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紫貂大氅
第六十六章
风卷碎玉如落花,昭宁撑着一柄粉青色的绸伞,迈过门楔急步而来。前两回侯府家宴,她多少能看出婆母不大待见定远侯父子,却不料,如今竟动起手来!
她与陆绥相处日久,也知他绝不是外面所传的桀骜不驯,相反,他待父母尊长孝心致诚。
到了近前,昭宁才发现陆绥的脸色十分复杂,似乎没想到她会来,也不希望她来?她不由得拽了拽他胳膊,“这是怎么啦?”陆绥眸光晦暗,薄唇启了又合,良久无言。昭宁只好先看向被仆妇们一左一右搀扶住的婆母,“母亲,你身子弱,有什么话,我们回屋里坐下来慢慢说,何至于动手呢。”容槿从惊诧里回过神,忙福身行礼。
这回,昭宁没有上前扶她。
昭宁拉着陆绥的手,一行进屋不久,外头又传来一道脚步声。原来是定远侯来了。
他显然刚从军营快马赶回来,一身的寒气,解下大氅抖了会积雪,又就着中堂的炭盆烘了烘手,适才敷衍地对公主儿媳抱拳一礼,,急急去到容槿身边,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容槿别开脸不说话。
陆准无奈,看向儿子。
陆绥回以一个幽深的眼神。
昭宁倒是不知这一家三口在打什么哑迷,轻咳一声正色道:“不知到底是什么事,竟气得母亲要打驸马?今日我在这,也可分说清楚,若驸马有过,我自会上呈父皇以示惩戒。”
容槿勉强笑了笑,“些许家宅小事,怎敢惊动圣上。至于这逆子一”陆绥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紧绷着,手背青筋都鼓跳起来。然而正当他以为母亲盛怒之下,会把他这些年的种种阴暗全对令令说出,即将万劫不复时,母亲摇了摇头,“没什么,不提也罢。”容槿看着这位矜贵娇美的公主,眼里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心疼和不忍。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陆绥捕捉到这异样,神情有些古怪。
昭宁自幼在深宫长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哪能听不出婆母是回避的说辞呢。她拂了拂袖摆,语气淡淡地道:“母亲这是把我当外人呀。”说着,作势起身要走。
容槿忙上前挽留道:“公主说的哪里话,眼看天色不早,不妨留下用晚膳吧?”
昭宁自是拒绝了,临走前,看了陆绥一眼。陆绥很识趣地跟着起身,向父母告退,与昭宁一起回了公主府。杜嬷嬷正好叫人摆上热乎乎的晚膳,菜式丰盛,香味扑鼻。昭宁见陆绥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秉着食不言,便也不问他。二人安安静静地用膳,席间只有筷匙与碗碟相碰的轻微声响。陆绥估摸着昭宁食了八分饱,才慢下为她布膳的动作,“我听说你转道去了趟国公府,可是外祖父身体抱恙?”
昭宁听这话倒是稀奇了,他不说自个儿被母亲打了一耳光是为何,反而先问起她看望外祖父。她不紧不慢地取巾帕擦拭嘴角,冷哼一声,“些许小事,犯不着跟你提。”
陆绥执筷的长指不禁收紧。
昭宁已起身离席。
陆绥很快跟上来,“令令……
昭宁不应他,在长案后坐下,提笔沾墨,却发现眼前笼罩着一片庞大的阴影,顿时气恼,“你挡我光了!”
陆绥后知后觉地往旁侧让了让。
昭宁原本不想理会他,但落笔写了两字,这人的存在感简直强到她根本无法忽视,她搁下笔,冷幽幽地看着他,“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吗?”陆绥神情晦涩难言,默了默才问道:“令令,你是不是听到母亲说的话了?”
昭宁听这谨慎迟疑又小心试探的语气,气笑了,“你们侯府的事,比国政还要机密,本公主哪里敢听,便是听到,怕是也无权插手。”“令令,并非如此,都是些不光彩的事,我实在难以启齿。"陆绥无可奈何,绕过案几来到昭宁身边。
昭宁抱臂别开脸。
陆绥就换一边挨着她。
她再扭脸,他再换。
这么转了几回,跟幼时玩躲猫猫似的,昭宁险些把自己转晕,忍不住锤了下陆绥胸膛,“你还是我的驸马吗?”
陆绥脱口而出:“当然。”
昭宁便肃起小脸,认真道:“好,那我问你,你把我弟弟的身体打探得一清二楚,又是暗暗送虎皮、给他找神医,又是编写武功秘籍,再到我外祖父,明知老爷子跟侯府是世仇,你那寿礼却备得齐全,我二舅三舅,你也上心得很,结果到你的事,就是不光彩的,丢脸的,不能对我说的?”陆绥薄唇微抿,再度一默。
昭宁气鼓鼓地站起身,对着长案在虚空划下线条,将其一分为二,“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好了,我的事不必你费心多管,你的事我也懒得过问一一唔!”
唇上一冷,她眼眸里倒映出一张不断放大的俊脸,眼尾曳出些微红,脸畔的巴掌印也清晰可见。
昭宁气恼要去推陆绥的双手,莫名顿了顿。陆绥轻轻捧着她的脸,俯首亲了亲她的唇,呢喃声擦过唇畔传来,“令令,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他早已受够了冷眼和厌恶,疏离和抗拒,他再也不要跟她各过各的。但此刻也明白,令令这是关心他,心心里有他,才这么问,换以前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她既问,若没有个解释,定然不肯,换作旁的,他也早就迫不及待坦言了。
偏偏是父母这件事,陆绥无奈,也无力,他不能保证令令得知真相,会否对再他产生厌恶、怀疑,他不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于是他听见自己严肃正经的沉声响起:“是我姨母家的孩子,我的表兄来京城了,但表兄性情执拗,颇有主意,不肯回侯府,我一气之下任他走之,母亲责怪,兼之有些误会,适才那般动怒。”
昭宁确实听到零星几句“害兄长、诡辩、没有"之类的话,不想原委只是一个表兄,她对陆绥的话几乎毫不怀疑,她都为他感到委屈,“表兄表兄,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他自己性情孤傲不肯借侯府的东风,哪怪着你呢?”陆绥摇摇头,轻按她双肩,让她在圈椅坐下来,“无妨,我再费心找找便是。”
“这世上也只有我的驸马有如此心胸了。"昭宁回眸,招招手示意陆绥俯身下来,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如今我都不舍得打你了呢。”陆绥在她轻柔的抚摸里,心神荡漾,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公主愿打,我自然愿挨。”
昭宁哼一声,“才不要,说不准明儿个陈伯忠见了,又当朝弹劾本公主是悍妇!”
陆绥忍俊不禁,“我待会搽药,明日看不出印子。”昭宁便去梳妆台翻翻找找,陆绥跟在她身后,边问起外祖父。“自打大表兄那事后,老爷子就有些精神萎靡,身体不说病,但我瞧着总也不算好,二舅舅这个心病,他始终放不下。”昭宁想起那个巧合,感慨地对陆绥说,“昨夜那个舒子玉你还记得吧?我看他跟我二舅舅有几分相似呢,本来打算对比画像,可惜外祖父烧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绥倏地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眼神无声地变了。这时昭宁也找到那瓶消肿淡痕的膏药,回身递给陆绥,看到他脸色有些不对,“怎么?”
陆绥回过神,僵硬地扯动唇角,“没什么,改日我给外祖父寻些补身的灵药、稀奇精怪的玩意送去。”
昭宁也没多想,恰这时双慧来问热水备好了,可要沐浴,昭宁应了声。陆绥攥着掌心瓷罐,目送她离去后,脸色才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迈开沉重步伐,径直回侯府。
陆准在夫人那吃了闭门羹,这会子正在前厅火盆旁喝酒解闷。冷不丁的,手心酒壶被人大力一抽。
酒水洒了陆准一脸,他抹了一把,瞪眼看去,“逆子,你做甚!”陆绥把酒壶摔到一旁,脸色阴沉,“父亲,是你害死了令仪的二舅舅。”陆准到嘴边的训斥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窒,足足默了好半响才愤道,“你胡乱编排什么?”
陆绥的心,如覆冰霜,顷刻寒透了。
这些年,他已从父母的争执里猜到母亲有个心上人,母亲是被父亲用权势害死了那心上人,强夺来的,所以他们感情不睦,闹得很凶,放火烧屋子也是常有的。所以他对待温辞玉,哪怕有过千万次想要彻底除掉的心思,最终也没能下手。
他却不知,母亲心上人原来就是肃老国公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令令的二舅男。
难怪侯府和国公府的不和,这不和也并非起源于朝堂派系争执,而是二十几年前出了那件事,埋下仇恨,隔着人命,这才在朝上针锋相对!难怪母亲与令令并无来往,却总是很不一般,从前以为母亲是尊敬公主,实则不然。
他怎么到此刻才想到!
陆绥身形踉跄着转身,只觉脚下的路没入一片阴霾,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陆准摇摇晃晃地追上来,一掌搭上他肩膀,“绥儿,当年为父只是想把他打发得远远的,从未想过害他性命,谁知他自己不争气,途中出了意外,如今连你也要曲解为父吗?”
陆绥寒凉地闭了闭眼,“若父亲没有让他远赴外地,他又怎会出事呢?'陆准咬牙,“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他儿子?”“这就要问父亲和母亲了。"陆绥缓缓转身过来,语气凉薄,“既然陆煜是他的骨肉,万一我也是呢?”
“你!”
事关至亲血脉,陆准怎么可能没有确认过!陆绥现在也无瑕顾及自己老爹是否清白,他低沉的语气近乎绝望,“父亲,那我和令仪怎么办?”
陆准冷漠地别开脸,“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可以娶永庆公主,也可以娶个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唯独昭宁公主,绝不能娶!”“谁知你一身反骨,偏不信邪,用尽了手段也要哄皇帝赐下婚事,你但凡有一句听我的,也不会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今你来问我,我只有一计,趁早想办法体面和离吧,左不过公主待你也是一时兴起。”陆绥冷笑了声,狠狠打开陆准的手掌。
陆准气怒挥拳,被他掌心运功无情地震开。“逆子,逆子!你是要弑父吗!"陆准喝了酒,本有几分醉意,这一下竞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常随叶荣见状赶紧从外进来扶起侯爷,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爷,你喜爱公主,自然也能体会到侯爷当初的心境,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何苦内讧打啊!”
陆绥讽刺地大笑起来。
是啊,都是一家子至亲,母亲没说错,其实他跟父亲是一样的恶劣阴暗,又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双亲留下的祸端。
陆绥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常先去延松居沐浴焚香,洗掉身上沾染的酒气,把自己收拾得干净规整,最后对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默了默。
只见他将手掌贴上侧脸淡得快要看不出的巴掌印,也不知使了内力,手掌再撤开时,巴掌印瞬间变得夺目鲜红,说不出的凄惨。陆绥对着水面再看,满意地勾唇,快步回海棠院找公主。昭宁正坐在案后翻阅字书,陆绥的字她想了几个,都不甚满意,听到脚步声,她抬眸,顿时吓一跳。
“哎呀,你抹药了吗?”
陆绥茫然地摸了摸侧脸,“刚抹完,怎么,不好?”昭宁奇怪了,难不成那药太久不用,过时效了?她掏了方菱花小铜镜递给陆绥,“你自己看看,难不成你没觉察疼吗?“说着叫来玉娘,去重新调一幅对症的方子来。而陆绥宽大的手掌捏着小铜镜,神情也是诧异不已,似乎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昭宁心心软又心疼,想着他心里或许更不好受,毕竟这是他亲亲的母亲打的,便拉着他手,拿过铜镜放下,带他去看衣桁挂着的一套崭新的紫貂皮大氅。深黑的毛色泛紫,鲜亮光滑,一看就华贵无比。陆绥不禁愣了一下,不敢置信,“给我的?”“嗯呢!"昭宁取来一旁用紫貂皮裁的一对护腕和护膝,“你试试暖不暖?”陆绥接过来,触手的瞬间已经感受到烈焰焚身般的燥热,他克制用寻常的语气说:“这是圣上给你的,我皮糙肉厚,身体强健,用不上这些。”昭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地方藩王年年有贡礼,这紫貂皮,玄狐皮,父皇去年、前年大前前年……都送来过,我已有好几件裘衣,放着也是无用。“再说,你每日骑马上朝,时常还要跑郊外军营,往后的天更寒,雪更大,冻坏手脚就不值当了。”
昭宁刚想让他试试紫貂大氅合不合适,好叫绣娘再改改,谁曾想话没出口,人就被一把抱了起来,转圈圈,她惊吓得搂住陆绥脖子,“你干嘛!”陆绥眉眼弯弯,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扬声道:“高兴,想抱公主。”“哦。“昭宁软软地嗔他一眼,捧着他脸亲了一口,“好了,现在你抱也抱了,快放本公主下来吧。”
“还想和公主共赴巫山云雨。”
“……药还没抹呢。”
“做完再抹。”
昭宁羞得脸红心跳,简直拿这个言语直白粗俗的莽夫没办法!不就是送一件大氅,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定远侯府乃是超品侯爵,府里稀罕物件也不少吧!很快,陆绥就身体力行地让昭宁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发自内心的愉悦,每次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昭宁受不住地掉眼泪,他略略停下来哄了哄,没多会又克制不住地继续。直至一场霆雨倾盆猛下。
昭宁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气呼呼地控诉:“你这样,我以后再不敢送你什么了。”
陆绥依恋地埋在她温软的怀里,“公主不送,我也高兴。“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落在昭宁耳里,这话却无异于,不管送不送,照样做!她两腿一软,险些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