”“那是夏天。现在是五月,江水还凉着呢……”“好了好了,"金忠笑着打圆场,“二位将军,渡江是肯定的,但也得讲究个章法。道衍大师的锦囊妙计咱们才走了一半,避实击虚绕到江北,这最后一步,过江,才是真正的硬仗。”

金忠说着,把一枚棋子放在地图上的瓜洲渡口,“南军在江面上布了战船,咱们得先解决这个。”

帐中诸将围在案前,唾沫横飞地研讨渡江方略。案上的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黑的各色标记纵横交错。

朱高煦就站在朱能旁边。

他双手抱臂,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散漫,但他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爹渡江,打进南京,建文帝那个小兔崽子肯定坐不住。到时候爹登基,改朝换代,他朱高煦就从“燕王世子”,不对,从“燕王次子"变成皇子。实打实的皇子。

朱高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立刻压住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太子。

他大哥朱高炽,燕王世子,北平城里的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那个,按规矩,那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名正言顺。

朱高煦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觉得味同嚼蜡。名正言顺算什么?他朱高煦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身先士卒,多少次冲锋陷阵、浴血沙场?大哥呢?大哥在北平城里坐着,吃得好喝得好,把屁股坐得又大了一圈,凭什么!

“高煦。”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把朱高煦脑子里那团火浇了个透心凉。

帐中诸将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帐深处。燕王朱棣负手而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朱高煦有九分相似,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帐中诸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最后,那双眼睛落在朱高煦身上。

“高煦。”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凑上前两步:“爹!啥事?是不是该下令渡江了?儿子愿为先锋,第一个踏过长江!朱将军刚才说他游过去,儿子不用游,儿子有船……”

“你游过去也行。"朱能在一旁插嘴。

“你闭嘴。"朱高煦头也不回。

朱棣看着自己这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微笑道:“斥候来报,你母亲的踪迹,在济南府附近有了消息。”

朱高煦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僵住。

“你即刻带上亲兵,去齐东县,把你母亲给我接回来。”“啊?"他的声音变了调,“接娘?”

朱棣没有重复。

朱高煦急了,往前又迈了一大步,几乎要贴到父亲面前:“爹,这都快打进京师了!长江就在咱们眼前!南京城就在江对面!这么大的功劳,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少了儿子?让我去渡江吧,我保证……”“军令如山。"朱棣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两年前你母亲在济南走失,我派了多少人去找,你知道吗?”

朱高煦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这两年多来,父亲每隔几天就要问一次斥候有没有消息。有时候深夜议事完毕,还会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济南府的位置发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解手,路过中军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妙仪,你到底在哪儿……”

那声音里的东西,让朱高煦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都觉得鼻子有点酸。但鼻子酸归酸,渡江归渡江啊!

“爹,我知道您着急找娘,儿子也着急!但是您看,大哥不在,朱能将军、丘福将军他们都要指挥渡江,您身边总得有个”“张辅跟你去。”

“张辅是指挥金事,他…”

“黄俨和卜义也跟你去。”

“那两个太监管什么用……”

“朱高煦。”

朱棣叫了他的全名。

帐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禁。

“军令已下。你再说一个字,我让你去守马厩。”朱高煦的嘴"啪"地闭上了。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渡江之战,他打先锋,第一个冲上南岸,第一个杀进南京城,第一个冲进皇宫。到时候论功行赏,他就是头功。头功加上父亲的喜爱,加上“此子类我"的评价,再加上大哥那个大胖子走路都喘的样子。太子之位,总得有我一份吧?

可现在,他爹让他去接娘。

朱高煦心里把苦胆汁都喝饱了。

他太了解他这位娘了。徐妙仪那性子,活脱脱一匹脱缰的野马,哪里是能硬请回去的?硬请?指不定就要上演“宁为玉碎"的戏码。到时候你拉她,她不走;你劝她,她不听;你要是用强?朱高煦打了个寒禁,不敢想了。可君无戏言,哦不,父命难违。朱高煦把到嘴边的“凭啥"两个字咽回去,和着满嘴的苦胆汁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儿子,遵旨。”

朱高煦走出大帐的时候,把齐东县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那是什么地方?济南府下面一个破县城,鸟不拉屎,鸡不生蛋,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娘堂堂燕王妃,跑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殿下?”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高煦回头一看,是黄俨。黄俨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精瘦,一张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讨好的、谄媚的、让人看了就想踹一脚的笑容。

他是朱高煦身边的内官,从北平跟出来的老人,伺候了朱高煦十几年,深知这位殿下的脾气,暴躁、冲动、好面子、受不得半点委屈。此刻黄俨一看朱高煦的脸色,就知道这位爷心里正翻江倒海呢。他堆起笑容,凑上前来,小声道:“殿下,燕王让您去接王妃,这是信任您啊。您想想,这么大的事,燕王不交给别人,偏偏交给您,这说明什么?说明在燕王心里,您才是最可靠的人啊!”

朱高煦斜了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殿下明鉴,老奴说的都是真心话!"黄俨拍着胸脯,“再说了,接王妃回来,这也是大功一件啊!燕王找王妃找了两年多,您要是能把王妃平平安安接回来,燕王能不高兴吗?这功劳,不比渡江小!”朱高煦哼了一声,没说话。

“再说了,“黄俨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些,“殿下,您想啊,王妃回来了,燕王高兴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太子之位…朱高煦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黄俨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黄俨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却不敢收回去。

“你倒想得远。"朱高煦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奴…老奴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着想……“黄俨的声音都在发抖。朱高煦没再说什么,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去叫卜义和张辅,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黄俨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这就去!”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殿下,带多少人?”朱高煦想了想:“亲兵三百骑,够了。人多眼杂。”“是!”

黄俨一溜烟跑了。

朱高煦站在夜色中,又看了一眼江对岸的南京城。那里的灯火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像一场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梦。“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南京城说,还是对自己说。半个时辰后,三百骑从燕军大营的侧门鱼贯而出,踏着月色,朝西北方向的济南府疾驰而去。

三日后。

朱高煦站在齐东县慈济院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给孩子喂药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污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若不是朱高煦听亲卫反复确认过,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蹲在泥地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的女人,是他的嫡母,燕王妃,徐妙仪。

大明的燕王妃,开国功臣徐达之女,北平城里那个仪态万方、端庄矜贵的女人。

现在她正用袖子给一个流着鼻涕的小丫头擦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朱高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身后,内官黄俨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殿下,王妃……就在那儿。咱们要不要……

“急什么。"“朱高煦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目光却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他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倒不是犹豫,而是……他得看看情况。

朱高煦今年十九岁,生得高大魁梧,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几分燕王朱棣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他随父起兵靖难,这几年南征北战,马上功夫出众,颇得朱棣喜爱。此刻他虽然换了平民打扮,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但那料子是上等湖绸,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柄裹在布囊里的宝剑,怎公藏都藏不住那股锐气。

路过的几个农妇已经偷看了他好几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走过去老远了还回头张望,差点一脚踩进水沟里。张辅从后面走过来,低声禀报:“殿下,亲卫已经散开了,周围都查过,没有可疑的人。”

朱高煦“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院子里。他看着徐妙仪喂完了药,又转过身去哄一个哭闹的小男孩。那男孩约莫三四岁,不知为什么哭得撕心裂肺,徐妙仪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什么。隔得太远,朱高煦听不清,只觉得那调子有些耳熟,好像是北平城里妇人哄孩子的老调。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好好的王妃不当,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北平城的王府里,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她倒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齐东县,给一群素不相识的野孩子当奶娘。朱高煦实在想不通。

他从北平一路急行军赶到济南,路上换了两匹马,就是为了早点找到她,早点把她带回去,然后赶紧赶回江北的大营,父亲那边已经屯兵江北、饮马长江了,眼看着就要渡江打南京城,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能缺席?正想着,院子里忽然起了些动静。

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被哄好了,从徐妙仪怀里滑下来,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里,翻起一个蓝布包袱来。包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小男孩捡起其中一样,举在手里不肯放。

朱高煦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上面缀着几颗小铃铛,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男孩攥着长命锁,仰头对徐妙仪说了句什么。徐妙仪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去拿那个锁,小男孩不肯给,往后退了两步。隔得不远,朱高煦听见徐妙仪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无奈:“这个不是送给你的,这是小宝宝带的。”

小男孩不肯罢休,歪着头问:“那姨姨这是送给谁的呀?”徐妙仪蹲下身,把长命锁从小男孩手里轻轻抽出来,用布擦了擦,仔细包好,才说:“是送给我孙子的。”

朱高煦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哥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今年已经两岁了。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儿子,但去年纳的妾室也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快出生了。

所以……这两把长命锁,是给他的孩子和大哥的孩子准备的?他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慈济院的环境。这院子不大,前面是三间破旧的瓦房,后面搭了两个草棚。院墙上到处是裂缝,大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慈济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在角落里劈柴,每劈一下都要喘半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院中收拾东西,把几本书册往一个布袋里装。朱高煦的目光在那个男子身上停了一瞬。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他动作不紧不慢,收拾完了书本,便走到徐妙仪身边,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徐妙仪转过头来,听那个男子说话,微微点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男子说完,徐妙仪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男子推辞了一下,徐妙仪又说了句什么,男子便收了,深深作了一揖。“那人是谁?“朱高煦低声问。

张辅凑过来看了看:“回殿下,斥候查过了,此人姓崔名鉴,是本县的秀才,如今这慈济院就是他在打理。原来的知县早就不管了,全是他一人在撑着。听说他原本在县学教书,后来辞了馆,专门来管这些孤幼。”“一个穷秀才,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朱高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正想迈步,忽然余光瞥见那个叫崔鉴的男子走到徐妙仪身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隔得远,朱高煦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是“我去买书、“等我回来”之类的。

崔鉴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温和而专注。

朱高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了,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崔鉴看徐妙仪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朱高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穷酸秀才,居然敢对他的母亲起这种心心思?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殿下?"黄俨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

他整了整衣襟,正要抬脚进去,忽然从院子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仆人,挑着两个食盒,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那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微微仰着,一看就是当地有头脸的人物。他身后一个仆人手里还提着一匹布,另一个扛着半扇猪肉。“妙仪妹子!"那男人还没进院子,就高声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我又来了!给你送些米面肉菜,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徐妙仪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疏淡的笑容,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张四爷,您太客气了。前日您送来的东西还没用完呢,怎么又破费?”“那点东西够什么!"张四爷大手一挥,指挥仆人们把食盒和布匹往里搬,“这半扇猪是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那匹布给孩子们做几身衣裳,天快热了,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怎么穿?”

徐妙仪摇头:“张四爷,真的不能再收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们…”“诶!"张四爷打断她,“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你替孩子们推辞什么?”

这话一说,徐妙仪便不好再推了,“那就多谢张四爷了。”张四爷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徐妙仪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朱高煦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张四爷看徐妙仪的眼神,比崔鉴还要露骨十倍。那不是温和的关切,而是赤·裸·裸的觊觎,就像他在军营里看到手下士兵盯着抢来的财物时的眼神一样。

他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黄俨也看出了端倪,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这个张四…”“黄俨。"朱高煦的声音低沉而冷硬。“去查查这个张四爷的底细。什么来路,什么背景,家里什么情况,跟谁有往来,全部查清楚。”“是。“黄俨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张辅在一旁低声问:“殿下,那咱们…还进去吗?”朱高煦看了院子里一眼。徐妙仪正在指挥张四爷的仆人把东西搬到厨房去,脸上带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张四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旁边几个孩子笑了起来。“不急。“朱高煦冷冷地说,转身往巷子外走,“先回客栈。”入夜,齐东县城东头的悦来客栈里,黄俨快步走到朱高煦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查清楚了。那张四爷名叫张桓,是本县的大户。他父亲早年做过知州,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济南府这一带颇有人脉。张桓自己没做官,但在齐东县很吃得开,县衙里上上下下都跟他有交情。家里开着两个粮铺一个布庄,还有一个油坊,是这齐东县数得着的富户。”朱高煦面无表情地听着。

“还有,"黄俨顿了顿,“这个张桓,是驸马梅殷的亲戚。”朱高煦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梅殷,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洪武年间娶了朱元璋的次女宁国公主,是朱元璋最喜爱的女婿之一,也是朱允纹的死忠。“什么亲戚?"他问。

“远亲,"黄俨道,“张桓的母亲的表姐,是梅殷的叔母。不算很近,但两家常有往来。张桓去年还去淮安给梅殷拜过年,带了整整三车土产。”“他家里什么情况?娶妻了没有?”

“娶过,去年死了。听说他母亲张罗着给他续弦,相看了好几家,他都不满意。倒是…倒是往慈济院跑得勤快,隔三差五就去送东西。齐东县的人都在传……说张四爷看上慈济院的徐娘子了,说徐娘子虽然是个逃难的寡妇,但模样好、气度好,比县城里所有的大户小姐都强。还有人说”黄俨咽了口唾沫,“说张四爷的母亲不太乐意,嫌徐娘子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又没有家世背景,配不上他们张家。但张四爷自己铁了心,说非徐娘子不娶。”

“非她不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里的荒谬和可笑,“一个知州家的儿子,梅殷的远亲,居然想娶大明的燕王妃?”黄俨和张辅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朱高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你说张桓的母亲不同意?”

“是,听说是嫌弃王妃……嫌弃徐娘子的出身。”朱高煦转过身来,脸上是冰冷的笑容。“那就让她同意。”黄俨一愣:“殿下?”

“你明天派人去张家,给张老夫人递个话,就说慈济院有个姓徐的女人,不知廉耻,勾引她儿子。让她去找徐娘子的麻烦。”黄俨的脸色变了:“殿下,这……

“怎么?"朱高煦抬眼看他。

“这……这不是要王妃难堪吗?"黄俨斟酌着用词,“万一闹大了,王妃面子上过不去………

朱高煦冷笑一声:“我娘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肯乖乖跟我走,我用得着费这些心思?”

黄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让张老夫人去找她麻烦,"朱高煦继续说,“最好闹得难看些,让她在慈济院待不下去。然后我再出面,替她摆平这件事,英雄救美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英雄救美”这个词用在自己和母亲身上不太妥当,顿了一下,改口道:“……替她解围。到时候她受了委屈,自然就愿意跟我回去了。”

黄俨和张辅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有些不地道。但谁敢反对朱高煦?

翌日清晨。

徐妙仪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半点粉黛,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给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缝补破旧的衣衫。崔鉴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捆刚割的青草,打算喂院里养的几只鸡,见徐妙仪辛苦,便开口道:“徐姑娘,歇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就好,你照看孩子们一早上了。”

徐妙仪抬头笑了笑,刚要开口答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瑞门声,“眶当”一声巨响,原本破旧的木门直接被瑞得歪倒在地,惊得院里的孩子瞬间噤声,纷纷躲到徐妙仪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裙,吓得瑟瑟发抖。紧接着,七八个身着短打、凶神恶煞的家丁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闯了进来,个个横眉竖眼,气势汹汹地扫视着院子,目光最终落在徐妙仪身上。那管事抬手一指徐妙仪,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就是这个不知廉耻的妇人!给我拿下!”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扭徐妙仪的胳膊。徐妙仪冷声问道:“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慈济院,还要抓人,是何道理?”“何道理?"管事冷笑一声,满脸鄙夷,“我家老夫人有请!你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躲在这慈济院里,整日勾着我家四爷,骗他的钱财物资,败坏我张家的名声,今日就让你去张府,给老夫人一个交代!”徐妙仪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白,定是张家那边听闻了什么风言风语,找上门来了。她不肯束手就擒,站在原地不动,语气沉稳:“我与张四爷素无私情,他送来的东西,全是给慈济院孩子们的衣食书本,我分文未取,何来勾引骗财一说?你们速速离去,莫要惊扰了这些可怜的孩子。”“还敢嘴硬!"管事见她不肯配合,挥手示意家丁动手,“带走!若是反抗,休怪我们不客气!”

家丁们得了命令,不由分说,上前架起徐妙仪就往外拖。徐妙仪孤身一人,又怕挣扎间伤到身后的孩子,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火气,不再挣扎,任由他们拖拽,只是回头看向崔鉴,轻声嘱咐:“崔大哥,看好孩子们,我去去就回。崔鉴急得满脸通红,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张家家丁推操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妙仪被他们押走,心中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一路被推操着,徐妙仪被带到了城西的张府。张府宅院宽敞,朱门高墙,透着乡绅世家的气派,正厅内气氛凝重,张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绫罗绸缎,鬓发花白,面色铁青,一看便是盛怒难平。两旁站着张家的女眷与下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满屋子都弥漫着压抑的怒气。徐妙仪被家丁推到厅中,站定身子,拍了拍身上被蹭上的尘土,抬眸看向堂上的张老夫人,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怯意。张老夫人见她这般镇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