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寻梦第十七天

时间回到昨天。

还没有泛白光的天际线疹着黑，只剩下漫天的红晕映在人们的脸上。“要不杀了他。”

一个脸上带着鞭痕的中年男人开口。

当长期的压迫爆发的那一瞬间，人大脑和胸口能感受到的情绪只有愤怒。愤怒压倒了恐惧，曾经的那些必须要用睡眠才能暂时逃避的恐惧会被愤怒给掀翻。

除此之外就任何也不怕了，也不惧了。

但此时的莉莉安看着这群人如狼似虎般恶狠狠盯着吉姆的时候，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天上的火光还在蔓延，她们顺着的这条山路下就是紧挨着大海的岛屿，如果要走，马不停蹄足足要走上一天才能触碰地面。如果她现在把吉姆交给他们，她自然能确保安全，如果不呢……她如果不肯，那她是不是就会被这么些人在混乱之中情绪上头之时给打死呢。

莉莉安一直是个爱赌的人，但那是建立在研究事物和真理的基础上的赌局，像这种答案显而易见，没有任何利处的赌局她从来就不会参与。风声簌簌吹动树梢，山路树林影影绰绰，火光仿佛在阴影角落落下了张牙舞爪的抓痕。

诡异得仿佛有人眼睛多眨片刻都能注意到。“这位大哥说得对。”

只思忖了两秒，眼睛一抬一眨之间,莉莉安伸出去想抢回吉姆的手缩了回来。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带着喘息，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那个脸上带着鞭痕的中年男人眯起眼睛看她。其他人也将视线落在了莉莉安身上，这人，就是她刚才在背着那天龙人。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那些伤疤、那些凹陷的眼窝、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突出的颧骨，全都被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橙红。

莉莉安举起双手，露出脖颈上还没摘掉的爆炸项圈。“各位,我也是奴隶。这东西还在我脖子上。”有人看了一眼那个项圈，眼神里的杀意消退了几分，但更多的人还在盯着吉姆。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背着他干什么？他是天龙人。”

“对，他是天龙人。”

莉莉安没有否认，她甚至还点了点头，“但他是曼麦亚家的天龙人，不是费加兰德家的，不是罗兹瓦德家的。你们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吗？”没有人回答。

那个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也没有打断她。莉莉安的手指指向山上那片火光，那里是费加兰德宅邸的方向。“今天的爆炸是从费加兰德家起的。为什么？因为有人想帮我们逃。”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想想，玛丽乔亚几百年了，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偏偏今天出了，偏偏有人打开了地牢的门，偏偏有人在后山放了这把火。”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人群里发酵了几秒。“你们以为这是巧合吗？”

一个年轻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有人帮我们？”“我不知道是谁。”

莉莉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但我知道，这个人能让爆炸从费加兰德家起，能让火光照亮整座后山，能让卫兵乱成一团。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她的目光落回吉姆身上，眸底深处闪过嘲弄，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犹豫。“他是天龙人没错。但他是曼麦亚家的。曼麦亚家和费加兰德家这些年争成什么样，你们在地牢里可能不知道。但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天龙人，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地被另一个奴隶背着跑？”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编的。

“我见过，就是他。”

有点恶心。

莉莉安在心里面暗暗想着。

但还能忍。

没有人说话，但眸中的杀意消减了许多。

“当然，我背着他，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莉莉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真实感，“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活着的天龙人，来证明今天的事。如果等那些天龙人或者卫兵追了上来，我们拿什2说？说我们不是自己跑的？他们会信吗？”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动摇了。

“他活着，我们怎么着也可能有一条活路。”莉莉安一字一句地说，“用他的命要挟。”“他死了，我们就是杀了天龙人的暴徒。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处理？”沉黑默。

只有火在烧，只有风在吹，只有远处的喊叫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我叫山姆，以前是名海贼。“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莉莉安没有松气，她知道这时候任何松懈都会被看出来。“我叫莉莉安。”

她说：“我在费加兰德家待了半月，我知道他们的规矩。他们不会因为死了一个曼麦亚家的就放过我们，但那些人会因为死了一个曼麦亚家的而杀得更狠。”

山姆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人群挥了挥手。

“走！下山！”

人群动了。

那些刚才还盯着吉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收回视线，转身往山下跑。火光照在他们背上，照出那些破烂的衣服，裸露在外的伤口上的血流入那瘦削的肩胛骨里浸湿。

那个年轻的女人跑过莉莉安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她看了莉莉安一眼，又看了靠在岩石上的吉姆一眼，然后弯下腰，把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面包塞进莉莉安手里。“你叫什么？”

“莉莉安。”

女人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进了人群里。莉莉安握着那块面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面包还带着一点余温。

是从哪里抢来的？是从那些死去的人身边捡来的？还是她自己也饿了很久、却还是分出来的？

莉莉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跑起来的时候，脚是跛的。她突然因为自己选择救下吉姆而感到羞愧。人群散尽之后，莉莉安才终于让自己喘了一口气。她把那块面包塞进怀里，弯腰重新把吉姆扛起来。刚一动，旁边伸出一只手，时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脸色惨白，但好歹能站稳。

“我来。”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吉姆，往山下走。

火光在前面开路，把整条山路照得亮堂堂的，但莉莉安知道，这光亮撑不了多久。

等火烧完了，玛丽乔亚上的爆炸处理完之后，那些卫兵就会追上来。她得在那之前到海边，找到一艘船，离开这座红土大陆。走了一会儿，时田突然开口。

“你刚才那些话……是编的？”

“一半一半。”

莉莉安的声音闷闷的，“曼麦亚家和费加兰德家确实不对付，这个是真的。至于其他的…”

她没说完。

时田沉默了半响，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你还挺能说的。”

莉莉安没理他。

她还在想刚才那个女人。

那个跛着脚、把面包塞给她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从哪家天龙人的宅邸里跑出来的？她被抓来多久了？她有没有家人？她逃出去之后能去哪里？莉莉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让那个女人选择继续逃，而不是留下来杀了吉姆。

莉莉安突然觉得那块面包格得胸口疼。

天快亮的时候，莉莉安和时田扛着吉姆终于到了海边。那是一片礁石滩，海浪拍打着黑色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礁石缝里卡着几艘小船。

大概是岛上的渔夫平时出海干活用的，这时候已经有好几艘被推走了，剩下的几艘歪歪斜斜地搁浅在浅滩上。

莉莉安把吉姆扔进其中一艘最小的船里，自己也翻进去，瘫在船底大口喘气。

时田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又看看远处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就这个？这么小，能开到哪儿去？”

“开到能开到的地方去。”

莉莉安闭着眼睛说，“你上不上？不上我走了。”时田翻了个白眼，还是跳上了船。

莉莉安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那艘船推进海里，海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凉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等船彻底浮起来，她扒着船舷翻进去，瘫在吉姆旁边，再也动不了了。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远处，红土大陆还冒着烟。

火光在晨曦里变得模糊，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莉莉安望着那片火光，突然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她希望那个女人能活着。

莉莉安闭上眼睛，任由海浪推着小船往前漂。…她救了吉姆。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竞正不正确。

“莉莉安。”

时田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干麻。”

“你哭什么？”

莉莉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湿的。

……海水。”

时田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小船继续漂着，海面很静，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变成海平线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莉莉安盯着那个小点，盯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那块面包从怀里掏出来。面包已经被海水泡软了，一捏就烂。

但她还是咬了一囗。

咸的。

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侧过脸，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在时田闭眼浅憩之间朝他后背猛然刺去一-！时田猝然转身，手还没来得及握住莉莉安的手，刀尖就已经没入了皮肤血肉之中。

血顿时从他衣裳漫开，他眼中带着惊诧，唇齿微张不可置信的望着莉莉安。原本已经缓慢恢复的血条又开始迅速缩减，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指骨却用力的掐紧莉莉安的手背。

直至手骨咔咔作响，泛红泛紫，莉莉安手中的刀柄也没有松开分毫，甚至刀刃又往深处多刺了几寸。

【您的好友一号向你发来消息】

【一号：谢谢你在每次陷入危机的时候都会保护我，关心我的生命安危，姑且算是同乡的一点关怀吧。至于危机是谁带来给我的，或许你可以用你那无聊的脑子想一想。】

时田咬紧牙关，眉头低垂狠厉的盯着莉莉安，即将完全模糊的视线里只来得及看清她已然泛红的眼眶。

【一号：如果不是你为着所谓游戏体验让罗杰他们陷入了和BIG MOM海战的伤亡危机中的话，我也不想要你死。）时田再次陷入了昏迷，莉莉安瞥过他头顶还只剩五滴的血条，一把拔出匕首，血溅在了木板和海面上。

血条顿时变成了一滴。

【一号：我不会亲自杀你，接下来就看你的命了，时田。】【您的好友二号已陷入昏迷状态，暂时无法接收您的消息】整段搏杀回合在浪花的回荡之声中被无声无息掩盖，只剩下小船船舷的木板上一道血痕表明出了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

吉姆眼睛还没有恢复，即使是过分强大的游戏机智，当身体器官或者部位受到损失的时候也还是要花些时间才能恢复初始身体。他只能听见些动响，猜想到了什么，颇带着些激动说：“是卫兵他们追过来了？”

莉莉安扫过靠在船尾的吉姆，“不，是时田又晕了过去。”……哦，他还好吗。”

“至少还活着。”

莉莉安顿在吉姆身前，语气没有波澜，审视他：“你想去大海，还是回天上。”

“……你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吉姆眨眨眼，一片昏黑的视线已经钻进了些许光色，恍惚间仿佛能看清面前有个人影。

莉莉安沉默了几秒，看向远处天光大亮的天际线摇摇头，没再开口了。她相信吉姆一开始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也是向往大海的。但那只是一开始而已。

她站起身，围裙一扫而过吉姆的脸颊，刚才时田溅在她身上的血顺时滴在了吉姆手背上。

他的眼睛也在这时候恢复了视线。

他看着浑身是血的莉莉安，想起了不久前贴上的纤瘦后背，以及突然蹦入他耳蜗的嘶喊声。

他突然有些动摇。

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不加掩饰的就随着话语暴露了出来。“你为什么要带我和二号一起走，你为什么不自己逃…莉莉安反而眉头一跳，看着吉姆看着一场荒诞的笑话。不知是因为听出了他在为自己感到愤怒，以及最重要的是一一“我为什么要逃？”

“你被我和二号带来这个地方，又被费加兰德家的人注意到控制了起来，为什么不逃！为什么最后还要救我们！五号不同意我们的传送，但是你可以！你一开始救可以走，你为什么不逃到五号那边去？！”吉姆这番话含着关怀和担忧，时不时又盯着后方深怕有神之骑士团或者海军的追兵赶过来，恰好就错过了莉莉安眼眸一闪而过的厌烦。这时候一个巨大的轰鸣声响从小船的前方传过来，炮弹砸下，倾盆的水花，“听着，我就算要去找卡米拉，要远离这里，也不叫逃，那叫离开。”莉莉安背对着太阳光，抬手扬起了这艘小船的旗帜，使得这艘船更显眼了些：“逃指的是我没有解决我需要、我想要解决的问题就远离，我解决了我想要解决的东西后，那叫离开。”

吉姆手撑在地，看清了远方的船头，他恍若意识到了什么一一“你要解决什……”

“时田一一！”

隔着重重的海浪，海风徐徐飘动而来，混着女人响亮的喊声一一“终于被我找到了！拿命来一一！”

莉莉安侧过身，光影落在吉姆的眼睫上，她睨视而下：“祝时田好运吧。”随后拎起吉姆的后领一个挥手就将他甩在了后面追来的军舰上。莉莉安看着站在船头的夏姆洛克，再微眯起眼看清了他身后站着的一群海军。

随后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在炮弹炸起的水花中，毫不犹豫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一抹血长溅在了半空之中。

“轰一一！！”

女王妈妈吟唱者号上的炮弹连续砸下，波浪翻滚无数水花溅起！军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等到军舰上的人再定睛朝着小船那边望过去时，只看见了溅在海面上已经的晕染开的鲜血，和一颗稳当落在船上的脑袋。褐色的长发披散，还睁着眼睛的脑袋随着巨浪在小船上晃荡着。军舰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响，一名海兵愣怔开口：“她……这是自杀，身体掉在海里去了吗……不用他说，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吉姆目眦欲裂，嘴里喃喃着不可能。

而站在他旁边的夏姆洛克看着那颗还随着波浪不住翻滚的脑袋，整个人已经僵住，握在手心的西洋剑唯当一声掉在了甲板上。再是无数的炮弹砸下。

海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掉转船头：“BIG MOM海贼团来了！！全舵右车一一‖‖″

“等一一”

夏姆洛克无意识向前一步，迈开了腿像是要跳到那艘小船上去。“夏姆洛克圣！危险！请到我们身后！！”只一个来回，女王妈妈吟唱者号已经逼近了那艘小船，站在船头的夏洛特·玲玲一个猛冲跳下！

巨浪水波荡起，那颗本就没有任何支撑的脑袋随着冲击被抛在了半空，随后落在了海面之中。

消失得没有任何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