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32/狠话一则
六月初。
香樟树翠绿欲滴,有蝉开始鸣叫。
订正完最后一道错题,夏佳希将错题本收好放进书包,抱起那摞考试时大概率不会用到的书,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夏佳希。”
听到池屿的声音,夏佳希浑身僵了下,仿若未闻地去拉储物柜门。柜门刚打开一道缝隙,却被一只手掌压着强行关上。“砰!"得一声响,夏佳希皱眉。
转眼,池屿高挑的身形笼着她,那张落着阴影的面孔郁冷地望着她:“你到底要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义务要理你。"夏佳希错开他的视线,再次握住柜门把手用力一拉。纹丝不动。柜门仍死死被他压着。
拉不开索性不拉。她抱着书转身要走,池屿却侧身挡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撑在她肩侧的柜门上将她抵住。她退无可退,后背紧贴冰冷的铁皮柜。“为什么?"他眸色晦暗,声音比往日低了些,“我又哪里惹到你了?”“让开。“夏佳希面无表情,只有重复时无意识咬紧的牙关泄露了某种情绪,“我说,让开。”
……三个月了。我也是有界限的。”
“关我什么事。”
从前池屿挑衅她,她要火冒三丈地反击。但从三月开始,夏佳希就再也不理他了。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最大限度断绝和他的交流,只当他是空气。“你现在连看都不肯看我。是么?”
夏佳希不想看他。
一旦看着他,压制在她内心的各种情绪就会泛滥。忌恨、郁愤、慌乱、困惑、躁动会在一瞬之间涌上来将她吞没。
高考在即,她不想自己平稳的情绪状态被打破。然而即便不看他,她也能察觉到池屿的目光仍粘着她,让她不适。夏佳希深呼吸,压住心中隐隐暴乱的愠气:“我一眼都不想看你。”笼在她身上的阴影没有退去,而是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倾下来。池屿一手扼住她的下颌,蛮力迫使她抬头,再开口时话里匿着隐隐的失控:“你是不想看我,还是不敢看我?”
换作以前他这样做,她早就像只炸毛的猫似的扑上去了。但这次她没有动静,仍垂着眼,清清冷冷地说:“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没心思跟你吵。”他没有就此打住,发暗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你很讨厌我亲你。对吧。”“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
“那我会打你。”
他却说:“那有什么问题?”
夏佳希看向他,眉头紧锁,不加掩饰厌恶与抗拒的表情。池屿的语气有不可理喻的冷静:“你当然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你不可以不理我。”
话音将落之际,他便对准她的双唇欺压下去。索性这次她有了警惕,在他的冒犯得逞之前,或者说在他的双唇似碰非碰地点到她脸上那个令人堂皇的瞬间,夏佳希腾手,如她所说,给了他一巴掌。怀里几本教材全部掉在地上。她用力推开他。
“池屿,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作对?"夏佳希说。“我没有跟你作对。"他倚着柜门,脸颊留有她肇下的红痕,语气波澜不大,“我只是想让你理我。”
“为什么非得是我?"夏佳希忍无可忍,“这一整年,从你转学到现在,你招惹我多少次了?你挑衅我多少次了?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你就不能离我远远的吗?”
“………因为我爱你。”
所有的喧嚣在一刹那湮入死寂。
池屿的声音像蛰伏于黑色海水之下的断崖,森冷而窒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告白,更像是一种濒于绝望的供认不讳:“我爱你。夏佳希。”
夏佳希怔在原地,一股莫大的颤栗自耳畔掠起迅速遍布她的全身。在这一刻她突然理解池屿那种令她无所适从的目光到底是什么。一种无法压抑的、疾病式的迷恋。
这对18岁的夏佳希来说不亚于一种恐吓,又或者说是一种绝对的禁忌。一旦靠近,便很有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她没有心力也不可能去触碰那种感情。大考在即,她绝不会也不能动摇。
死一般的寂静里。
林时宜满面泪痕的可怜面容。因池屿而生出的疤痕般难以祛除的心绪。无意间翻到被他私藏的她的照片与物件。诸此种种幽灵一样的光景,在暑气渐盛的六月爬上夏佳希的神经,寒意瞬间遍布全身。为什么故意在高考前夕和她说这种话扰乱她的心神。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对时宜做出那种事。他以为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吗。
池屿。
果然是一个轻佻、恶劣、高傲的人。
夏佳希攥紧拳头,冷笑出来:“你是不是以为你轻飘飘说一句爱我,我就会痛哭流涕、感动无比?真好笑。你懂什么是爱吗,池屿?”她状似在问,实则没有留给他任何的回答机会,带着点哽咽厉声诘责他:“你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欲望而已。你有的只是恶心心的、扭曲的、下流的欲望!池屿缓了又缓,眼底沁红,向是在向她讨要凌迟的处决般问:“在你眼里我只是这样下贱么?你一点儿也不爱我,是么?”她别过脸,眼眸极端负气:“我怎么可能爱你?我一点儿也不爱你。我讨厌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宁愿去死都不想看见你!”彼时的黄昏像大漠中的沙尘,漫无边际地飘在窗外,照亮夏佳希眼底的决绝。
她的字字句句像开了刃的锋剑,既刺向他,也剜掉自己的幽怀。从那天起。
池屿消失在了夏佳希的世界,她如愿以偿地摆脱掉他的目光。然而,当高考的重担卸去,夏佳希总算不必再让一切情绪都为考试让路,开始学着坦然接纳自己内心所有幽微的心绪时,她终于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讨厌他到那种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她回想着池屿说他爱她却被她反唇相讥的场景,她翻看着朋友议论池屿高考失利的聊天记录。
后知后觉地,问心心有愧。
正因如此,久别重逢后,她出于愧疚和可怜留下了他,她请他不要把从前的话放在心上,她和他说冰释前嫌。
“夏佳希。你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但是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怨你。”
那天池屿这样告诉她。
他说他不怪她。
这叫夏佳希不禁想,他是真的不怪她,还是已经忘了那天发生的事,又或者说,他还是耿耿于怀,所以现在找上她是为了伺机报复?…总不至于吧。
夏佳希摇摇头,输入密码开门。
屋内仍开着那盏落地橘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温暖的甜香。夏佳希被香气勾进厨房。
池屿正站在灶台前,拿着长勺缓慢搅动身前那口小奶锅。或许是灶台的高度对他来说低了些,他稍微弯下身,左手撑着桌面,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半截能肉清晰的手臂。
“池屿?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池屿关掉小火,“要来尝一尝吗?”夏佳希好奇地走近他,一眼看见奶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的红豆沙。绵密细腻的豆沙里埋着白玉般的小丸子,还撒了一层薄薄的桂花。红豆沙桂花小子是她最爱吃的糖水。没想到今晚池屿竟然会做。她哇了声,话里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红豆沙桂花小丸子?你怎么突然会做这个?”
池屿低着眸,看她眼也不眨地盯着甜品:“我想你加班到这个点总要俄了。”
“嗯嗯嗯。"连着应几声,夏佳希杵在灶台前就迫不及待地拎起一个勺子舀了一口,红豆沙香甜绵软,小丸子糯叽叽的,还有桂花的清香,“好吃哎!“真的吗?"他比平常多问了句。
“嗯!”夏佳希点头,“甜甜软软糯糯的,但是又不会腻!”池屿如释重负似的笑了下,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资料:“工作还没做完?”
“嗯。今天有个面馆老板,说商场多收了她五年的电费。所以我得帮她算出来。"夏佳希端起碗坐到餐桌前,又舀一勺细细咀嚼。“非要今晚做完?“池屿翻了两页,将资料放在桌上。“本来没那么急。但是那个负责人说,现在已经月底了,周五前要把明细表交上去,不然的话就得等到下个月月底才能给老板还款了。"夏佳希说,“谁知道拖久了会拖出什么事来,我就想一不做二不休,趁早帮她了结这件事。”池屿微微点头:“那一起做吧。”
“哎,你要帮我做吗?”
“你不肯吗?”
“不是我不肯。”夏佳希看了眼时间,还是摇头,“都十二点半了,你还是去睡觉吧?我可不想耽误你明天上班。”
“我明天不用去。“池屿补了句,“我们公司每周三是居家办公。”“居家办公?这么好?”
既然如此,吃完夜宵洗漱完毕,夏佳希便和池屿坐在一起核对账目。这个工作只需把缴费单上的金额记录下来,没有难度,只是枯燥重复,让人头昏脑涨夏佳希做了一晚上已经适应,令她没想到的是,池屿进入状态也很快。他漆黑冷淡的凤眼垂着看单据,一手在键盘输入金额。甚至都不用看键盘,自然就知道所有按键在哪里。修长的指尖拂过去,表格里就多了一个数字。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勾起了她一点较劲的心思。于是她抽回目光,重新埋头工作,聚精会神。一直到凌晨四点,冬日的曙光从阳台透进来,所有数据终于整理完毕。望着屏幕上整合出来的金额,夏佳希长长地抒了口气,目光近乎呆滞:“终于……终于做完了……!”
她把表格转成pdf上传,转向池屿:“池屿,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不出两分钟,当池屿将桌上散落的票据笼络起来,重新规整好放进她的包里再抬头时,夏佳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无言靠过去,抬手轻放在夏佳希的脑袋,抚着她乌黑柔软的头发,过一会儿,掌心向下拂过她的脖颈停在肩背处,躬身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疲倦的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夏佳希舒服得轻叹一声,半梦半醒去枕自己的枕头。
池屿仍一手撑在她脑边,单膝压在她腿侧,低眼看着她,没有离开。慢慢地,脑袋垂下去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了蹭她的脖子。夏佳希有点痒,侧身顺势将手臂搭在了池屿的肩上,像在搂着他。池屿滞了下,双唇轻磨她的脸:“你是在邀请我吗。”她当然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