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寻梦二十二天

等到夕阳余晖从海面落下去，夜色涌起，天幕上流云散去，月色穿透而下。宴会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

多是有人还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再来一杯"，而有人还在喝,搂着肩膀唱那些跑调的歌。

更多的是已经喝倒了，瘫在甲板上打鼾。

香克斯靠在桅杆上，手里还握着那块蓝石头，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困得不行了。巴基则趴在他旁边，早就睡死了，嘴角还挂着奶油。莉莉安坐在他们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仰头望向在夜风中轻轻抖动的海贼旗。桅杆吱呀的摇晃着，海水轻舔船舷冲刷而过。“莉莉安。”

雷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东西。她接过来低头一看，是牛奶。

莉莉安嘴角抽搐，瞥了旁边一眼已经陷入昏睡流着哈喇子的香克斯，………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雷利笑了没回答，却也没有坐下，好一会儿，莉莉安才循过他肩膀望过去，罗杰正躲在他身后不肯出来。

雷利嘴角噙着笑，不说话却也不让开。

罗杰躲在他后面，一只手搭在雷利肩上,傻笑着探出半个脑袋。莉莉安撇开脸翻了个白眼：“出来。”

罗杰没动。

莉莉安：“船长。”

“……你骂我吧。”

罗杰的声音从雷利肩膀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知道你肯定有话要说。”莉莉安盯着那个躲闪的身影，胸口那股气翻涌了好几下又沉下去。拉长了音调阴阳怪气道：“我不骂你，我为什么要骂你，船长大人的吩咐～我们身为船员的哪儿能不听呀。”

夜色静默，幽幽月光照下来映在了躺在甲板上的香克斯和巴基两人，两人的手指微不可察的轻触了下。

见是氛围有些沉重，莉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话语里的埋怨。她蹙眉咬唇，抬头望着天幕上的星星，好半响：“真的没有什么好骂的，我理解你们，你们毕竞是船长和副船长，总是要考虑更多东西。”“我欺骗你们，辜负了你们的信任，要是真的没有任何表示就掀篇过去，那才是真的乱了套了。”

其实莉莉安知道，一开始在香克斯跳下来之后罗杰有跟着一起跳下的那一刻，其实是他们最容易能够说清楚说明白的时刻。只不过当时巴基也跟着跳了下来，罗杰忙着回去救巴基。于是一切敞开心扉似乎都错过了最佳时机，而后的宴会罗杰和她也变得微妙起来。

谁也不肯对视，彼此之间不是这个担心对方心里有个坎，就是那个不知道怎么具体面对这个肯放弃她的人。

一声叹息这时候才响起来，罗杰抠了抠额前，有些无奈地从雷利身后走出来，在莉莉安旁边坐下，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不是说要你理解我们……”

“噢！现在又怪我了！”

莉莉安转回了头，插过他的话，瞪向罗杰，“我不理解你们你又伤脑筋，我现在说我理解你们又开始说我轴了？！”罗杰脸皱成一团，五官都扭曲了，“我……我突然有点饿了！”说完作势起身往厨房奔过去，反手就被雷利揪住了后领提溜甩了回来。雷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豫了，直说。”“我……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雷利看着罗杰微仰望向他的求助目光，又看了看同样坐在甲板上盘手抱胸使气的莉莉安，他在心口深深的叹了口气。儿女债阿……

他突然觉得旁边假睡的两个儿子都顺眼了起来。雷利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手撇开了周围的烟，也跟着一起支着条腿坐下来，“一根筋捋得太直，你们两个都是。”“啊？我和莉莉安……“罗杰看着莉莉安的侧脸，“两种人吧，我想得少她想得多，我喜欢吃肉她喜欢吃素，我喜欢喝酒她喜欢嗯…”他瞅了瞅她手上捧着的水杯，“喜欢喝牛奶。”“我呸！”

一开始莉莉安嘴角抽搐无语望天，一听到他说这句话无语都变有语了，甚至还有数不尽的语。

她捧着牛奶捏着罗杰的后脖子直往他喉咙里灌！“谁说我喜欢喝牛奶了！你才喜欢喝牛奶！我也不喜欢喝酒，我喜欢喝的东西这个世界都找！不！到！我找谁哭去，炒菜用的盐也全是海盐粗盐！调料香料也根本没有，东西图个熟了图个有味道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要求了！”随着说的话越多，莉莉安胸膛起伏愈重，就连话语中都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音。

她站起身用力的拍打着罗杰的背，越是拍越是想要哭，眼眶泛红，就连眼前画面都氤氲模糊了起来，快要看不清面前人的神情。又或许是看不清的缘故，一切掩埋在心口的心绪都翻涌起来，咕噜咕噜的冒着火泡翻着火花。

再也忍耐不住。

“这个世界除了大海阳光丰腴的土壤之外！啥意思都没有，还搞阶级特权？想搞个正经营生结果被人吃霸王餐，想当个正义海军结果要么被热血的海贩笨蛋杀了，要么被上级给搞了，好不容易走到一定地位结果发现上面的人更是恶心！”

“这个世界还每天都在死人，"她一巴掌猛拍向罗杰的脑袋，扯着他吼：“结果你居然说把我扔在那儿就扔在那儿了！你说把我扔在那儿就扔在那儿了--！泪水随着嘶吼倾泄，眼前画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模糊。直到面前的人擦拭了她的眼尾，厚茧摩挲皮肤，莉莉安才发觉，那是委屈。她不想承认，似乎这情绪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带着不堪和软弱。却随着泪水逝去，她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神情。罗杰的手刚从她眼前伸回去，有些无措，看莉莉安掀起瞳子看了过来，很快就挂着鬼脸，“哇，我们莉莉安哭了！雷利你快看！”莉莉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还笑！不准笑，给我哭！”她哽咽抽泣着扯着嗓子大哭，“鸣鸣鸣哇哇哇我不想哭的！我今天哭了两回，太丢人了！”

罗杰笑脸突然就僵了，起身围着莉莉安打转：“我的错我的错莉莉安，我只是觉得你能哭真是太好了！哎哟呸！”

雷利怒瞪。

“我的意思是说，你哭了就很好，你说了也很好，一直憋着也很不舒服嘛，我不会安慰人。你不知道你之前真的把我们吓到了，不是你不肯说实话把我吓到了，是一一”

他突然顿住，脸上的慌张也沉寂下来。

莉莉安手臂胡乱擦着眼眶：“是那张说我死了的报纸？”“嗯。”

罗杰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死了，雷利又说你的生命卡还有反应，说你还活着，但我不信，那张照片上，你的头……你是真的死了对吧。他平静地望向莉莉安，“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这句话终于被掀开。

直白得遮不起任何谎言。

辽远的长夜，星河漫漫，海风和着海浪呼啦啦的响。仿佛这世界寂静得只剩下这狭小空地的五人。莉莉安的神情也变得寂静飘渺。

“对。”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海浪猛然冲击船身，晚风也跟着呼啸而过。雷利指尖携着的烟蒂烟丝袅袅升起，他垂着眸不发一言。良久。

“那你还会回去吗。”

罗杰静静开口。

躺在甲板上酣睡的两人手指伏起的响动更大了。“……这个问题暂时由不得我。”

“行！“罗杰很快又笑起来，再次豪迈盘腿坐下：“这些问题，现在想也没必要！你有接下来的梦想了才是最重要的！就像你去年只是因为眼里面说着'你想走'，那么就走，我们也就带你走。”

莉莉安喉咙一紧，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你一直在怕。"罗杰说：“你怕自己不够强，怕拖累我们，怕我们因为你的秘密嫌弃你，你以为只有有用的人，才配留在船上，我说的对吗。”她没回答。

罗杰也没有追问，他伸出手，一如既往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莉莉安，你听着。我让你上船，我们让你上船，只是因为你当时站在那儿，眼睛里写着′我想走。”

莉莉安眉头一蹙，酸楚涌上鼻尖，“就这么简单？”罗杰：“就这么简单。海贼不需要理由，你想走，我就带你走，你想回来，我就来接你，你强不强，有没有秘密，会不会拖累我，这些都不重要。”莉莉安嘴巴一撇：“那你今天为什么故意不带我走。”“因为你该挨骂。”

罗杰理直气壮地说，仿佛之前的那股别扭劲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一个人跑去玛丽乔亚，不跟我们说一声，还把头砍了，你知道我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小鬼怎么这么傻。”

罗杰的声音低下去，“砍头多疼啊。”

莉莉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再次掉下来。罗杰看着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朝雷利使眼色。雷利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罗杰再次手忙脚乱：“别哭了，我又不会哄人。”“我没哭。“莉莉安抹了一把脸。

“那你脸上是什么。”

“海水。”

罗杰看着她那个硬撑的样子，突然笑了。

轻轻的、带着一点心疼：“我一直把你当女儿莉莉安，就算一开始只是把你当个船员，但这一年的来，我已经完全把你当成了我的女儿。”“呸，谁要一个每天喝醉酒的酒鬼当老爸。”莉莉安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牛奶喝完。

“反正接下来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待在这条船上，直到你当上海贼王，直到你死。”

罗杰的笑容顿了一瞬：“你知道？”

“知道。"莉莉安说，“时田告诉我的。你们之前一直瞒我，说你病情其实得到了缓解，其实根本不是。”

罗杰沉默了很久：“怕吗。”

莉莉安知道他这句话问的意思。

等他当上海贼王之后，大海对他们三个见习水手才是真正的残忍。但一一

“我不怕。”

远处，雷利站在船舷边，烟斗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坐在桅杆下的人影，嘴角弯了弯，转过头去。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宴会已经彻底散了。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鼾声此起彼伏。斯宾塞抱着个空酒桶睡在桌子底下，巴纳的帽子盖在脸上，四肢摊开，马克斯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莉莉安踩着这些人的空隙，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的房间。门一推开她就愣在了原地。

房间里比她走之前多了一些东西。

床上铺着一条新毯子，深蓝色的，边角缝得歪歪扭扭。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盒，盒盖上刻着一朵花，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绿植，叶子蔫蔫的，但还活着。

她拿起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给莉莉安"，字迹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香克斯写的。

她翻开一-“莉莉安，我学会缝东西了，给你缝了一条毯子，虽然不太好看。就是想告诉你，缝东西不羞耻，你缝得多好看啊。”翻到第二张。

“莉莉安，巴基找到了一个木盒，说可以给你装东西，我刻了一朵花。”再到下一张一一

“莉莉安，今天我又赢了巴基，他气得把苹果扔海里了。”第四张。

“莉莉安，你快回来吧。”

第五张只有一行字。

“我想你了。”

莉莉安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完，叠好，放回木盒里。她躺在了床上，把那条歪歪扭扭的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船身轻轻地在晃。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