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寻梦二十一天

宴会很快就准备了起来。

甲板上的血渍还没完全冲洗干净，木板缝隙里还渗着淡淡的粉色，但已经没有人去管那些了。

几张长桌从厨房门口一直摆到船尾，拼在一起，一桶接着一桶的酒桶也直接搬到上面去。

马克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锅铲，对着整个甲板吼：“谁再敢在宴会开始前偷吃,我把他的手剁了当配菜！”

斯宾塞和巴纳他们从厨房窗户底下缩回手，讪讪地笑。旁边几个船员偷笑，笑到一半又被马克斯的眼神瞪回去。巴基已经缓过来了，挂在船舷上看夕阳落下的余晖，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肉干。

香克斯和他一起挂在船舷上，正在给他讲刚才跳海救人的英勇事迹。尽管大部分情节都是现编的。

“你不知道，当时那海浪，三米高！不，五米高！我一头就扎进去了一一”巴基翻了个白眼，“你扎进去的时候我还没跳呢。”香克斯手舞足蹈,“那是前奏！后来你跳的时候,那才叫惊险！”巴基呵呵了两声：“闭嘴吧你。”

莉莉安坐在两人旁边的船舷上，双腿悬在半空，任由冲刷船身的海浪水花溅在她裸露在外的腿上。

头发还半湿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余晖落下的橙黄的光将她的长睫映在眼睑下。

她闭着眼，耳畔吹来呼啸的风声和一些杂乱酒桶合着液体冲刷的声音，时不时又吵嚷着有人拼桌子、抢肉吃。

莉莉安睁眼看侧过身，一溜烟飞速的就从莉莉安眼眶掠过去一一马克斯高举着锅铲追杀斯宾塞，“斯宾塞把你手膀子留下来给我当下酒菜！！”她咧起了嘴角,循着他们追逐,目光又落在了甲板角落的雷利上。雷利靠在桅杆底下慢悠悠地点烟，注意到她目光，隔着重重人影回望了过来。

莉莉安刚想挂上个大笑容，注意到他身后窜出来的罗杰后，笑容又僵了下去，不动声色的撇开了视线。

莉莉安突然觉得自己脖子有点痒，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指腹触到那圈斑驳不平的疤痕。

她突然眉头一蹙，脑海记忆深处翻涌，突然又想起了在玛丽乔亚穿着女佣的围裙，低着头，不说话，不抬头，不让任何人记住她的脸的日子。她又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脖子，听着冲刷在船身的海浪，猛然触摸到了当时隔断自己脖子时候的痛觉。

倏然心头一跳。

“莉莉安！”

香克斯跑过来，手里举着两个杯子。

一个杯子里的牛奶满得快要溢出来，另一个杯子里是琥珀色的酒。“你要哪个？”

莉莉安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酒，“酒。”香克斯眨眨眼，把牛奶递给她：“雷利先生说你还不能喝酒。”莉莉安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甚至还甜得有点过分。她盯着杯子里的白色液体，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香克斯，“你刚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把酒拿过来，又给我牛奶。”

香克斯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就是想看看你会选哪个。”

莉莉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别过脸，又灌了一大口牛奶，“幼稚。”香克斯嘿嘿笑着，手撑在船舷上，身体越过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船舷上，腿悬在外面晃荡。

海风吹过来，把莉莉安还没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去拨，拨了半天也没拨好。

香克斯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伸手，把她脸颊旁边那缕乱发别到耳后。

莉莉安心兀然口一滞。

“你头发好长。“香克斯说，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正常不过，“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长了好多。”

莉莉安没说话。

她眨巴着眼看着香克斯收回去的手，再看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看海面，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心没肺的笑。

莉莉安眼帘闭下，又睁开。

然后她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牛奶，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想什么呢，十三岁，十三岁十三十三十三哈哈哈哈哈哈哈人才十三岁你在想啥。

“莉莉安。”耳边倏地响起声音。

………嗯？”

“你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莉莉安的手指又摸上了那道疤，“不疼了。”香克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说我今天生日。”

……嗯。”

莉莉安垂下头，思忖该找个什么合适的理由来将她为什么知道这个日期给编过去。

“那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莉莉安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香克斯亮晶晶的眼睛，和他被海风吹乱的红发，以及被余光映照出的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小伤口。“没有。"她说。

香克斯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瞬，又很快扬起来：“没关系，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莉莉安看着他那个勉强的笑，沉默了两秒，“骗你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用粗糙的麻绳系着口，布料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褪色。

“这是什么？“香克斯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一块石头静静的躺在布块的中心。

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通体深蓝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海浪，又像云纹。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里面封着一小片深海。“咳……我在玛丽乔亚找到的。“莉莉安撇开脸，望着天上烧起的火烧云，“费加兰德家的花园里铺了一地的这种石头，没人当回事。我捡了一块。”她顿了顿，“…想着回来给你。”

香克斯握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深蓝色的光在他指缝间流转，像是海水的颜色被凝固在了里面。

“好漂亮。"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不值钱。“莉莉安头又偏了回来，稍稍凑了些上去，看着那块石头补充道，“就是块普通石头。”

“我知道。"香克斯把它握紧，贴在胸口，深深的凝望莉莉安。“我很喜欢，我会用一条细绳子把它钻起来戴在脖子上。”莉莉安看着他，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多捡几块了。“香克斯！莉莉安！来喝酒一一！”

巴基已经坐在了桌边，大喊，手里举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酒桶，看见了香克斯和莉莉安后又起身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你拿不动就别拿！"香克斯跳下船舷跑过去。“谁说我拿不动！我是一一”

巴基话没说完，酒桶从手里滑出去，砸在甲板上，桶盖弹开，酒液咕咚咕咚地往外冒。

两个少年手忙脚乱地去扶酒桶，被溅了一身。莉莉安坐在船舷上晃着腿，看着他们浑身湿透互相指责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酒桶一个接一个地搬上来，菜也一盘接一盘地端出来。

马克斯最后端出来一个巨大的蛋糕，说是蛋糕，其实更像是烤得焦黄的面饼上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歪歪扭扭的，边缘还塌了一块。“临时赶的，卖相不好，味道不差！”

马克斯把蛋糕往桌上一放，叉着腰宣布，“这可是老子专门给莉莉安和香克斯做的！香克斯呢是因为说是他生日，也算是蹭着莉莉安的光了！”“厨师长你还会做蛋糕？！"有人惊呼。

“老子什么不会！”

罗杰坐在最大的那个酒桶上，手里举着酒杯，笑得前仰后合。雷利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脸上也挂着难得的笑意。贾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三味线，叮叮咚咚地拨了几下，调子跑得没边，但没人嫌弃。

“宾克斯的美酒一一送到你身边一一”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那首老歌又在甲板上响了起来，就像海风一样，不知不觉灌满了整条船。

有人跟着哼，有人扯着嗓子唱，扯着的声音难听得反倒自己先笑了，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调子也早就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人去纠正它，酒杯举起来的时候，声音就大一点，酒灌下去的时候，声音就含糊一点。此起彼伏，错错落落，像涨潮时候的浪，一波推着一波，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香克斯被推到了桌子中间，手里还握着那块蓝石头，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不好意思。

“许个愿！"巴基大喊，“莉莉安说的，生日要许愿！”“什么愿？”

其他人起哄。

“就是许一个愿望，然后吹蜡烛！”

“哪有蜡烛？”

“那就吹酒桶！”

香克斯看了那个酒桶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笑着等着他吹那个根本不可能吹灭的酒桶。他咧开嘴，闭上了眼睛握着那块石头，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莉莉安却恍若觉得他闭眼的那一瞬间，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了一瞬。恍惚得恍若轻得像风，宛如深夜海面上转瞬即逝的光。然后他睁开眼睛，对着那个酒桶，使劲吹了一口气。酒桶纹丝不动。

周围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也算一一！"巴基笑得直拍甲板。

“我许完了！"香克斯举着手理直气壮。

莉莉安站在人群外面，倏地想起玛丽乔亚的那个地牢，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当时说地“我以为你死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东西呢。她不知道夏姆洛克能不能被拉出来，她甚至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被拉出来。但至少，她面前这个，还在笑。

那就够了。

“莉莉安！你怎么躲在这儿！”

香克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盘蛋糕，奶油糊了半边脸。“给你留的！最大的一块！”

莉莉安看了一眼那盘蛋糕，确实很大，奶油厚得能埋住手指，上面还歪歪扭扭地挤了几个字，依稀能辨认出是“莉莉安回家快乐”。莉莉安：“你自己吃。”

“不行！你一定要吃！"香克斯把盘子往她手里一塞，“我特意给你留的！”莉莉安低头看着那盘蛋糕，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手指挖了一块奶油，塞进嘴里。

甜的。

甜得过分，甜得发腻，甜得让她眼眶有点发酸。“好吃吗？"香克斯问。

“太甜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那我下次让厨师长少放点糖！”

莉莉安没说话，又挖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