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3386 字 1个月前

第90章相见

第九十章

昭宁此行算是轻装上阵,两辆低调坚固的马车,四匹年轻矫健的宝驹,五十武功高强的精锐侍卫,各配好马利剑,其余只带金银、衣物、干粮、药材、绢帛茶叶等必不可少的。

贴身心腹诸如杜嬷嬷和双慧几人,全含泪留在别苑,玉娘因是御医,且她身边总得有个女郎陪着,方随行而去。

为保万无一失,出发前,昭宁便和凌霜商议着,将侍卫分四队,一队在前方探路,一队近身跟随,一队乔装扮作客商,不远不近地注意各方动向,剩下一队断后。

车马遴磷出京都,沿途官道尚算平坦,一行几乎是快马加鞭地赶路,日行百里。

起初昭宁很担心温老那把老骨头撑不到西北就要散架,焉知十日不到,她竟比温老先蔫巴下来。

再平坦的路,再软的垫子,久了照样会腰酸腿疼,双股僵麻,简直如坐针毡,比上刑还难熬!

明知腹饥,应吃更多的膳食才能维持体力,可干巴巴冷冰冰的糕点到嘴边,竞怎么也咽不下。

玉娘递水壶过来,她眼前浮现的却是一个满是虫蚁的草丛或树林,纵使喉咙干涩,抿抿快要起皮的双唇,也不敢多喝。温老摇头叹了叹,不徐不疾地摆出棋盘,抬手示意抱膝闷在角落里试图强行入睡好一睁眼就到西北的公主,“少侠,咱俩来决一胜负吧?”少侠是昭宁出门在外的新身份,闻言恹恹地撩起眼皮,颇为费解地瞥了瞥老头子。

温老执棋落下,一幅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没说自个儿是这些年教那帮出生世家霸道顽劣的少爷们被逼练出来的底子。他要是没点本事,胡子早被拔光了见公主脸色确实苍白,温老语重心长:“这原本不是少侠该吃的苦,眼下距离京都不算太远,回程还来得及,你留几个人手护送我去也是一样的。”昭宁默默不语,想起上辈子陆绥孤身一人,带着一捧黄土,一柄长剑,走南闯北,足迹遍布九州大地,几十年如一日,只为寻找培植种子发芽的秘方。旁人都道这是个得了失心疯的怪人,避他如蛇蝎,他只是笑笑,辗转下一地,直到用心头血浇灌出一抹绿芽。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受了很多很多罪,可依旧初心不改,矢志不渝。一股莫大的力量油然而生,昭宁咬牙爬起来,在棋盘正中落下一子,下巴轻扬,“到你了。”

温老笑了笑,只好专心棋局。

一老一少曾是师生,探讨经史诗文,博古论今,倒也说得来,勉强能打发煎熬的路途。

偶尔天儿晴朗的时候,昭宁会戴上帷帽和厚厚的防风面纱,下车骑马。陆绥教过她快马疾驰的要领,她的悟性和记忆力也算佼佼,开春那会子还和一群武将夫人打马球呢。大家都夸赞她天赋异凛。昭宁内心一动,回眸问道:“凌霜,我们骑快马,一刻不停歇,半月能到吗?”

凌霜迟疑:“少侠可行?”

昭宁不高兴地皱眉,“当然!”

长痛不如短痛,她打定主意,握紧缰绳,扬起马鞭,“驾"一声,连人带马好似一支离弦的利箭,猛地冲了出去。

道路两旁的山水树枝飞快掠过眼前,身体随骏马起伏得更剧烈,好在她尚能掌控,约莫一刻钟后便适应了这样的颠簸。只是万万没料到,深秋的风竞是那么冷冽刺骨!无处不在地穿透厚实衣裳钻进身体里、刮在面颊上,如千万根寒针似的,刺得她浑身发抖,疼痛难忍,眼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花,模糊了视线,僵硬的双手也失去知觉,险些握不住缰绳,只能任由骏马狂奔。

“少侠!"凌霜唯恐出事,及时追上勒停马匹。昭宁猝不及防,猛地一下摔在马背上,被磕到的鼻子一酸,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凌霜顿时慌了神,顾不上太多,眼疾手快先抱公主下来放在路旁的石块上,玉娘紧接着跑过来,连着戎夜等侍卫,齐刷刷围住眼尾和鼻子脸蛋都冻得通红的公主。

昭宁没伤着哪,只是受了惊吓,缓一会便好了,可抬头对上众人关切的眼神,顿时一窘,难堪得捂住僵麻的脸。

好丢人!

这时又情不自禁想起陆绥每每冒夜从京郊大营赶回公主府或是别苑,那时冰天雪地,朔风凛冽,一定比眼下冷上万分,他连面纱也不带,原来他就是这么一路冻着回家的……

难怪整个人跟冰块一样,总要在外间的炭盆旁烘烤好一会才近身与她说话。越想,越是心情复杂,酸涩不已。

昭宁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到陆绥身边,然而抬眸望去,长路漫漫,前途未卜。

她用力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尤带哽咽的嗓音有一股韧劲:“我无妨,赶路吧。”

九月中旬,一行出关来到金城地界,因水和干粮等将要耗尽,夜色也深,不得不先就近寻个客栈歇歇脚。

昭宁快有足足十日没有沐浴,早已忍耐到了极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店家烧热水,观客栈的上房简陋得连公主府给宫女住的厢房都不如,也不挑了,等待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眉眼舒展如品佳肴。温老忍不住笑她,她轻哼一声不以为然,填饱肚子就看舆图,估摸余下的路程更不好走,为免遇上大雪或是沙暴封路,最好赶在入冬前抵达。那么今夜最多歇两个时辰,卯时就得出发。“少侠,热水抬上去了!"楼梯处传来掌柜带着浓厚乡音的吆喝声。昭宁微微颔首,和玉娘上去。

凌霜等侍卫不便随同,就问掌柜的要来草料喂马,并将马车轮子修葺加固一番。

昭宁回房后来到狭窄的浴间,看那木桶老旧,摸了摸边缘竟有灰尘,犹豫一下还是舀水先洗了洗。

玉娘关好门窗进来,见状赶紧夺走水瓢,再看公主那纤细雪白如美玉般的手,叹气道,“若叫皇……老爷晓得,得心疼死了。”昭宁转头去拿干净衣裳和香胰子,眸光狡黠,“那就不让他知道。”玉娘:“……我保准守口如瓶。”

刷了桶,本就少的热水更不够了,昭宁只好打消让玉娘和她一起洗的念头,“你叫店家再烧些水来吧。”

玉娘”诶”了声应下,匆匆出门。

昭宁取下束发的木簪,一头乌发如云倾斜,她捏住几缕闻了闻,颇为嫌弃,再用水面照了照灰扑扑的脸,虽是她为避免麻烦故意抹黑的,但真正历经风沙,想来也会变成这般。

不知到时陆绥还能认出她吗?

她没有答案,身边也再没有细心服侍的宫女,她慢吞吞洗干净脸、发,用布巾包起来,才开始脱衣服,搭上架子时却听隔间的木板传来慈案窣窣的声响。像是狂风拍在陈年的窗扇。

昭宁动作微顿,拢起衣衫,本能地从外裳袖口摸索到一支袖箭攥在手心,缓缓回身,打量四周,惑窣声却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紧盯的阴森感她瞬间毛骨悚然,几乎不作犹豫,立即转身出门,边唤侍卫,“来一一”“眶当!”

隔间暗门倏地拉开,一道黑影闪电似地朝她袭来,湿巾捂住她口鼻,伴随桀桀□□,“美娇娘往哪跑?”

“呜鸣呜……“昭宁鸣咽着试图抓住门框,双脚去踢一旁的架子,使其发出更响的动静,那大汉识破她计谋,大力将她往后一拉拽。昭宁眼睁睁看着手指从门边滑下来,指甲生生断裂割破指腹,内心绝望如坠深渊,攥着袖箭的另一手牟足了劲儿,猛地往后扎去。很快有鲜血飞溅在她颊畔,大汉捂住被扎穿的右眼,发出暴喝:“臭娘们!”

昭宁从未被谁如此吼过,当下身心都颤了颤,脸色煞白,双手止不住发抖,全凭逃生本能挣开那贼子。

焉知没跑出两步,眼前一阵眩晕。

不好,湿帕定放了迷药!

昭宁死死掐住手心,痛楚下将要涣散的意识总算被拉回几分,而此时处于暴怒的大汉已牢牢按住她纤弱的肩膀。

她惊恐得呼吸都窒了一窒。

忽而一阵疾风掠来,肩上泰山压顶般的力道跟着一松。昭宁浑身虚软的跌在地上,余光看到多日未见的王英一身黑衣从天而降,提着长剑就朝那大汉杀去。

“大胆狂徒,拿命来!”

与此同时,侍卫们疾奔而来。

昭宁两眼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地晕死过去。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她意识慢慢回笼,侧身望去,玉娘守在床边,其后是王英,再就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个个睁着眼睛神色警惕,像是守了一夜。“贼子呢?"昭宁勉强爬起来,满腹火气地问。她势必要把那人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玉娘却摇头,“公主,咱们回京都吧?”

凌霜戎夜等同样抱拳请罪,“请公主回京!”昭宁苍白的小脸绷紧起来,鲜少地露出威严:“本公主问你们贼子何在?”没法,玉娘只好禀了昨夜变故。

原来这就是家黑店!打量着他们一行从京都来,马匹油光水滑,家底必然深厚,便想像以往那样打劫财物,贩卖女郎。昨夜一场缠斗,店家及打手都已被凌霜制服,几个活口也扭送了几十里外的府衙。“如此再好不过,准备启程吧。"昭宁掀开被子,下地穿鞋。玉娘等人不动,“您险些遭害,哪里好了!”昭宁双唇抿着,扫了众人一眼,尽管心有余悸,还是定定神道:“你们都是个中高手,应付些许贼子绰绰有余,昨夜是因我沐浴,你们不便近身,适才闹出祸端。”

她歪歪头,看向不知何时跟来的王英。

王英心虚地上前,“属下自从被您赶出公主府,就向世子爷辞了差事,沿途跟随实乃愧对您的信任,想报答您的大恩,绝不会再给世子通风报信!”先前凌霜也禀过,说她们后头有人乔装跟随,但无恶意,昭宁猜到是王英,懒得多管,眼下看来得有一会武功的贴身心腹才稳妥,她高冷地点点头,“那就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王英咧嘴一笑,喜滋滋地挤开凌霜和玉娘,给公主穿鞋、套上披风,昂首挺胸扶着公主出门。

玉娘无奈,只好匆匆跟上。

关外地广人稀,且地势复杂多变,官府鞭长莫及,也就导致寇盗时有,论太平自是远远比不上京都附近的州县。

何况她们一行人生地不熟,昭宁只能比先前更警惕,凡入口食物、入住客店,都派人再三查探过,也绝不再孤身沐浴、入睡。然而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客栈变故后,她们紧接着遇到几波劫匪拦路。一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起先凌霜还很不服气地带着侍卫们把贼子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但遇上身手好的,人数多的,自己人免不了受伤。九月下旬,马车在山坳下又一次被拦住时,昭宁已经不再慌乱,反倒是有些疲倦地挑开车帘,打量几眼前方扛着大刀一脸凶悍的络腮胡男子,示意凌霜稍安勿躁。

“一群送死的倒霉鬼。“她语气轻蔑,俨然动动手指就能叫人灰飞烟灭的武林第一高手才有的气概。

络腮胡表情狐疑,小弟们指着凌霜等高大冷肃的侍卫,嘀嘀咕咕,面露犹豫。

眼看气场已有震慑之效,昭宁缓和语气,“我观仁兄面相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不若这样吧,你带你的兄弟们沿途护送我等,路遇几波劫匪,我给你多少银钱,待我平安抵达,再赠黄金百两。”

络腮胡虎着脸,怒瞪牛眼,“怎叽里咕噜说啥屁话?”昭宁…”

王英略懂各地方言,从马车跳下来,跑过去跟那络腮胡交涉片刻,很快便见络腮胡大笑,王英再回来,“少侠,他说好!但要十两定金。”“喏。"昭宁大方地递出锦囊。

就这样,重金收下一支匪徒队伍。

络腮胡人称张二爷,原是河南一带远赴西域做生意的,因被合伙的友人骗得分文不剩,无奈干起打家劫舍的行当,原准备攒够银钱就回老家探望老母,昭宁简直是他的及时雨。

他在这带待久了,于地势和规矩都十分懂行,领着昭宁巧妙避开许多危险,纵再有马贼拦路,张二也有法子应付。入夜车马进城,昭宁见几个流民衣衫褴褛地捧着破碗上前乞讨,心里不忍,这一路她也见多了百姓疾苦,便似往常取了几块铜板,从车窗递给他们。岂料惹来黑压压一大片人!

蜂蛹围在马车四周,嚷着她听不懂的话,有的甚至抓住她的手不放。凌霜拔刀仍旧无法立马制止。

幸而张二爷通晓此地乡音,领弟兄们帮着大喝几声,雷霆手段驱散众流民。张二爷再看马车里被吓得冷汗涔涔的小公子,嘀咕了句:“莫不是个家资万贯的善财童子?”

王英握着公主被拽红的手腕,一眼斜过去。张二爷笑得讨好,“这群流民胆大包天,简直比匪徒还顽劣!您看我也出了力,赏银是不是……

他身后的小弟嘴角都抽了抽,心说咱们才是正儿八经的匪徒呢!昭宁有的是钱,懒得跟张二计较,大手一挥通通允了,只是难免郁闷了好几日,再不敢轻易施舍善心。

一路惊心动魄,风波不断,其余种种暂且按下不提,十月上旬,大漠飞雪,寒气砭骨,又晕又吐险些厥过去几回的昭宁总算踏入西北境内。城池外有人立着木牌,上书为定远军捐粮,再看长桌旁,一袋一袋堆满了粮食干草,再有蔬菜和鸡鸭等。

昭宁惊讶不已,勉强撑着虚软乏力的身子亲自下车问了问。老伯说着不太利索的官话:“若不是侯爷和世子领军击退蛮夷,哪有我们的安生日子,如今朝廷粮食送得慢,将士们有难,我们自是能帮多少帮多少。”说话间,有个老头推着板车过来,把半袋黍米搁下,“糜子炒面,扛饿!曹里正,你可快些派人送去啊。”

曹里正连连点头,边登记造册。

昭宁怔忪半响,环顾四周,好几位曹里正这样的老伯,城内陆续有武官出来接应,负责把收到的粮食运往前线战场。“听你口音是外地的,难怪不懂。"曹里正搁下笔,跟昭宁搭话,“前年世子跟公主大婚,高兴得在这儿布施一月,给大家伙分粥,发米糕,再有被褥衣裳,大家受世子的恩情,一直记着呢。”

张二爷稀奇:“公主很难娶吗?这位世子既是一方主将,有大功,应该很有权势吧?”

曹里正:“那可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咱们世子娶了当夫人,既是本事也是皇帝欣赏…

一旁来人找曹里正,他留下一句“哎呦跟你说不清楚"就匆匆去了。张二爷想着雇主是京都人士,正想问一句公主是不是貌若天仙,怎知回头就见小公子一幅被震惊到出神的模样。

昭宁没想到,当初她抗拒不已甚至大闹的婚事,在陆绥这儿,是值得布施整整一月与民同乐的大喜事。

她望着灰白的天,几行秃鹫自由翱翔,百姓们进出城门,井然有序,毫无身处战乱的惶恐不安,茶棚里几个客商高谈阔论,说的也是定远军是何等威武,待收复蛮夷占据的草原,是否能通商往来。她鼻子又一酸,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陆绥,她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最想问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一行进城后,先找客栈暂歇用膳,凌霜携能佐证身份的信物去打探消息。至夜方归。

昭宁心急地迎上去,还不及询问,在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后,愣了一会,险些认不出来:“牧,牧野?”

牧野胡子拉碴,形容潦草,早已没了京都纨绔之首的恣意风流,牧野瞧着跟前这个头带雪狐帽、脚穿牛皮靴、外罩一件深褐色斗篷、脸蛋灰扑扑跟煤球仰的狼狈的公子……公主后,同样愣住,“你你你,怕不是假冒的昭宁公主吧!”就昭宁那个娇贵挑剔的性子,能跋山涉水来西北?牧野说罢,再看凌霜,他就是在城营看到凌霜才一同来,此刻却不敢置信,目光扫到温老时,虎躯一震,“您老也来?”温老思及叛贼孙儿,脸色肉眼可见地惭愧下来。昭宁见牧野大惊小怪的,一阵无言,好在有熟人,打听消息方便,她轻咳问:“我听闻此城战事不紧,你怎么在这?陆绥呢?”牧野一听这声音,毫无疑问是公主本尊,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昭宁眉心重重一跳,急了,“你说话啊!”牧野错开视线,别看陆绥成日就知道威逼大家伙写家书道他有多英勇有多少伤,其实真出了事,是绝不会说半个字的。但牧野抵不住公主焦急又凶狠的眼神,暗暗对好友赔个不是,才硬着头皮直言道:“前几日我们在秦州与敌军恶战一场,原定我率军捣毁敌后方武库,他夺粮擒拿敌将主帅,于靖陵河汇合,谁知当夜粮与人头皆送回来,唯独不见他身影,天亮再三探查,方知他许是中箭坠河,我得了线索沿途寻到此地……不过按他的能耐,一日也没什么一一”

“什么叫没什么?他是凡胎肉.体,又不是铜墙铁壁!"昭宁一颗心心都紧紧揪了起来,忍不住打断道,“你查到他在哪?派人去找了吗?”“正找呢!"牧野还想宽慰两句,但见昭宁转身就跑出门,他急忙跟上去,“你要是出个三长两短,陆绥得拧我脑袋!”说着想叫凌霜等人帮着拦一拦,怎料一众人套马的套马,开路的开路,唯公主是从。牧野没奈何,头回恼昭宁几时对好友如此上心!陆绥失去音讯一事,牧野怕动摇军心,不敢声张,只着信得过的心腹在查找,昭宁要去,他只能带路。

一行马不停蹄,来到城外靖陵河畔,果真有不少褪下戎装的士兵打着火把牵着狼犬沿途搜寻,见牧野来,有人上前禀:“夜色太黑,尚未发现世子踪迹。”昭宁攥着汗湿的手,心都凉了大半截,无法想象陆绥在这样寒冷的初冬带伤摔下冰河该多疼,多难受。

这样恶劣的气候,在野外冻一夜是会死人的!她拼命咽下喉咙酸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跟着寻过去,她身子快冻僵了,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眼前却不断浮现在京都和陆绥离时冷漠的决裂、面红耳赤的争执。

突然好后悔,好后悔!

那一夜,她干嘛要赌气不理他?

那封信,她干嘛非要面子,只给他回一个字?她明明可以跟他说清,她不怪他了,也不休夫了,她会等他平安回来的,从前的一切约定都作数。

可她对着最在意的男人,偏偏一句话也不说。若陆绥身负重伤,万念俱灰,带着绝望和寒心而去一一狼犬突然狂吠起来。

昭宁猛地抬眸,闻声望去。

夜雪茫茫,北风呼啸,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木杖,一步一跟跄,正以缓慢的速度走来。

“陆绥?”

昭宁嗓音发颤,想也不想,急切朝那个朦胧的身影奔过去,风雪灌在面颊如刀割,逼得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双腿却有莫大的力量支撑着。另一端,陆绥迟疑地停下步子,大抵是身体冷透意识模糊出现幻觉了。他竞隐约听到令令唤他,还看到她就在十几步外。他缓缓呼出一口微弱尚带瘀血的气息,试图迈步近前,双脚却灌铅似的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想起曾听过军中老将说,人在临死前会走马灯般闪现心心念念的种种。他不信,阖了阖眼,再睁开,竟当真看到令令越发清晰地来到他面前。难不成,真要死了?

这副身躯历经恶战和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精疲力尽,彻底往下倒时,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