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已修)(1 / 1)

颜书遥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疼得没力气,靠在他胸膛上,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嘴里仍喃喃:“不嫁……我不要嫁给仇人……”

“嗯,不嫁。”纪千凌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顶,“先不疼了好不好?我陪你。”

他抱着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窝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如儿时母亲哄睡。

酥酥麻麻的痛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药膏带来的微凉舒缓,颜书遥在他怀里安分下来,哭声变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纪千凌就这么抱着她坐在床榻上,拂去她脸颊泪痕,低声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抚话。

月光淌过镂花窗棂,在地上映下一朵朵花影。

颜书遥的呼吸变得均匀,疲惫睡去。纪千凌低头看她已熟睡,脸红扑扑的,躺下身将她护在怀里,保持拍背动作。

夜阑人静,眨眼间斗转星移,纪千凌思绪万千,彻夜难眠。

已经五日过去,颜宁还没捎信,没有婚书,他就算哄颜书遥熬过明日大婚,往后的日子,她在大宁也不会过得安心,宫里郁郁寡欢的女子注定活不长久。

他为颜书遥好,是为自己,更是为大宁。他知道颜书遥最信兄长,唯有这封假信,能让她暂时放下芥蒂,也能堵住朝堂上赵家与守旧派的悠悠众口。

长痛不如短痛,纪千凌起身去书房,临摹了一封颜宁字迹的信笺,次日等颜书遥醒来,便递给她看。

颜书遥见是兄长字迹,接过细读。她越读心越凉,抱着信笺哇哇大哭,嘴里大骂,“哥哥好狠心!他们都不要我……”

一大早就哭肿了眼,纪千凌看不得她哭,将她拥入怀中哄,“好了好了,别哭了。你哥哥不要你,我要。往后有我在。”

“若不是因为你!我哥哥怎会不要我!”颜书遥讨厌纪千凌,奋力挣扎。

纪千凌任由她在怀里捶打,扣住她的腰不松,“是我的错。”

“楚国刚经战乱,你孤身在外,无依无靠,若没有大宁太子妃的身份护着,往后只会更难。今日乖乖和我拜堂,等过了这阵,时局安稳了,我亲自送你去找你哥哥,好不好?”

颜书遥两颗樱桃红的眼睛雪亮,听话地点点头,“嗯。”

纪千凌换好婚服先行离开东宫。

宫中侍女早候在寝殿门外,见纪千凌离去,便有序地步入殿内,伺候颜书遥洗漱、更衣。

颜书遥坐于梳妆镜台前,妆娘为她扑粉、又取胭脂调合,蘸于指尖,在她眼睑晕开层叠金红、描墨眉、点绛唇……末了,蘸取朱砂,在她眉心绘出牡丹花钿。

“太子妃生得美,婢子为太子妃添妆,都不舍下笔。”

侍女已为颜书遥束好发,将九翚五凤冠戴在她头上,细细看着镜中比了比。待冠身端正,才取金翠珠玉簪入发间,将凤冠固牢。

“嬷嬷过谦,是您妙笔生花。”

“能得太子妃青眼,婢子受之无愧。”妆娘满面春风,捧起一面铜镜,照于她脑后,“太子妃对婢子们梳的妆容可喜欢?”

颜书遥痴痴看镜中的人,有些陌生,在服饰相衬下,她端庄温婉。今日嫁人,若母后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许会欣慰吧,他们的阿遥,长成大人模样了。

阿遥阿遥……

“呀,太子妃怎么哭了?”妆娘拿出条锦帕,绕在指尖,沾去颜书遥眼角的泪珠,

颜书遥年纪尚小,妆娘似是想到什么,未再多言,唤过侍女煮好一碗红糖鸡蛋。

妆娘将碗端在手中,舀起一勺,吹凉了些,递到颜书遥唇前,“太子妃,这是甜福圆满羹,”

“大宁女子出嫁前,母亲会为女儿蒸上一盅,新娘上轿前吃下,寓意婚后日子也能如红糖般甜蜜圆满,事事顺心。”

“嗯……”颜书遥就着汤勺饮下,确实如蜜般甜,可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滴入了碗中。

“太子妃,吉时已到,该入辇了。”

太监不同往日常服,衣着换成藏青的绫罗圆领袍,在门外催着。

“黄大人,今日太子大婚,婢子们都不敢马虎,还望大人再通融片刻。”

“杂家再候下去,也怕路上误了时辰。”

妆娘走出门外,塞了一袋红布裹着的银钱到那位太监手中,“太子妃赏您的喜酒钱。”

太监领了银钱,立刻躬下身,恭笑道:“多谢太子妃恩典,老奴再多候片刻便是!”

妆娘回到颜书遥身旁,颜书遥已经将半碗甜羹咽下,

“嬷嬷,你将自己的钱……”

“宁宫里的下人虽说都是皇家宦臣,却个个都是认主的势利眼,哪怕是太后,也少不了给他们打点,”

妆娘用帕子拂去颜书遥脸上滚了粉末的珠泪,又重新补上妆容,

“太子妃初到宁宫,不知也是常情。”

“可那是你的辛苦钱。”面前的妆娘,让颜书遥觉得好生亲切。

她是个中年女子,长得也和蔼,鼻梁秀挺却不显凌厉,一副菩萨相,不笑时自带似有若无的悲悯。

“那些银钱是太子殿下吩咐过婢子的。”

“你是太子的……?”

“婢子原是太子生母万俟皇后的贴身侍女惠娘,看着太子殿下在皇后膝下长大,皇后仙逝后,随太子入了东宫。”

惠娘见颜书遥放着半碗甜羹未吃完,手捧起碗,羹汤温度正合适,还未凉。

“大宁正午门与东宫相隔甚远,且大婚礼节繁冗,最是耗费气力。太子妃先将肚子填饱,养足精神,再动身不迟。”

颜书遥本就没胃口,她不想拂去惠娘的心意,将碗中的甜羹吃尽,后由惠娘扶着送出殿外,

“按大宁礼制,太子纳妃前日,宫中须遣官告太庙的列祖列宗。”

“昨日太子妃您突然晕过去后,昏睡了许久,太子殿下急得放下政务,亲自跑去太庙为您祈福,跪到日落西山才匆匆回到东宫,守在太子妃床前。”

“太子这样在意一个人,婢子还是头一回见。”

在颜书遥眼里,纪千凌不过是做做样子罢,她若是晕死过去,宁国灭楚师出无名,再搭上一个楚公主死在宁东宫,怕是永远洗不干净。

纪千凌让惠娘说这些话与自己听,真以为她会对他感恩戴德?

“惠娘,太子政务竟这般繁重……”

颜书遥想着既然从纪千凌嘴里问不出话,那就从他近旁人口中打探些消息。

“陛下近年来身体抱恙,常卧在龙榻。朝政大权便都落在太子肩上。太子虽是太子,但朝臣们早就将他当做新帝辅佐。”

“太子妃您现在的地位,堪比中宫皇后,往大些说,便是一国之母。”

颜书遥坐上凤辇,宫女为她理好着装退至两侧随行。

凤辇启程。

“一会儿到了承天殿阶下,婢子会扶太子妃下凤辇,剩下数百级石阶,需要太子妃独自走上去,太子会在大殿门口迎您。”

“太子妃不必急,走慢些也无妨,仔细脚下便是。”

惠娘放心不下颜书遥,途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让颜书遥听着听着,泛起困意。

凤辇入午门,大乐声奏响。

礼官声朗如钟,念着礼讼词:

“维大宁华曜五年,孟春之吉,吉时肇启,礼乐和鸣——!”

颜书遥走下凤辇,惠娘将她扶至玉阶下,便徐徐后退到宫人的队列。

纪千凌没像惠娘说的那样在大殿上等,他跑下石阶,牵起颜书遥的手,同她的脚步慢慢往上走。

爬台阶太费体力,纪千凌担心她身子撑不住,“书遥,累了便与我说,别逞强。”

“累。”这桩婚事本就非她所愿,此刻站在阶前,只觉前路漫漫,连抬脚的力气都无。

“累便歇着。”纪千凌在她面前蹲下,宽实的脊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

这是大宁朝堂的殿阶,满朝文武皆在两旁,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她上殿?

“不行,不合规矩。”

“大宁礼书上没说太子不能背太子妃。”纪千凌回头看她,“上来,莫让百官等急了,也省得你再耗力气。”

颜书遥伏在他后背上,环住他的脖颈。纪千凌托住她的膝弯,踩着石阶向上走。

纪千凌走到大殿前将她放下,“站稳了,很快就好。”

“吉时已至,行拜礼——!一拜天地!”

“天地垂佑,鉴此良缘。皇太子、太子妃,当敬承天道,合卺永年,拜!”

颜书遥浅浅俯身下拜。

“太子妃……太子妃!……快拜……”持笏礼官在后面小声喊,

她失神,未注意到纪千凌已铺开裙裾,朝殿外屈膝跪下,额头已快叩在手背上。她这才匆匆跪下,草草行了跪拜礼。

“再拜宗庙、父皇母后!”

“承宗庙之祀,继皇家之祚;感圣恩之赐,奉双亲之慈。皇太子、太子妃,当尽孝悌,绵续宗祧,拜!”

纪千凌拉住她的手腕,转向殿内行跪拜礼,她跪完起身时,目光正好撞上殿内身穿金锈龙袍的人。

颜书遥望着里面坐着的男子看了许久,这宁国皇帝皮肉看着不老,两鬓却已经花白。

老皇帝也看见了她,咧开嘴哈哈笑。

“书遥,还没拜完……”纪千凌抓紧她的手,向后转身,朝太庙方向,再行跪拜礼。

万俟皇后,纪千凌的母后排位,摆在太庙。

“三拜,夫妻对拜!”

“从今而后,共执巾栉,互敬互持;同心协德,偕老百年。皇太子、皇太子妃,拜!”

这句话颜书遥听懂了,她面向纪千凌,纪千凌也面向她。

她正要屈膝,纪千凌扶住她的双肩,止住了她将下跪的动作。

“这一拜,不用跪,行揖拜之礼。”

“三拜礼成!”

“皇太子与太子妃,承天地之佑,得宗庙之庇,受圣恩之许,自此结为连理,共承东宫之责。”

颜书遥感叹总算结束了……

“礼毕,奏雅乐,引新人入内殿,以续合卺之仪,钦此——!”

纪千凌携着她的手,步入殿内。

礼官上前,奉上两杯以彩线相连的酒盏。她与纪千凌交臂而饮,合卺酒入喉,便算是夫妻了。随后,礼官剪下二人少许发丝,用锦囊盛好系牢,行完结发之礼。

“今日凌儿大婚,朕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哈哈哈——!”

“太子啊,这女儿家,可是你自己挑的!此后当敬之重之!”

皇帝走到两人面前,跟在他身后的老太监,递来一枚印玺,送到颜书遥面前。

她拿起那印玺打量,上面雕着一只展翅的鸟。

“此乃大宁凤印。”

“原是凌儿母亲执掌的,皇后薨逝后,朕一直将其珍藏。如今,总算寻得可托付之人了。”

“谢……”

颜书遥领了凤印,却不知以何种称呼言谢,她真的该谢么?

“谢父皇!”

纪千凌迅速接过她的话,笑着作揖,

“书遥定能与儿臣一道,承父皇之志,效母后之贤,将这大宁江山治理得国泰民安,盛世永续。”

“好好好!”

“咳咳……你们皇祖母还在长乐宫等着你们这对新人呢,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