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寻梦第十九天

三天前。

冬岛的杂货店里，雷欧像往常一样从新闻鸟那儿买了最新一期的报纸，翻开，目光随意落在第一期上后眼神就定住了，第一版上赫然印着一张照片一一火光冲天的海面，一艘小船被炮弹掀起的巨浪抛向半空。

照片的角落,恍惚还能看见一颗模糊人头的影子随着浪花翻滚。一一《罗杰海贼团船员确认死亡？BIG MOM海贼团炮击玛丽乔亚逃犯》雷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纸收进柜台下面。厚重帷幕也是这时候被掀开来，风灌进来些许残雪，一条腿随着毛绒雪花飘进来的瞬间先踏入。

“哟,好久不见老板。”

“海军中将的招呼我可承受不来。“雷欧不为所动，窝在躺椅上：“好好的怎么又来我们岛上了，这暴雪每天下着，连酒都喝不爽快。”“阿……”

库赞好似伤脑筋的抠了抠额前，“察觉到这儿有点异样？可以这么说吧。罗杰海贼团你知道吗，航向好端端的朝着玛丽乔亚，都快要在那附近驻扎了，结果六天前突然就调转了反向,看着像是驶向这片海域来着。”“…好端端的和我个平民说这些干嘛。”

库赞取下了他的圆框墨镜：“为了不让这冬岛成为海贼途径的炼狱，老板要不试着和我说下最近岛上发生的奇怪的事？”大

时间回到现在。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濡湿的泥地上，远处星芒斑驳的海面也映照出泛着光点扬帆的船只。

卡米拉站在木屋门口，眯着眼睛看向那艘船。“莉莉安！！”

屋内，浴缸里的水花溅了一地。

莉莉安从水里坐起来，划开了被朦胧氤氲染晕的镜子，看清了脖颈上那圈淡淡的红痕。

像是刚长好的伤口,手摸上去的时候指腹传来的是斑驳不平的触感。看来就算是强大的游戏机制也没有办法让它完全复原。卡米拉推开玻璃门,浴室地板的水泊溅起，“他们来了！”莉莉安眼睫颤动，嘴唇不自觉微张，恍惚道：“你说谁来了？”“罗杰！他们的船就在海边！"卡米拉喘着气，“我就知道他们会来，我就知道你的生命卡在他们手上。”

莉莉安愣住了，嘴角咧出个笑容：“是！”她激动想要跑出去，由屋外灌进来的风又掀在了她裸露的皮肤上。莉莉安”

卡米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又看了看卡米拉。“衣服。”

五分钟后，莉莉安裹着卡米拉的大衣冲出木屋，朝海边跑去。雪化了大半，地上全是泥泞，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她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他们来了。

他们真的来了。

海边的礁石上，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那个披着船长斗篷的男人，正叉着腰望着她。他旁边站着一个金发男人，再旁边是一个叼着烟斗的黑发男人，再旁边一一一个红头发的少年从人群里冲出来，朝她跑过来。“莉莉安一一！”

香克斯跑得飞快，脚下的礁石完全不影响他的速度，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然后他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大口喘着气。让雪泥消融的阳光开得正暖，仿佛让他周围染上了金光闪耀的边。莉莉安眨眼，一动不动看着他。

他也看着莉莉安。

“你……“香克斯开口，香克斯喘了下，又紧闭上了嘴巴，像是要压住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香克斯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已经长得和她一样高的少年头埋在她的颈窝，毛茸茸的发丝扫过莉莉安的脖颈，让她伤口泛痒。

莉莉安的手悬在半空，顿了好几秒，才慢慢落在他背上。“对不起。”

她轻声说。

香克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又多拱了几下。侧过脸斜眼抬上的视线又落在了脖颈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上。不远处，巴基也跑过来了，但他跑到一半就停住了，站在原地叉着腰喘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罗杰他们也走过来了。

莉莉安松开香克斯，看向罗杰。

罗杰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脖颈上。“莉莉安。“他开口。

“嗯。”

“报纸上说，你死了。”

莉莉安沉默了两秒。

“嗯，是死了。”

罗杰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但我又活了。"莉莉安说，“你们看见的，我活得好好的。”“怎么活的？”

莉莉安没说话，她看着罗杰，看着雷利，看着贾巴，看着周围这些她熟悉的人。

她想起自己在玛丽乔亚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跛脚的女人，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做的那些选择。

她不想再撒谎了。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有特殊的体质。“她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受伤了能恢复得快一点，仅此而已。”

罗杰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道：“那你那个哥哥，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莉莉安嘴角微张翕动，良久又闭上，内心怔然。是啊。

她为什么不说。

莉莉安再清楚不过了。

一一因为担心玩家的身份被时田暴露，因为觉得自己可以应付得了这一切。而且…现在她不是好端端的站在罗杰他们面前了吗，他们也没真的损失什么不是吗。

“…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变了，居然想着要用我去……莉莉安哽住，在心里面编好的话却一个字再也说不出口。罗杰盯着她，雷利也盯着她。

没有人说话。

卡米拉站在莉莉安身后垂下了眼睛。

过了很久，罗杰点了点头。

“行。”他说，转身往回走，“上船吧。”但莉莉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见罗杰的背影，那个从来都是大步流星、从不回头的男人，此刻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每一步都在等着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一一

他不信。

他们都听出来了她在撒谎。

“等等。”

一个声音从礁石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礁石后面走出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卷曲的黑发，海军制服穿得松松垮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一份报纸。“是你？！“卡米拉脱口而出。

库赞朝她挥了挥报纸，上面正是那张莉莉安“死亡"的照片。朝卡米拉打完招呼后这才将视线落在莉莉安身上：“这个，是你吧？”他歪着头看她，“可是你还活着呢，真有意思。”莉莉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明明"自杀”就是为了在大众眼里彻底“死掉”，这样以后也不会有人针对她，又或者是寻找她。

毕竟她太弱，真当了通缉犯，稍微脱开点了罗杰他们的视线就容易被人抓捕。

“还有，”库赞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罗杰身上，“罗杰海贼团，对吧？我今早刚联系了本部，算算时间，卡普先生应该也快到了。”话音刚落，海平面上出现了几艘军舰的轮廓。“罗杰一一！！！”

笑声从海面上的军舰传来，震得海岸边上的倏地振翅。一个看上去精神气很好的中年大叔站在最前面那艘军舰的船头，双手叉腰，笑得肆无忌惮。

“老夫来抓你了！”

罗杰盯着那几艘越来越近的军舰，又看了一眼莉莉安。“上船。"他说。

船员们开始往船上跑。

香克斯拉着莉莉安的手腕，要带她一起跑。但莉莉安没有动。

“走啊！"香克斯急了。

莉莉安看着他，又看向罗杰。

罗杰站在船边，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走。"他说。

但那个字，是对香克斯说的。

不是对她。

香克斯愣了一下，看了眼船长，又看了看雷利，突然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然后更用力地握住莉莉安的手腕：“莉莉安，快走啊！”莉莉安被他拖着跑了几步，但她突然挣开他的手。她懂了。

她突然懂了。

他们不是来接她的。

他们是来确认的，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有事。然后，他们就会离开。

因为他们不需要一个一直撒谎的伙伴。

“你们…"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你们故意的。”香克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莉莉安。”

“你们故意不带我走！“她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们都来找我了，都看见我还活着了，现在却不带我走！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军舰越来越近。

罗杰海贼团的船开始起锚。

香克斯站在她和船之间，急得眼眶都红了：“莉莉安，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她吼道，“你问问罗杰！他想带我走吗！是你们来找我的，是你们要来接我的，现在凭什么不带我走！你们说话啊！”没有人说话。船帆升起来了，缆绳已经解开，船开始动了。落在最后的干部雷利深深的看了莉莉安一眼，一把抱住香克斯和旁边同样不肯挪步的巴基，一个大跃步上了奥罗·杰克逊号。船一点一点离开海岸，莉莉安一步也没有动。“啊嘞，这是被抛弃了吗。”

库赞有些尴尬看着这么一处离别伤感的大戏，想着这也是个女娃子，要不开口安慰一下：“要不来我们海军吧，虽然你有前科，但是真悔改了想来卡普先生也乐意让你混在他手下玩玩儿。”

话刚说完就被卡米拉斜着眼怒瞪了过去：“闭嘴吧你！”不远处海面上的战斗已经开始，炸弹溅在水面上腾出巨浪水花，搅得船只不停晃动。

罗杰海贼团的船员们已经跳在了海军军舰上和海军们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枪声炮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香克斯握紧刀，盯着面前那个比他高一头的海军。这人穿着海军制服，头上戴着个帽檐宽大的帽子，手里握着长刀，刀尖直指着他的脸。

“小鬼，”这人说，“投降吧，我不杀小孩。”香克斯没说话，他只是握着刀，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冲了上去。

刀与刀相交的那一瞬间，香克斯被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退，他知道全船的人都在等着莉莉安的回答，在拖延时间。于是咬牙又冲上去砍出一刀。

那人挡开，又砍回来。香克斯侧身躲过，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划破了衣服，划破了皮肉，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但他还在砍。

那人看着他，眼神变了，“你这小鬼.…”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扑腾声。

“香克斯！我来救你了--！"巴基举着匕首冲过来，脸上全是英勇就义的表情。

然后被一个海兵伸出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甲板上，匕首脱手飞出，正好扎在那个海兵的脚背上。

“啊啊啊啊！"海兵抱着脚跳起来。

巴基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我成功了？”香克斯”

那个和他对打的海军：”

“你这朋友，"海军说，“挺有意思的。”船只已经越来越远，库赞有些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还干嘛。要说抓这小女孩回去也不至于，毕竞又不是十恶不赦的海贼，还趁乱放走了奴隶，他对她感官还不错。

在卡米拉的怒视下，库赞咳了两声，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帮卡普先生他们吧。海岸之上，海风刮来阵阵凉意，此时就只剩下莉莉安和站在她身旁的卡米拉。

风呼啸而过刮过耳畔，长发遮住眼眶，呼啦啦的风灌得莉莉安的眼睛和耳朵都很疼。

卡米拉：“……莉莉安，别哭。”

呼啸而过的风划开莉莉安眼尾的泪水，很快又消散在半空。飘扬的海贼旗在她瞳孔映射，炮弹仿佛也跟着轰炸在她耳边，震得人耳鸣狂响，就连大脑神经也跟着发颤。

他们还在战斗，似乎没有人有多的心思往岸上多瞥一眼。莉莉安胸膛的起伏弧度越来越大，“你们装什么--！！！”声音直接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跨过阵阵风声，盖过炸弹砰然升起的轰鸣和水花溅起的波浪。

“明明就是来接我的！明明就是希望我回去！我也告诉你们我的原因了！现在装成这样给谁看！”

莉莉安无意识落着泪，大喊着一一

“现在和海军厮杀，故意磨蹭！流无意义的血，说那些无意义的话！不就是想要我道歉吗！不就是想要我说实话吗一-！！”头发跟着一起吹，别席卷到天上。

“行！我说一一”

卡米拉上前一步：“莉莉安……

“你们活该！”

莉莉安狠厉道：“当年邀我上船，也无所谓我目的，也无所谓我话语里的真假！现在给我谈起这些了？？！”

“所以你们就活该被我这个骗子骗！所以一一”风将眼眶刮红，莉莉安嘶吼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罗杰手上的动作猝然顿住。

雷利猛地撇过头看向了海岸。

“是我胆小！！我不够勇敢！！不够信任大家一一这才让中间发生了这么多情！”

“我一直顾忌太多，既担心自己成为你们的拖累！又不肯承认这种事实的存在！我自负！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认为一切事情都可以控制！！“我试探你们！让你们处于危险之中！担心你们对我异于寻常的体质产生看法！担心自己成为拖累！担心自己真的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弱者！所以才不肯麻烦你们！”

眼泪跟着一起掉下，她哭着喊着，声音在海风里飘散。“噗通一一！”

一个红头发的身影从船舷边一跃而下，扎进海里。少年扬起头挥开双臂游过来，水珠在他额前的发上滴落。“莉莉安！”

罗杰跟着跳了下来，雷利和贾巴在甲板上断后。“我来了！莉莉安！"巴基作势下水，“噗通”一声也扎进了海里。莉莉安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猛地也跟着跳下了海面。“等等，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巴基你回去！”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扑腾。

“救，救命一-！我不会一-咕噜咕噜一-我不会游泳--！”罗杰看着海面上那个扑腾的蓝色脑袋，又猛地游了回去：“啊啊啊巴基！我来救你了！”

几秒后，罗杰提着巴基的后领浮出水面。

巴基还在咳水，咳完就骂：“咳咳，香克斯你这个混蛋……咳咳一一你拉我跳下来干嘛！”

“你不是自己要跳的吗！"香克斯一边游一边回嘴。“我看你们跳了我就咳咳一一条件反射！”莉莉安游到半路看着这一幕，突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然后香克斯救游到了她面前，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那双眼睛还在笑。

“莉莉安。“他说。

“上船吧。”

莉莉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香克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哭了，再哭，船要开走了。”莉莉安看着他，又看向远处被罗杰提着的巴基，看向那艘停在远处的船，看向船上那些朝她挥手的人。

“嗯。"她说：“生日快乐香克斯。”

香克斯愣住："啊？”

“今天，是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第十三个年头。谢谢你的存在，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