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清算
这话一出,满殿气氛骤然一凝。
徐妙仪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岔开话题,朱瞻基已经开口了。“皇祖父最喜欢……“朱瞻基歪着头,目光在三个叔叔和父亲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脆生生地说,“最喜欢我爹。”
朱高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朱高煦的脸色直接黑了下来。
朱棣挑了挑眉:“哦?为什么?”
“因为皇祖父每次见到我爹都训他。"朱瞻基一本正经地说,“嬷嬷说,打是亲骂是爱。皇祖父训我爹训得最多,那肯定是最喜欢我爹。”满殿愣了一瞬。
朱高炽又惊又怕,连连摆手:“瞻基!胡说八道!”朱棣抬手止住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朱瞻基对众人说:“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三岁的孩子,把朕的心思看得透透的!”朱高煦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看看大哥,大哥正诚惶诚恐地磕头谢恩,那副窝囊样让他看了就来气。他又看看朱瞻基,那孩子正乖巧地依偎在父皇身边,笑得天真无邪。他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牙根发软。
父皇最喜欢大哥?父皇最喜欢大哥?!
他朱高煦在北平浴血奋战、替父皇冲锋陷阵的时候,大哥在干什么?在北平城里读书写字!凭什么父皇最喜欢他?!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凑上前去:“瞻基,你猜猜,二叔最喜欢谁?”
朱瞻基想了想,认真地说:“二叔最喜欢二叔。”朱高煦一愣:“为什么?”
“因为二叔每次照镜子都笑。"朱瞻基说,“我看见过。”朱高燧“噗”地一声把茶喷了出来。
徐妙仪终于没忍住,弯了嘴角,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肩膀微微抖动。朱高煦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跟染坊似的。他确实喜欢自己这脸,这张脸,这眉眼、这轮廓,分明是父皇年轻时候的翻版!那些跟着父皇打天下的武将,哪个见了他不眼前一亮?都说他有父皇的英武之气,有帝王之相。他们都觉得,父皇心里最疼的,定然是这个最像他的儿子那是他最大的依仗,是武将们拥护他的缘由,是他觉得自己能胜过大哥的底气。
可这话从三岁孩童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他想发火,可对着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发什么火?显得他小肚鸡肠。他想辩解,说自己照镜子不是喜欢自己,是像父皇?那岂不是更欲盖弥彰,更丢人?
他干笑了两声,退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朱高燧凑过来,小声说:“二哥,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朱高煦瞪他一眼:“闭嘴,吃你的糕点。”朱高燧缩了缩脖子,继续埋头苦吃。
朱棣笑够了,把朱瞻基抱到膝头,捋着胡子,满面春风。他看了一眼朱高炽,又看了一眼朱高煦,最后目光落在怀里的孙子身上,目光深沉又复杂。徐妙仪放下茶杯,轻声说:“皇上,天色不早了。”朱棣“嗯"了一声,摸了摸朱瞻基的头:“今日家宴,朕很高兴。”朱高煦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今天本来是想争宠的。
结果呢?被一个三岁的孩子按在地上摩擦。他看了一眼大哥,大哥正跟父皇说着什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兔子。
就这种人,也配当太子?
他又看了一眼父皇怀里的朱瞻基,那孩子正跟父皇咬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把父皇逗得又笑了起来。
朱高煦把酒杯重重一搁。
行,你们爷孙俩高兴就行。
他起身告退,朱棣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朱高煦大步走出殿外,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了一声。
“三十七颗石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三岁就这么厉害,长大了还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殿内传来朱棣爽朗的笑声,和朱瞻基奶声奶气的童音。朱高煦没有回头。
半年后,朝局稳了。
这天下午,徐妙仪正在坤宁宫里教小宫女绣花,刘顺小跑着进来通报:“娘娘,二殿下来了。”
不多时,朱高煦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锦袍,腰佩玉带,走路带风,脸上挂着笑,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臣给母后请安。”“二殿下不必多礼,今日来有何事?”
朱高煦笑得殷勤:“儿臣听闻母后近来喜欢赏花,特地从城外庄子上挑了几盆上好的牡丹,孝敬母后。”
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抬着三盆牡丹花进来,花开得碗口大,颜色艳丽,确实是上品。
徐妙仪看了一眼,淡淡道:“二殿下有心了。”朱高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关切:“母后若是得闲,儿臣还可以陪母后去城外走走。儿臣知道几处风景极好的地方,保准母后喜欢。”徐妙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位二殿下,最近献殷勤的频率高得离谱。今天送花,明天送绸缎,后天送首饰,大后天又要陪她逛园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就是看准了皇帝很听皇后的话,想让她帮着吹吹枕边风,好把那太子之位争到手吗?“二殿下有心了。"徐妙仪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淡了些,“不过本宫近来身子乏,不爱走动。花留下,人就不必陪了。”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殷勤的模样,连声道:“是是是,母后多保重身子,儿臣改日再来探望。”说完,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朱高煦走后没多久,朱棣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三盆牡丹,皱眉道:“谁送的?”“你儿子。“徐妙仪头都没抬。
朱棣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拿起她绣了一半的手帕看了看,嫌弃道:“这绣的什么?鸭子?”
…鸳鸯。”
“鸳鸯的脖子有这么长?”
“那是它在伸懒腰。”
“伸懒腰的鸳鸯?”
“陛下要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徐妙仪面无表情地把手帕抢回来。朱棣嗤了一声,也不恼,往榻上一靠,顺手抓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扔嘴里,含混道:“高煦又来了?”
“嗯。”
“送花了?”
“嗯。”
“又说什么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朱棣挑眉,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去年在山东时,我带着十一个孩子,被土匪袭击。”朱棣没听说过这事。
“人数不少,刀枪齐全,他们冲着无辜的人,见人就砍。”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当时带着孩子们跑,高煦和他的人马在前面的军寨。可他不愿打开木栅。”
朱棣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们等了许久,那些土匪几乎要追上来了。他却非要我答应随他回南京,才肯打开木栅。我无奈应了,他这才开门。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险些被一刀砍中。”
“高煦。"朱棣念着这个名字。
“四郎,“徐妙仪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声音放软了些,“我之所以一直没说,是因为当时靖难正紧,不想让你分心。后来登基了,朝局不稳,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可如今……”
“如今他还有脸来献殷勤?"朱棣猛地站起身来,“他差点害死你,还敢管你叫母后?!”
“陛下息怒。”
“息什么怒!朕的儿子,害自己的母亲,朕还要息怒?!”徐妙仪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棣已经大步往外走了。“来人!传朱高煦入宫!”
御书房,朱高煦已经跪在地上了。
朱棣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高煦。朕问你,当年你去山东接皇后,皇后在路上遇到土匪,你为何见死不救?″
朱高煦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儿臣……儿臣当年年少无知,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朱棣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朱高煦,眼底翻涌的怒意里,藏着后怕的惊涛骇浪,那是差一点就失去她的恐惧,“你的一时糊涂,是要把朕的皇后、把十一个无辜的孩儿往死里送!这也配叫糊涂?”朱高煦浑身一颤。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账!"朱棣的声音陡然发紧,每一个字都裹着锥心的疼,“你若真害了她,联…朕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他从未对人说过这舟软中带痛的话,可一想到徐妙仪当年险些殒命,心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割磨。朱高煦眼眶瞬间红透,嘴唇哆嗦着,愧疚与恐惧堵得他发不出半个字。“有子如此,留着也是祸根,不如杀了!"朱棣怒极扬声。“陛下!“徐妙仪当即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当年我压下此事,不是忍气吞声,是不想陛下为难。今日说开,也从不是要他的命。”她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朱高煦,“他是咱们的儿子,是跟着你在战场上拼过命的孩子。纵有千错万错,终究是我十月怀胎、看着长大的骨肉。”“我当年没死,孩子们也都好好的,这便是万幸。"她轻轻拉了拉朱棣的衣袖,语气带着恳求,“罚他,是让他知错;可杀他,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狠不下心。陛下,看在孩子尚有悔意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