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心之归处
自朱高煦被发配开平,转眼又是半年。
北疆风沙大,把那往日里骄纵跋扈的二皇子磨得没了脾气。京中以朱能、丘福为首的武将们,隔三差五便在朱棣面前求情,一会儿说北疆苦寒怕二皇子熬不住,一会儿又提靖难时的旧功,话里话外全是想让朱棣松口放人。
加之太子朱高炽本就体弱多病,常年药罐子不离身;老三朱高燧又远在北平镇守,京城膝下冷清,朱棣嘴上不说,私下里却总让内侍去打听朱高煦在开平的近况,那点父子情分,终究是断不了。
徐妙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当初对朱高煦见死不救的气,随着时间也淡了大半。说到底,不过是个被权势迷了心窍的孩子。这日晚膳后,她陪着朱棣在廊下看月色,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开平那边入了冬,怕是比北平还冷。煦儿在那儿待了大半年,也该磨掉些棱角了。”朱棣握着她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嘴上却硬:“那逆子,活该受些教训。”
“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骨肉。“徐妙仪轻笑,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太子身子弱,老三又远在北边,我们就这三个儿子。把他召回来吧,好歹一家人团聚,也让他在跟前尽尽孝。”
朱棣沉默片刻,看着徐妙仪温婉的眉眼,终究是叹了口气,松了口:“都听你的。过几日,便下旨让他回京。”
徐妙仪眉眼弯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只当这逆子经此一遭能安分些,却万万没料到,这一召回,竞引出了一桩泼天大祸。朱高煦回京那日,表现得极为恭顺,对着朱棣和徐妙仪磕头认错,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洗心革面。朱棣瞧着,面色稍缓,虽未恢复他往日权势,却也允许他留在京中府邸。
可这份安稳,没过多久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命案打破。梅殷,乃是宁国公主的驸马,也是先皇朱元璋的爱婿,为人正直,在朝中颇有威望。那日他如常上朝,行经竹桥时,竞离奇溺亡在河中。消息传入宫中时,朱棣正在与徐妙仪议事。都督金事谭深与锦衣卫指挥赵曦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战战兢兢道:“陛下,驸马都尉梅殷,于今早途经竹桥时,不慎失足,自赴水死了。”
“自赴水死?”
朱棣手中的朱笔″啪″地搁在御案上,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二人:“梅殷身强体健,素来谨慎,怎会无故投水自尽?其中必有隐情!”他太了解这位妹夫了,虽与自己政见不合,却绝非贪生怕死、自寻短见之人。这其中,定然有鬼!
“彻查!给朕彻查清楚!"朱棣厉声下令。没过几日,都督许成便顶不住压力,入宫密报,将真相和盘托出。“陛下,经查实,梅驸马并非自尽,而是被谭深、赵曦二人,故意推入河中溺亡的!”
朱棣脸色一沉:“何人指使?”
许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战战兢兢吐出三个字:“是……二皇子。”“朱高煦?!”
朱棣猛地站起身,龙颜震怒。
“为何?!”
许成连忙回话:“据查,梅驸马与齐东县张家有亲,近日一直在暗中追查山东齐东县张家灭门一案。而那张家满门被屠,正是二皇子所为。他担心梅驸马查到真相,揭发他的罪行,便暗中指使谭、赵二人,杀人灭口!”朱棣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朱高煦!
他以为这逆子去北疆受了教训,总算学乖了,没想到刚一回京,就敢私藏命案,甚至指使锦衣卫杀人灭口!这胆大包天的性子,真是半点没改!徐妙仪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满心无奈。她好不容易劝朱棣把人召回来,想着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怎料这朱高煦烂泥扶不上墙,竞藏着这么大的祸事!朱棣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好,好得很!朕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他当即下令,将谭深、赵曦捉拿归案,三司会审,罪证确凿后,直接押赴闹市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可杀了两个小喽啰容易,背后的主谋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朱高煦!朱棣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却迟迟下不了杀心。杀?
朱高煦是他和徐妙仪的孩子,从小捧在手心里,宠得无以复加。不杀?
他害死的是梅殷,是宁国公主的夫君,是皇室宗亲!这口锅,只能由他这个做父亲的来背!
万般无奈之下,朱棣只能亲自前往宁国公主府,探望这位悲痛欲绝的妹妹。宁国公主哭得肝肠寸断,拉着朱棣的衣袖质问。“是陛下杀了我的丈夫吗?!”
殿内瞬间死寂,府内家眷皆垂首噤声。谁都记得,自陛下登基那日起,梅殷便以孤臣自居,军中缟素发丧,私谥故帝,摆明了不与新朝为伍。后来他拥兵淮上,暗图复辟,陛下以公主为念迫他入朝,他却当着陛下的面冷言“比次出师劳而无功",半点情面不留。
彼时永乐初定天下,因他驸马之尊、手中尚有残部而未加苛待。可如今统御稳固,梅殷骤然殒命,天下人不问缘由,只当是新帝容不下昔日政敌,这笔账,自然而然便算在了朱棣头上。
朱棣望着泣不成声的妹妹,心头压着千斤沉郁,喉间发涩。此事绝非他授意,可满朝上下、宫内外流言汹汹,皆认定是他容不下梅殷的不臣之心,暗中下了杀手。
终究,他只能压下满腹委屈与无奈,好言安抚悲痛欲绝的妹妹,转头于十二月下旨,晋封宁国公主为宁国长公主,赏赐无数珍宝田产。对于死去的梅殷,朱棣追赐谥号,厚礼祭葬,荫封其子孙后代,极尽哀荣。这一切的补偿,都是在替朱高煦赎罪。
回宫之后,朱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满是心力交瘁。徐妙仪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轻声叹道:“陛下,别气坏了身子。朱棣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妙仪,你说朕这一辈子,征战沙场,从未怕过什么。如今却被自己的儿子,逼到这般境地。”他不能杀朱高煦,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替他收拾烂摊子,背负这心胸狭窄的骂名。
这日清晨,天色微亮,百官入朝。御史大夫景清身着一袭刺眼的绯色朝服,独行于队列之中,神色异样。
恰在此时,钦天监的星官慌慌张张入宫急奏:“陛下!天象异变,文曲星冲撞帝星,情势危急!”
朱棣本就对这些前朝旧臣心存戒备,听闻此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队列中那抹格外醒目的绯色。
景清乃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榜眼,文采风流,却始终对建文忠心心耿耿,私下怨言不断,本就在朱棣的怀疑名单之上。
今日身着绯衣,又恰逢星变凶兆,两相叠加,杀意顿起。“拿下!”
一声令下,侍卫当即上前,从景清怀中搜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剑。面对诘问,景清面无惧色,昂首挺胸,厉声怒骂:“燕贼篡国,我身为建文旧臣,岂能苟活?今日杀不了你,来世必索你狗命!”朱棣怒极,当即下令将景清当场斩杀。
本以为此事了结,谁知怪事接连发生。侍卫用草席裹住景清的尸体弃于荒野,次日却急报:“陛下,那尸体竞自己动了!”朱棣惊疑不定,当夜更是噩梦缠身。梦中景清浑身是血,手持长剑,步步紧逼,追得他无处可逃,口中还不停地唾骂诅咒。惊醒之后,朱棣冷汗涔涔,杀意彻底疯长。“传旨!景清乃奸恶之徒,株连九族!”
一道圣旨,血流成河。更可怕的是,朱棣下令顺藤摸瓜,但凡与景清有一丝一毫牵连的亲友、门生、邻里,尽数抓捕,史称"瓜蔓抄"。一时之间,京城内外,哀嚎遍野。曾经的书香门第、寻常村落,尽数化为废墟焦土,村里为墟,鸡犬不留。
这场浩劫并未就此打住。
大理寺少卿胡闰拒不归附,同样被列入“瓜蔓抄"之列。他的妻子汪氏与两个女儿,竞被朱棣下旨,发配给宫中最低贱的象奴为妻,受尽屈辱。户部侍郎郭任的三个女儿、刑部尚书侯泰的妻子、侍郎暴昭的妻女,无一幸免,尽数没入贱籍,受尽折磨。
血腥之气,弥漫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久久不散。徐妙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彻心扉。
她一次次劝他止杀,一次次拦下法理之外的酷刑,可终究挡不住帝王骨子里的猜忌与暴虐。这红墙之内,每一块金砖都浸染着鲜血,每一缕空气都充斥着绝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坐拥天下、却也双手沾满鲜血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又恐惧。她想逃。
她知道朱棣爱她至深,绝不会放她走。软的不行,只能另寻他法。思虑再三,徐妙仪换上便服,悄悄出宫,去了定国公府。定国公徐景昌,是她弟弟徐增寿的儿子。当年徐增寿暗中为朱棣传递消息,被建文帝当场斩杀。朱棣登基后,追封徐增寿为定国公,由长子徐景昌承袭爵位。
这位侄儿,素来敬重这位姑母。
屏退左右,徐妙仪看着眼前年轻的徐景昌,眼中满是疲惫与决绝:“昌儿,姑母在这宫中,实在待不下去了。你……能否帮姑母离开这里?”徐景昌闻言大惊,连忙跪地:“姑母!陛下对您情深似海,您若走了,陛下必定雷霆震怒,整个徐家都担待不起啊!”“我知道。“徐妙仪轻叹,“可这里的血,我看够了。我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了此残生。”
徐景昌看着姑母憔悴的面容,终究是于心不忍。他沉默良久,咬牙点头:“姑母放心,昌儿答应你。我会暗中安排,寻个机会,送您出城。”得了侄儿的承诺,徐妙仪的心稍稍安定,却也沉甸甸的。回到宫中,夜色已深。
朱棣早已等候在内殿,见她归来,眼中的担忧瞬间化为温柔,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一夜温存,缱绻情深。
朱棣连日被梦魇与政事折磨,疲惫至极,相拥而眠后,很快便沉沉睡去。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徐妙仪缓缓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凝视着身旁男人熟睡的侧脸。想到明日便要逃离,想到从此天涯相隔,再无相见之日,她的心猛地一揪,酸涩难忍。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口中发出痛苦的呓语。
“别过来……走开!”
朱棣又做噩梦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眼神惊恐,惊魂未定。徐妙仪见状,立刻回过神,顾不得心心中的离愁,连忙伸手紧紧抱住他,轻声安抚:“别怕,是梦,只是一场噩梦而已,我在呢。”熟悉的怀抱与声音,让朱棣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他埋首在她颈间,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与气息,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愧疚,低低地说了一句:
“妙仪,对不起。”
“是我不好,让你跟着我,见了太多的血,受了太多的苦。”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如同最温柔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徐妙仪所有的委屈、决绝与逃离的念头。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怨恨,在他这句饱含歉意与疼惜的“对不起"面前,轰然崩塌,消融殆尽。
她知道,他是帝王,他有他的无奈与狠绝;可他也是她的夫君,他懂她的痛,也在为她而愧疚。
这深宫血海,纵然万般煎熬,可只要身边有他这一句真心的歉意,有他这一份不离不弃的深情,她便再也无处可逃。徐妙仪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四良郎……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逃离的念头,在此刻,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这世间的血与火,明与暗,她都陪他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