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上)(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2655 字 1个月前

第99章宫变(上)

第九十九章

亥时初,江平才提着一个檀木箱疾驰而归。昭宁正在花厅用晚膳,边琢磨着那黑衣人究竞是谁、来意善恶,一碗雪燕羹凉透了也没吃几口,这厢闻声,抬眸见江平步入厅内,忙搁下玉匙问,“如何?”江平神情凝重地摇摇头,双灵双慧见状,手脚麻利地拾掇干净一旁用于搁置新鲜瓜果的小案,江平便把箱子放在上边打开,只见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标记的密文。

这将近一年的消息太过繁杂,公主若要一一亲自阅览,怕是熬通宵都看不完,江平先捡几桩要紧的来说,

“去岁末,湖州进贡一批奇形怪石并珊瑚宝玉,皇上甚是喜爱,命工部用其在御花园新建一万寿峥',谁料落成那日,皇上在观赏途中意外摔倒伤了腿骨,工部数位主事因此获罪,钦天监又道天象有异,需择一至亲之人登护国寺为皇上祈福方可消灾,这人自然是四殿下。”

“四殿下出城后却遇大批匪寇行刺,据闻九死一生,极其凶险,四殿下许是察觉到什么,就此自请远离朝堂,长居护国寺为皇上祈福,此后劫杀果真停歇,但茂老仍留在宫里,一应珍稀良药通通断了,皇上自腿伤后罢朝静养,命安王和二相监国,竞也反常地对四殿下不闻不问,我疑是不对,兼之刚得知湖州刺史年初时已升任回京,恐这一切是个早已谋划好的局,忙折返一趟,费心要来一张运往太医院的药单,请公主过目。”

说着,江平呈上药单,昭宁不懂医,急切地把单子给玉娘看。玉娘粗略扫了下,很快发现端倪,指着其中两味道:“曼陀罗与乌头有镇定止痛的功效,皇上年纪大了,受不住骨伤锥心痛楚,用之本是常理,但若是过量,则会致使昏迷、神志不清。”

昭宁再看其后密密麻麻的数量,顿时骇然大惊,不寒而栗,攥紧湿润的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有父皇的消息?”“整个皇宫被太后和赵皇后守得铁桶一般,此事还需时日,我细细查探再回禀公主。"江平默了下,苍白地宽慰道,“您也放心,目下太子未定,便是安王根基稳固只手遮天,想承袭大统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他不敢弑父。况且有陈伯忠弹劾不成一头撞死在金銮殿,文武百官有拥护安王者,就必有激愤反对者。”昭宁陡然一个踉跄,打翻手边杯盏,“陈,陈御史他“明明他前不久才板着着老脸,双眸如剑,风骨如松,道若是公主有过,照弹不误!二双慌忙上前扶住公主,江平垂眸彻底沉默了。夜色暗涌,闷雷骤响。

良久,一场春雨淅沥落下,雨声滴滴答答,彻夜不止,至天明倏然滂沱,打湿陈伯忠棺椁前高悬的丧幡,宛若老天也在为那位一生刚正不阿的御史陨落而惋惜流泪。

昭宁直待目送陈家出殡队伍出了城,才揉了揉酸涩通红的眼眶,咽下热泪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滚着沿途飞扬坠地的纸钱、越过手持万民伞结成长队的百姓,驶向护国寺。

双慧见公主一宿没合眼,此刻又不歇息地翻阅那些密报,心疼叹气,掏出一早备好的芙蓉糕,试着喂了块过去,“您多少再吃点吧?”昭宁头也没抬,檀口轻启,味同嚼蜡地吃下了。她明白,京都是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必须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应付。双慧见状一喜,正待再换枣泥糕哄公主吃两口,窗畔忽有一声“咻!"穿过倾斜的雨线破空而来。

双慧愣了下,手里瓷碟唯当掉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主按住脑袋往下一躲。

与此同时,箭矢狠钉在牢牢加固过的车厢上。外头次第传来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双慧吓傻了,慌慌忙忙从公主怀里起来,想要护着公主,却被一把按下。“别怕。“昭宁不是头回历经此等惊险,瞬息之间熟练地冷静下来,一手轻轻拍着双慧颤抖的背脊,一手撩开车帘,“江平!”江平刚拔剑斩断迎面袭来的冷箭,迅速调转马头过来,正见公主手持那方眼熟的令牌,心神一凛,这回他再没有犹豫,接过抱拳道:“属下定不辱命!说罢立即和凌霜汇合,很快把队伍分为两队,一队冲杀在前,自四面八方围剿来的刺客里撕出一道口子,另一队立即驱马冲出去。一时间刀箭如雨,水花四溅,这是何等的凌乱颠簸不必多提,待骏马奔驰而去,前方却忽有嘶鸣声响起,马车剧烈动荡一下,蓦地停了下来。昭宁疑是对方前后埋伏,暗道不好,迅速摸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短刃紧紧握在手心,同时脑海里飞快思忖着。

昨夜她不曾进宫,想必安王谋划落空,正是恼怒,但要谈杀她,弊大于利,也不至于。

她捋清这个理,却也不敢放松警惕,挑开车帘一角正待与为首那刺客谈,怎料十余步外,只是一个马尾高束的红衣少女!对方身骑白马,身姿高挑,目光与她对上后歪歪头,似乎稀奇又惊喜,欢快扬鞭驾马,声似银铃清脆,

“你就是令仪姐姐吧!”

坐在车辕上的王英一听这话,怒容拔剑,“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公主名讳!”

少女冷不丁地被凶一道,讷讷顿了顿,“我,我是樊参将的女儿!我叫梨花呀!”

王英呵笑一声,回头道,“公主,此人来历不明,不可轻信,待我拿下她。”

“等等。"昭宁拉住王英,忽地想起方才阅览的密报里有一则上言平南侯招安的山匪之首姓樊名刚,官赐参将,莫非……昭宁再看那少女,浑然天成的眉眼有一股独属江湖绿林的豪爽,口音也似西南,她心下有了思量,语气温和,“樊姑娘,今日情急,我无瑕与你多言,烦请让道。”

“哦哦好。“樊梨花闻言赶紧挥手示意跟随身后的十几号人马让开。王英意想不到,不敢多耽搁,这便率人带公主离去。没曾想那梨花竟跟了上来。

王英不由得嘟囔了句:“难不成她也仰慕您?"说完恨不得咬断舌头,人家是个姑娘啊!

实则昭宁也奇怪。

她的封地在江南,素来与西南毫无渊源,樊家初初进京,与侯府也扯不上半分关系,但见樊梨花并无恶意,她一时也顾不上太多。一行顺利赶到护国寺,楚承稷得到消息,和二舅舅裴怀瑾急匆匆迎出来,见昭宁携风带雨好不狼狈的模样,皆是一惊。“姐,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楚承稷眼眶发红,一把抱住了昭宁,又拉着她手上下查看一番,生怕她有个好歹。

裴怀瑾也不住地摇头,“京都正值动荡飘摇之际,你在西北才是稳妥的啊!”

昭宁听弟弟声音中气十足,知他身子应当尚可,稍稍放了心,对二人摇头道,“正因此我才得赶回来。”

廊外湿冷,不宜多留,裴二舅揽着一双苦命的外甥进屋说话。樊梨花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桂树下,看到门屋紧闭,瘪瘪嘴,身后有个络腮胡莽汉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公主!是挂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能看上你这个大字不识的野丫头吗?”“爹!你烦死了!“樊梨花恼火地捂住耳朵,跺跺脚,扭头就朝厨房跑了过去。

禅房内,缓过神的双慧给昭宁擦干湿润的面颊和鬓发,退下取干净衣裙,楚承稷端来热茶,不等昭宁问就言简意赅地说起近日种种,言罢让她别担心,“父皇不省人事,好在性命无忧,朝中尚有亲信,我日日苦习武功,无需茂老和良药也能维系。”

昭宁:“你的婚事呢?”

楚承稷眸光微微一闪,继而垂下来,“左相被大皇兄拉拢,其孙女托病,婚事便不了了之了。我还有一事,一直没跟你说。”昭宁想起那位奇怪的梨花,难不成是弟弟的缘故?俩人一见钟情非君不可了?下一瞬却听楚承稷低了嗓音:“我自幼服药,病体虚弱,此生恐再难有子嗣。”

“什,什么?”

这轻轻的转瞬即逝的一句话,不亚于平地起惊雷,昭宁猝不及防,震惊得站起来,手心捧着的温热杯盏也瞬间变得寒凉无比。她不相信地摇头,“这是茂老说的?还是太医故意胡言?”

楚承稷艰难地对上昭宁的目光,笑了笑,“茂老亲口所言。”昭宁忆起此前弟弟的欲言又止、带嘉云进宫给茂老诊脉时,茂老的欲言又止,双腿有些发软,无力地跌坐回软榻。

无子,无子,这对一个皇子而言无疑是致命的!上辈子她天真地以为淡泊权势,不争不抢,哪怕平平淡淡亦是一生安好,然而历经良多方明白,身在尔虞我诈的皇家,是不想争就能不争的吗?她们的死敌是安王和赵皇后,她们不争,只有死路一条!昭宁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这些日子弟弟病弱之躯独自担下了多大多沉的压力,她极力极力地逼自己冷静,紧握楚承稷的手问:“此事除了你我和二舅舅,还有旁人知晓吗?”

楚承稷:“我连父皇也未曾袒露。”

昭宁扬唇坚定道:“好,那就不怕!从前多少名医道你活不过十八,如今你也撑过来,与常人无异了,区区子嗣,何惧之有?”楚承稷怔忪地望着昭宁,总觉她这趟西北之行回来,比往常更要坚毅勇敢了,他本是想跟她交个底,毕竟他们才是相依为命荣辱与共的同胞姐弟,不想她铿锵有力的三言两语,也给了他莫大的底气和勇气。楚承稷泛红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我不怕,若一切顺利,你的孩子同样是楚家血脉。”

“是这个理没错!"裴二舅连声附和道,“咱们一家子骨肉至亲,只要心齐,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随后昭宁再掏出陆绥给她的名单,为今之计虽要拖到西北战局平定,但宫里乃至朝里,她们总得提前筹谋妥当。

甥舅三人细细合计罢,凌霜和江平也抓了俩个活口回来了。审问犯人的事,昭宁不会,全权交给江平,之后就把人先压在护国寺,留待日后指证所用。

眼看日暮黄昏,昭宁准备回府。

楚承稷眉心紧蹙,紧张拦住她,“你刚躲过追杀,大皇兄焉能善罢甘休?”长廊转角处也绕出来一抹红色倩影,笑嘻嘻道:“是啊是啊,公主留下吃饭吧?我煲的汤可香了!”

“你……“楚承稷无奈地摇摇头,似烦又似羞,扬手示意内侍接过樊梨花手里的一盅鸡汤,边对昭宁道,“这位是樊参将的千金,我遇刺那日,幸得她仗义相助,躲过一劫。”

昭宁拖长尾音“哦"了声,若有所思地在二人身上扫了圈,也没多问什么,只理顺广袖,盈盈一笑,颇有些娇蛮公主的傲气,“皇兄想抓我,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当然不能滞留于此平白浪费时间。她前脚刚离去,樊梨花后脚就号召手下的“精兵强将”们。樊刚没好气地拽住闺女,“你又要做甚?”“当然是保护公主!"樊梨花美滋滋,“四殿下说我是千金呢!天呐,一千两金子,必然是很贵重的存在了。”

楚承稷”

昭宁回程倒是比预料中安定得多。

安王也不是傻的,一次拿不住,上赶着露把柄不成?随着时序入夏,有几个不怕死的御史时不时上奏为陈伯忠鸣冤、请求追封,南边数地深陷洪涝,百姓流离失所,早朝上文武百官出列上奏的源源不断,安王烦得焦头烂额。

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

这日,安王召来心腹部下,示意他们看长案摊开的一封封信件,无一例外,都是西北捷报。

“开春后定远军如有神助,势头威猛,便是想靠拖延运输粮草和军饷也挡不住了,若叫陆绥如愿凯旋,时局必定不再利于本王。“安王捏着眉心,叹了叹,看向平南侯,“舅父可能派心腹再联络联络定远侯?”平南侯看穿外甥的心思,冷哼着摆手,“我和他虽是拜把子的兄弟,但到底是当年的交情了,殿下若还想拉拢那老匹夫,怕是难。一则他就陆绥一根独苗,成日里张口闭口的夸,连着对昭宁公主也爱屋及乌,二则裴二爷不计前嫌,也把他哄得如毛头小子一般,今日我敢打包票,他回京,便是豁出老命也要帮匹殿下。不妨先拿住昭宁公主,牵制陆绥等于按住那老匹夫。”工部孙尚书对此持疑:“如今昭宁公主常在各处赴宴走动,都是些忠烈名门,今儿个诉苦,明儿个为四殿下求药,咱们殿下的清誉本就有损,昭宁公主再骤然不见身影,岂非叫满京都都怀疑上殿下?”安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难道本王拿她没办法了吗?“她眼下就是想拖着,拖到陆绥回来,有了靠山好办事,他堂堂皇长子,岂能让她轻易得道“殿下息怒。“众人齐声。

这时一道清润宁静的嗓音自外围传来:“殿下困局,二字可解。”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蓝袍青年长身静立在博古架旁,眉眼清隽,斯文儒雅,架上一个色泽剔透的青花瓷在他映衬之下,竞也失了几分明净。众人的脸色却有些微妙。

无他,这是定远侯养在外头的长子,而他们正在不遗余力地算计他名义上的父亲和弟弟!

安王倒是笑着,亲自上前,拍拍陆煜肩膀道,“陆卿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陆煜语气徐徐:“一字曰'阻'。殿下大业未成,万不可让陆准父子提早归京,待北狄剿灭,可发一圣诏命他们横扫北狄以北,如此既可彰显殿下开疆拓士的气魄,亦能免受其扰。”

“妙!"安王盘着手里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连连点头,“也巧,陆卿在翰林院,文采斐然,此桩交给你再合适不过了。”陆煜拱手领命。

平南侯对此计也颇为满意,好奇问,“二呢?”“二字曰"快。拖延陆准父子归京,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殿下需赶在这之前谋定大业,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待尘埃落定,他们心中再怨恨也只能俯首称臣,否则就是谋逆,罪可就地斩杀。”

嚅!这番话一出,诺大的书房都静了一瞬。几人暗暗交替着眼神,无不是道侯府这位长子的心够狠辣!安王显然也被取悦到了,哈哈大笑道,“陆卿所言甚得我心啊!永庆有你这般万里挑一的良婿,实乃上天恩赐的福气!”陆煜垂眸谦道:"殿下谬赞,煜愧不敢当。”安王可没功夫客套,既有二字妙计,立即和心腹商议何时起事,毕竟这样的绝好时机一旦错过,再没有第二次了。

一个时辰后,书房密探方结束。

安王心情大好,慢悠悠拂着袖口,准备去后院看宝贝儿子,幕僚跟在他身后两步,欲言又止。

安王瞥他一眼。

他忙开口:“殿下,小的观陆大人眉宇间一派清朗正气,不似贪权夺利之辈,再者定远侯和陆世子到底是他骨肉至亲,他恐……”“你懂什么?"安王轻蔑地打断幕僚,指着心口道,“他是不贪,可他这里恨着呢!他恨不能生啖陆绥的肉、豪饮陆绥的血。至于骨肉至亲嘛,这世上亲不亲,有什么用?”

父皇跟他够亲了吧?还不是撂下母后和永庆,一味宠着老四那个病秧子、昭宁那个娇气包!

安王最明白那种恨,是以对陆煜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