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出访(1 / 1)

第82章微服出访

登基大典的灰还没扫干净呢,朱棣就发现当皇帝这事儿吧,跟他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奏章堆得比人还高,朝会从早开到晚,大臣们吵得跟菜市场似的,他这个做皇帝的还得一碗水端平,既不能让武将觉得被冷落,也不能让文臣觉得被欺负。几天下来,朱棣眼底的青黑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徐妙仪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可她太了解他了,越是劝他歇着,他越来劲,非得跟你犟几句"我不累”“我精神好着呢"之类的鬼话。所以她不劝了。

这天下午,徐妙仪换上一身素净布裙,卸了珠翠,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寻常妇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只带了内官刘通、刘顺,将军孙岩并几个亲兵,悄没声息地出了宫。

“娘娘,咱这是去哪儿啊?"刘顺小步跟在后面,手里还挎着个食盒,里头装着几块桂花糕,随时准备伺候。

“说了多少次,出宫不许叫娘娘。”徐妙仪头也不回,“叫夫人。”“是是是,夫人。“刘顺赶紧改口,又忍不住嘀咕,“那夫人,咱去哪儿?“徐妙仪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采风。”刘顺…”

他实在想不通,采风有什么好采的,宫里那阵风不够大吗?南京城的傍晚,美得像一幅画。

残阳铺在青石板路上,暖金色的光把整座城都染得温柔。改朝换代的震荡已然平息,百姓们该吃吃该喝喝,挑担的货郎吆喝得中气十足,酒肆茶楼的炊烟袅袅升起来,闻着就让人饿。

巡街的军兵甲胄鲜明,但也就是慢悠悠地晃着,并不盘查行人。有个小兵还跟路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打了个招呼,顺手买了一串。徐妙仪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乱世终是暂歇了。

“夫人,您都站了半刻钟了。"刘通小心心翼翼地提醒,“要不…找个地方用膳?”

话音刚落,徐妙仪的肚子就极其配合地叫了一声。她面不改色地一挥手:“走,找吃的。”

饭庄名叫“醉仙居”,两层小楼,雅间在上头,大堂在下头,摆了十五六张方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掌柜的见来了一群人,眼睛一亮,迎上来就要往楼上雅间请。“不用雅间,"徐妙仪摆摆手,“就在一楼坐,热闹。”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布裙荆钗,打扮朴素,但那股子气韵怎么都不像普通人家的妇道人家。不过开店做生意,不该问的不问,他笑着应了,将一行人安排在大堂靠窗的位置。

十几人分三桌坐下。刘顺最懂徐妙仪的口味,麻利地点了菜,松鼠鳜鱼一条,要炸得外酥里嫩、浇汁酸甜;清炖蟹粉狮子头四个,汤要清、肉要嫩、入口即化;一碟烫干丝,刀工要细,淋上麻油酱油,清爽开胃;一碟金陵烤鸭,皮胁肉嫩,配薄饼甜面酱;外加两笼鸡汁汤包,咬开来一包鲜汤,鲜得能掉眉毛。另外两桌亲兵也各自点了喜欢的菜,将军孙岩更是豪迈,直接要了一坛绍兴老酒。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没管,出都出来了,让他们松快松快也好。饭菜上桌,香气四溢。徐妙仪在山东熬过两年清苦日子,粗茶淡饭吃惯了,如今这些精致菜式反倒觉得奢侈,不过尝了几口,发现确实好吃,便也放开了胃囗。

大堂里食客多,聊什么的都有。徐妙仪耳朵尖,很快就捕捉到邻桌的动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身边围了四五个老街坊,正唾沫横飞地说着话,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李大爹,您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一个年轻后生端着酒杯,表情既好奇又忌惮,“新帝他……当真那般冷血?”徐妙仪的筷子顿住了。

李大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那还有假?皇家无亲情啊!好好的叔侄,闹到兵戎相见,京城都打烂了。听说建文君一把火把宫烧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位燕王殿下,一路打到南京,手上沿的血还少吗?依我看,就是个没半分人情的冷血主儿!”刘通和刘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刘顺刚要站起来,被徐妙仪一把按住了。

“坐下。“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邻桌旁,温声开口:“这位老丈,话可不能这么说。”

李大爹一愣,抬头看着这个衣着朴素却气质出众的妇人。老街坊们也纷纷看过来,大堂里其他的食客也渐渐安静了,都竖起了耳朵。徐妙仪从容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亲人相残,兵戈相向,本就是靖难之役最大的悲哀,谁也不愿见到。可诸位想想,当初建文君登基伊始,便雷厉风行削藩,周王、齐王、代王接连被废,湘王更是被逼得举家自焚。燕藩本就势弱,若不起兵,怕是也落得个满门倾覆的下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燕王起兵,是为自保,并非天生嗜杀。换作是你们,刀架在脖子上了,还不许人反抗吗?”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李大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旁边几个老街坊也是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看窗外。徐妙仪也不多留,微微颔首,转身回了自己桌前,继续吃她的小笼包。刘顺凑过来,压低声音,满眼佩服:“夫人,您方才那番话,说得可真解气!”

徐妙仪咬了一口包子,含混道:“解什么气,说实话罢了。”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徐妙仪摸着肚子,觉得今日出宫这趟着实值当。“走吧,回宫。”

话没说完,她目光扫过窗外,忽然顿住了。城墙下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上百号,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的像炸了锅。

“出什么事了?"徐妙仪皱了皱眉,“走,过去看看。”孙岩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带着亲兵护在她左右。一行人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徐妙仪抬头一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城墙上贴着一张新帝谕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列着一长串“左班奸臣"名单。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铁铉……密密麻麻,几乎将建文朝的六部九卿、文臣武将一网打尽,唯独剩下一个茹瑞。谕旨里说禁止小人公报私仇擅自绑人,却允许百姓擒拿首恶。那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气,隔着十步远都能感觉到。徐妙仪攥紧了衣袖,方才在饭庄里为朱棣辩解的那番话,此刻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脸上。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朱棣坐在案后,正与一个身形修长、面相阴鸷的青年说话。那青年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纪纲。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纪纲正说得起劲:……这些人皆是证据确凿,不诛之不足以正人………话没说完,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徐妙仪走了进来。朱棣抬眼看见她,眼底那层冷得像冰的东西瞬间消融了大半。他放下手里的名单,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抬手朝她招了招:“妙仪,过来。”

那语气,跟刚才和纪纲说话时判若两人。纪纲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嘀咕:陛下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对着徐妙仪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臣纪纲,见过皇后娘娘。”

徐妙仪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案前,“陛下,这份名单,是不是太过了?朝中左班要员几乎被一网打尽,六部尚书除了茹瑞,尽数在列。这些人里,有的是削藩首恶,有的只是随波逐流,还有些不过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若尽数处置,有伤天和不说,朝廷元气也要被掏空了!”纪纲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些人皆是证据确凿的罪臣,当年诋毁殿下、阻挠王师,罪大恶极!不诛之不足以正人心、清朝堂!若是留着他们,日后日夜在民间、朝中诋毁殿下英名,岂不是养虎为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依臣之见,这名单还少了。像济南顽抗的铁铉、阵前对抗的平安之流,更该株连九族,以儆效尤!”“你!"徐妙仪气得指尖发凉。

她太清楚纪纲是什么人了,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满肚子坏水。若真依了他,一场席卷朝野的大屠杀必将来临。

跟纪纲争辩没用,这人油盐不进,只懂迎合朱棣的杀伐之意。徐妙仪干脆不看他,转而抬眸望向朱棣。

朱棣一直在看她。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她生气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瞪纪纲的样子,此刻她望过来,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急切,还有几分"你要是敢不听我的你就试试看"的威胁。论本心,朱棣对这些建文旧臣毫无好感。齐泰、黄子澄是逼他起兵的首恶,恨不能碎尸万段;方孝孺那帮腐儒,满口仁义道德,也让他厌烦至极。纪级说得对,留着这些人,就是留着祸患。

可他如今已是天下之主了。打天下靠武将,治天下终究要靠文臣。这名单里,并非全是顽固不化之辈,也有几个有真才实学的。若尽数杀绝,朝廷无人可用。

还有,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徐妙仪。

她那姿态分明在说:你要是敢大开杀戒,今晚就别想进寝殿了。也许比那更严重。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大概会直接搬去坤宁宫的偏殿住,然后一个月不理他。一个月后他要是还不认错,就再一个月。她是真有这个耐心的。朱棣想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可不想睡一个月的冷榻。

沉吟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郑赐、黄福、王钝、尹昌隆四人,金川门时便已归附,其罪赦免。其余人等,”他继续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徐妙仪商量,而不是在下旨,“除了齐泰、黄子澄两个首恶,罪无可赦,其余只要愿意归附归顺,一律赦免罪责,既往不咎。”徐妙仪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弯弯,由衷赞道:“陛下英明!”

这一声"陛下英明",叫得朱棣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可眼底那层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臣……领旨。“纪纲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圣命,只能咬牙俯首。就在徐妙仪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准备再夸朱棣几句让他更舒坦的时候,朱棣忽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冷意。

“不过……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凡拒不归附、顽抗到底者,"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刀子,帝王威严尽数释放,“一律弃市,亲族从重处置。”他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徐妙仪脸上,那股冷意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稍微收敛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散。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清,胆敢违逆天命、对抗王师者,究竞是何下场。”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徐妙仪望着朱棣冷硬的侧脸,心头轻轻叹了口气。这人啊,终究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燕王。

不过……至少保住了大部分人,也算不虚此行了。她悄悄伸手,在案下握了握朱棣的手指。

朱棣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徐妙仪冲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