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哄娘
前厅此刻正热闹。
张誉刚迈进门槛,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堂中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玄色长袍,往那儿一坐,气度竞比当年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王公责族还要盛上三分。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虎背熊腰,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看谁都像在打量从哪儿下手比较方便。右边那个瘦高个儿,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跟黄鼠狼似的。后头还戳着个闷葫芦,面无表情,跟块石头一样杵在那儿。张誉心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致仕的知州不假,可当了这么多年官,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几个人,惹不起。
他连忙堆起笑脸,拱了拱手:“山野之人,疏懒惯了,怠慢了各位公子,还望海涵啊,哈哈哈…”
朱高煦压根不接他的客套话,开门见山:“我姓高。听说你家老夫人把我家亲戚绑来了,我来领人。”
张誉笑容一僵。
他当然知道自家老婆干了什么,今天一早,老夫人就嚷嚷着要去慈济院“捉拿狐媚子”他拦都拦不住。这会儿人肯定在后堂挨骂呢。但他能承认吗?
不能啊!
他张誉好歹是做过知州的人,要是传出去他老婆私设公堂、强抢民女,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以后在齐东县还怎么见人?“高公子这话从何说起?“张誉一脸无辜,“我家夫人最是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下人传错了话,误会,都是误会!”朱高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误会?"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誉,“我敬你,是因为你儿子张桓跟徐娘子认识,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狗屁知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我看来,知州不过就是个奴才罢了。”这话说得实在太狂了。
张誉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余光瞥见廊下,二十几个家仆已经闻讯赶来,手持棍棒,站得满满当当。
他心里有了底气,冷哼一声,唤道:“来人!”几个仆人立刻护到他身前。
“高公子,”张誉挺直了腰板,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你要寻人,去衙门。我夫人深明大义,断不会私设公堂。至于你方才说知州在你这儿都算奴才,那知县岂不是连给人当奴才的资格都没有?你大可去这些′奴才′那里告状,看他们理不理你!”
朱高煦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说:“既如此,那便去见官。不过你也得去。”
张誉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五品武官袍服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先对张誉恭敬行礼:“济南府卫所千户孙军,见过张老太爷!”
张誉眼睛一亮,摆摆手:“按管家说的办。”孙千户领命,转身走向朱高煦,上下打量一番,拱手道:“这位公子,张老太爷乃是朝廷命官,老夫人又素来与人为善。不过些许小事,何必闹得沸沸扬扬?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还要彼此照应。下官愿做个中人,为两家从中调解,不知公子可否赏这个面子?”
“你算什么东西……“黄俨话没说完,被朱高煦抬手制止。“多谢孙将军好意。“朱高煦微微一笑,“我现在就要去后院找人。不允的话,我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孙千户脸色一变,厉声道:“公子若是强闯,便是你不对!本官带了三十人在府外,你若敢动手,休怪本官不客气!”“来呀!”
廊下轰然应声,十几个武弁涌了上来。
张辅“仓哪"一声抽出佩剑,大喝:“反了你了!区区一个千户,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大呼小叫?千户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家府里最低贱的奴才都比你有身份!赶紧滚,惹急了,杀你跟捏死只臭虫一样简单!!”眼看就要打起来。
“少爷到!”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张桓大步流星地从后堂走出来,身旁跟着徐妙仪。他脸上还带着跟母亲争执后的余怒,但护着徐妙仪的架势十分坚决。“父亲,"他对着张誉一拱手,“徐娘子我带出来了,有什么话,儿子回头领诃。
张誉张了张嘴,看看儿子,又看看朱高煦,再看看徐妙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高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妙仪面前,道:“娘,那恶婆没为难你吧?她有没有打你?”
徐妙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凌厉。像极了朱棣。
她以为自己躲得够好了。从北平到山东,从山东到齐东县,隐姓埋名,粗布荆钗,窝在慈济院那种地方跟一群泥猴似的孩子打交道,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些“家里人"了。
结果朱高煦就这么水灵灵地站在她面前,还管她叫娘。张桓站在一旁,脑子嗡嗡的。
娘???
他瞪大眼睛看着徐妙仪,这位在慈济院住了大半年、穿着粗布衣裳、每天跟一群泥猴子似的孩子打转的女人,居然有这么大一个儿子?而且这儿子……张桓偷偷打量朱高煦,弱冠年华,高大英武,往那儿一站跟座小山似的,气度比他在济南府见过的布政使还唬人,身边带着的那几个随从一看就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收场了。
朱高煦哪管张桓心里在想什么,伸手就去扶徐妙仪的胳膊:“娘,咱们走。”
回到慈济院,徐妙仪把孩子们打发去睡觉,才转身看向朱高煦。“说吧,“徐妙仪在凳子上坐下,“你跑来干什么?”朱高煦往前凑了一步:“娘,是爹让我来接您回去的。他本来要自己来,可大军马上渡江,实在走不开.……
徐妙仪目光看向虚空,也不知道在不在听。“娘,"朱高煦又往前凑了一步,“您这两年为什么不回北平?您知不知道爹有多想您?他找您找得……
“别提你爹。"徐妙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朱高煦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好好好,不提爹。那您跟我说说,您在这儿过得怎么样?这屋…”
他环顾四周,嘴角抽了一下。
土墙,茅顶,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两把吱呀乱响的竹椅,墙角摆着个豁了口的水缸。屋顶还漏了个洞,拿块油布堵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他住了十多年王府,从没见过人住这种地方。“这屋子,"他斟酌了半天用词,“挺……别致的。”“嫌弃就走。”
“不嫌弃不嫌弃!"朱高煦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您以前在王府,住的是雕花楼,睡的是拔步床,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你今天是来忆苦思甜的?"徐妙仪瞥他一眼。“不是不是。娘,我就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您有什么气,冲爹撒就是了,何必苦自己?”
徐妙仪没说话。
朱高煦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就是冲爹撒气,也别连累我啊。我这两年可想您了,做梦都梦见您。”
“你爹杀人,你也杀人。朱高煦,你在外面什么名声,你自己不知道?”朱高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滥杀俘虏,纵兵抢掠,连妇孺都不放过,你觉得我为什么躲?我不想跟手上沾满无辜者血的人待在一起。你爹是这样,你也是。”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些都是谣传,想说战事身不由己,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我做过很多混账事。但是……他站起身,走到徐妙仪面前,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我来找您,不只是因为爹让我来。是因为我也想您。大哥也想您。老二三每天都在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徐妙仪别过脸去。
“您要是不想见爹,不见就是了。但您别连我们也不见啊。您走了两年,连封信都没捎过。我凯旋您不在,大哥生孩子您也不在……您知不知道府里过年的时候,爹坐在您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谁劝都不肯挪…”“够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您不答应跟我回去,我就不起来。”
“你尔……”
“您要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跪一宿。”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那你跪吧!”
朱高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慈济院里就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动静。张辅是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的。他摸到院子里一看,当场愣住了。朱高煦正站在柴堆前,抡着斧头劈柴。
堂堂燕王嫡子,统领千军万马的人物,此刻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对着一截木柴较劲。他显然没劈过柴。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虎虎生风,落下去的时候却歪了三分,木柴没劈开,斧刃卡在中间,他拔了两下没拔出来,抬脚踩住木柴,双手握着斧柄往后一拽。“咔嚓”一声,木柴飞出去老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张辅闭上眼,假装没看见。
朱高煦拍拍屁股爬起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另一截木柴,继续劈。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耍帅,老老实实把斧头对准了再劈。一斧子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捡起一截。
劈了几块,他就找到了窍门,速度越来越快。院子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似的柴火垛。
黄俨和卜义也陆续起来了。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朱高煦劈柴,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那是殿下?“黄俨揉了揉眼睛。
“嗯。"张辅面无表情。
“他在劈柴?”
“嗯。”
黄俨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要不要找个道士来看看?”
张辅没理他。
劈完柴,朱高煦又去井边打水。他放下水桶,摇着牯辘把水提上来,动作虽然生疏,但胜在力气大,三下五除二就灌满了两个大桶。他一手拎一个,健步如飞地穿过院子,倒进水缸里。
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院里几个水缸全灌满了。接下来是晾衣服。
徐妙仪昨晚把孩子们的衣裳都洗了,满满两大盆。朱高煦一件一件地抖开,搭在院中的绳子上。他晾衣服的手法实在算不上好,有的皱成一团,有的歪歪斜斜,最小的那个孩子的裤子被他挂反了,裤腿朝天,跟两面小旗子似的在风里飘。
孩子们陆续起来了。
他们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个高高大大的陌生人,都愣住了。几个小的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大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朱高煦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果,摊开手掌。“谁要吃?”
最小的那个叫狗蛋,三岁半,正是见了糖就不要命的年纪。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蹬着小短腿扑了上去:“我要!我要!”朱高煦笑了,把糖塞到他手里,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其他几个孩子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朱高煦一人发了一颗,发到最后一个小姑娘面前时,糖不够了,他眨了眨眼,从另一个袖子里又摸出一把。孩子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喊“高哥哥”。“高哥哥,你会不会打仗?”
“会。”
“那你打过仗吗?”
“打过。”
“杀过人吗?”
……吃糖,别说话。”
朱高煦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上午。他教他们射箭,用树枝当弓,麻绳当弦,对着院墙上的一个破瓦罐瞄准。
他又给他们讲故事。讲的是"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将军"的故事。“那个大将军啊,十几岁就上战场了,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什么叫探囊取物?"一个孩子问。
“就是……跟从口袋里拿东西一样容易。”“哇!”
“后来呢?”
“后来他当了太子,手下有好几万人……”“好几万?"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
“对,好几万。"朱高煦挺了挺胸。
“那他有高哥哥你厉害吗?”
朱高煦咧嘴一笑:“那不就是……”
“老二。“徐妙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吹了,过来端饭。”朱高煦缩了缩脖子,乖乖站起来往厨房走。午饭是徐妙仪做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浇了一勺酱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朱高煦却吃了三碗,把碗底舔得比洗过还干净。“娘,"他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您这手艺还真好。”“少拍马屁。“徐妙仪收拾着碗筷,“吃饱了就走吧。”“不走。“朱高煦往椅背上一靠,“您什么时候答应跟我回去,我什么时候走。”
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朱高煦又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他们走到徐妙仪面前。他一手抱着狗蛋,一手牵着小丫头,身后还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排成一排,浩浩荡荡的。
“娘,您看!"他一脸得意,“他们都喜欢我!”狗蛋在他怀里啃着糖,糊了他一肩膀的口水。小丫头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嘴里"驾驾驾"地喊。身后那几个大的扯着他的衣摆,差点把衣裳扯下来。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她那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儿子,此刻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黑印子,衣裳歪歪斜斜的,肩膀上还粘着孩子的口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她看着他笑成一朵花的脸,那张酷似朱棣的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行了,”她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别在这儿显摆了,带孩子去洗洗手,一个个脏的。”
朱高煦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心里一喜,抱着狗蛋跑了。入夜,孩子们都睡了。
朱高煦推门进去,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直直地跪了下去。“娘,"朱高煦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酷似朱棣的眼睛里映着银白色的光,“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对爹的气,对我的气。您觉得我们杀人太多,觉得我们手上沾了无辜人的血。”
徐妙仪没说话。
“您说得对。"朱高煦低下头,“我做过很多混账事。打仗的时候杀红了眼,有时候确实……分不清该杀不该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但是娘,“他又抬起头,“我这两年真的很想您。爹也是。大哥也是。您走了之后,府里就像缺了一块,谁都补不上。”“爹真的很想你。他找了你两年,亲自骑马跑了几百里,结果认错了人,那人长得还没你一半好看呢!”
徐妙仪的睫毛颤了颤。
“大哥的孩子都会走路了,您还没见过。老三上个月跟人打了一架,把人鼻梁骨打断了,爹罚他跪祠堂,他跪了三天都不认错,最后说了一句′要是娘在就好了',爹就不说话了。”
朱高煦的声音越来越哑。
“娘,跟我们回去吧。您要是不想见爹,就不见。您住您的宫殿,他住他的,我帮您拦着,绝不让他来烦您。您就看在……看在我们几个的份上,行不行?”
他说完,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起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朱高煦抬起头:“您答应了?”
“我说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朱高煦,你膝盖不想要了?”
“不要了。”
徐妙仪瞪了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朱高煦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道:“您答应了!”“我说的是,给我几天时间,安顿好这些孩子。“徐妙仪板着脸,“至于回不回北平,以后再说。”
“好好好!“朱高煦大喜过望,恨不得当场翻个跟头,“您说几天就几天!我等着!多久都等!”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出门买菜。
菜市口人声鼎沸,她刚走到豆腐摊前,卖豆腐的王婆子就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徐娘子!你还敢出来?出大事了“张府!张府昨晚被人屠了!满门上下,一个都没活啊!”
徐妙仪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反应就是,朱高煦。昨日张府那一幕幕飞快闪过:朱高煦的狂言、拔剑相向、剑拔弩张还有他素日里那些滥杀的名声……
她几乎是跑着往回赶。
路过当铺时,她猛地停住脚步。
两个精壮汉子正往里走,其中一人手里卷着一幅画。那画轴的玉轴头、那熟悉的装裱,是张府客厅墙上那幅《骏马图》。昨天她还多看了两眼。
徐妙仪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认得那两个人,昨日跟在朱高煦身边的,虽然换了衣裳,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错不了。
她踉踉跄跄回到慈济院,推开院门。
朱高煦正蹲在地上教孩子们认字,手里拿着树枝写写画画,笑得一脸灿烂。“娘!你回来啦!你看,这几个孩子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徐妙仪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朱高煦。“她叫了他的全名,“张府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什么张府?"朱高煦一脸茫然,“张府怎么了?”“满门被屠了。“徐妙仪一字一顿,“你别说你不知道。”朱高煦的脸色变了:“什么?谁干的?”
“你。“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手下,现在正在当铺卖张府的画。我亲眼看见的。”
朱高煦心里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