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八)(章末增加四百字内容)正想着,身后倏地传来一道痛心无比的哭诉“明儿和擎儿真是好苦的命呐!”
昭宁回过神,原来是赵皇后拖着病体赶来了。她敛下思绪,低眸福身一礼,便安安静静地退避到一旁。
赵皇后衣着素净,病容苍白,由两个宫女搀扶着,眼睛哭得泛红,刚走到宣德帝面前,眼泪便随着屈身行礼的动作簌簌滚下来。宣德帝头疼不已,伸出一手虚虚扶住她,眼神严厉地扫过跟随的宫女嬷嬷,“你们是怎么照顾皇后的?”
众人连忙跪下来磕头请罪。
赵皇后心里却明白,皇上这是明着敲打她呢!她暗暗剜了眼昭宁,只得忍下来,抹着泪水语气柔弱,“我听说明儿被陆世子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哪里还坐得住?皇上,明儿年纪小,身子骨都没长全,又带着伤,再受二十大板,怕是要落下残疾啊!”
“定远侯在边关出生入死,保家卫国,他却口不择言,狂妄自大,今日不罚,势必寒了满朝武将的心,来日还有谁甘愿为我大晋浴血奋战?"宣德帝冷哼一声抽回手,示意宫人扶赵皇后坐下。
赵皇后不肯落座,忙为儿子开脱罪名“明儿是有错,可他心性纯良,定是被人蛊惑,遭到挑衅,才一时冲动。”
“再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陆世子再委屈也不该当宫殴打皇子,如此桀骜不驯的性子,以后长大了受些冤屈,岂不是要带兵造反了?”没有哪个皇帝不忌惮“造反",赵皇后这话可算戳中帝王疑心了。殊不知,这也正是宣德帝连陆绥一起罚的缘故。他得磨磨那孩子的傲骨,否则以后难以掌控。宣德帝淡淡道“陆绥有罪,朕当然不轻饶,皇后如此急切辩护,难不成承明那些话是你教的?他撺掇赵世子等人去咒骂为难令仪出气,是你在宫里抱怨?“啊?“赵皇后惊得一个踉跄,双唇霎时失了血色,连忙否认道,“姐姐走了,令仪和承稷便是我亲生的孩子,我疼爱还来不及,岂敢有抱怨!”宣德帝拂袖落座,对此不置一词。
赵皇后不免心虚,余光瞥见昭宁,关切地招招手,轻声哄道“令令,你快跟父皇说说,母后哪回有好东西不是先往你宫里送?可有苛待过你?”昭宁茫然地眨眨眼,想了想才点头:“母后待我和弟弟一向很好的。”赵皇后微松一口气,心想这鬼丫头还算识趣,毕竞以后还不是要仰赖她和承明过日子?
这时,昭宁欲言又止的,话锋一转:“可姐姐也不知怎么了,上午瞪我好几眼,午后散学,萧映秋和柳湘月她们还把我送的文昌符丢到地上”说到这里,她无助地拽了拽父皇的袖子,一双清澈瞳眸闪着晶莹,“是女儿做错什么了吗?”
宣德帝阴沉着脸,立马扫向赵皇后。
赵皇后气得咬牙,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无辜的难看的笑容,“竞有此事?令令你放心,母后这就去盘问清楚,绝不叫你受欺负。”“行了。“宣德帝叫住作势就要离去的赵皇后,语气极少地透出不耐烦,“你回宫好好养病罢,此事朕亲自审问。”
赵皇后面露惭愧道“皇上日理万机,我岂……前头才有温家祖孙涉嫌包庇逆党一案尚未查清,今早又有佘监正贪墨的事儿,宣德帝忙得焦头烂额,偏偏后宫和崇文馆也不消停,但他既打定主意,自象不会给赵皇后转圜的余地。
赵皇后讪讪告退后,昭宁捧着茶盏递到宣德帝面前,眉宇皱着很是心疼,“父皇消消气。”
宣德帝叹了叹,接过茶盏搁在掌心摩挲着,望向天边喃喃说:“是我疏忽了。”
不多会,成康来禀平南侯等重臣求见,概是听到自家儿子打架这茬赶来的,宣德帝安抚女儿莫要自责,便提步离去。昭宁追上来两步,“父皇,我可以去看…看看大皇兄吗?刚才他对我道歉了。”
宣德帝意想不到,诧异问:“你不记恨他?”昭宁摇摇头,虽然违心,但是表情十分诚挚:“都是骨肉相连的兄妹,没有隔夜仇的。”
“好,好啊。"宣德帝难得欣慰地露出笑。他儿女不多,令令是唯一一个心地善良心胸宽广且博爱仁慈的,若是个皇子,他定要立为储君,可惜……
宣德帝按下复杂心事,应允后给女儿留了一个禁军带路,才阔步离去。楚承明陆绥及赵擎三人挨完二十大板后被抬去了思过堂。没有宣德帝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当然,宣德帝的本意是罚他们吃个教训,知错能改,下次不要再犯,太医和伤药自是不会短缺。
昭宁提着两笼糕点过来时,隔着好远就听到了楚承明凄惨的叫嚷声,她自从出生就没受过皮肉之苦,料想楚承明那么要强的人叫成这样,定是屁/股被打开花了。
走近了果然发现内侍们捧出一盆盆血水,空气里满是血腥气和药草香。昭宁努力绷着小脸,很严肃很担忧的表情,走进思过堂窄小/逼仄的小屋子,“大皇兄,你还好吗?我给你带了栗子糕。”楚承明趴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闻声艰难地扭头回来,栗子糕看都不看一眼,急急问:“你帮我求情了吗?父皇怎么说?何时能出去?”昭宁为难地摇摇头瞎话张口就来,“求了,父皇不听我的。”楚承明顿时来气,攥拳砸着床板想骂人,但怕传到父皇耳里被加重惩罚,只好咽回去。
转念一想,也是,别看父皇平日最疼爱昭宁,可她不过是个公主,以后总要嫁出去作他人妇的,大事上父皇怎么可能心软糊涂?楚承明耷拉脑袋,蔫巴巴道“你走吧。”
省得看着心烦添堵。
“哦。"昭宁把栗子糕也带走了,问清陆绥在哪一间屋子便径直过去。没想到这边安静得针落可闻,禁军给公主推开门,昭宁还没踏入,先瞄见一道赤裸裸的背脊。
明暗交错的光线里,背肌轮廓健硕又漂亮。她呆了一下,好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挪移。陆绥敏锐地觉察出身后的异样,奇怪回头,在对上昭宁惊奇的眸光后,脸庞“唰"一下红了,连疼痛也顾不上,飞快扯过外袍将自己罩住,震惊问“公,公主怎么在此?”
她不是害怕他,跑了吗?
昭宁无辜地眨眨眼,“我顺便来看你。”
捣药回来的太医见状“哎呦”一声,忙把小公主“请”出去。昭宁后知后觉,望着紧闭的木门气鼓鼓叉腰“我还是第一回来思过堂呢,看看怎么了?他有什么不能看的?”
双慧也只是比公主大两岁而已,绞尽脑汁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男人身上有脏东西,会污了您的眼,夜里就会做噩梦!”“哼。"昭宁不想做噩梦,扭头就走了。
当然也没走太远,主仆俩在树荫下的木椅坐着,分吃栗子糕,待还剩下最后一块时,负责上药包扎的太医总算出来,恭恭敬敬道“您可以进去探望了!”昭宁这才勉为其难地起身,这回她在门口停了停,谨慎问“陆绥,你穿好衣裳了吗?”
话音刚落,房门从内打开。
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玄袍,衣领系得整整齐齐,瞧着格外板正,一张俊脸仍带着褪不下的红晕,只不过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更醒目。令昭宁更惊讶的是,他上药时一声不吭,现在竟然还可以面不改色地站起来走路!
难不成是被定远侯揍多了,皮厚了?
昭宁瞬间把方才那点不自在抛之脑后,跑上前试着捏捏陆绥的胳膊。陆绥不明所以,下意识把手臂递过去一些,谁曾想小姑娘捏在伤处,饶是他再能隐忍,也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昭宁听到了,立马收回手,催他进去趴着,“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她匆忙低头在绣着芙蓉花的锦缎小兜里翻翻找找,很快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示意陆绥伸出手。
然后陆绥的手心就多了两粒棕色的小药丸。昭宁“这是止疼的,你快吃。”
陆绥诧异地看着她,在她期待的目光下乖乖放进嘴里,咽下喉咙,淡淡的苦涩味弥漫在唇舌间,心里却有一抹甜如水波般漾开。昭宁满意地“嗯"了声,干脆把小瓷瓶一起塞到陆绥手里,“你留着吧,一天最多可以吃两粒。”
陆绥默默握住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犹豫片刻,终究忍不住问“公主不怕我吗?″
“为什么怕你?"昭宁不解地皱皱眉,其实他揍了楚承明那个坏蛋,她谢他还来不及呢,她也想学他的好功夫。
不过这话不能说。
双慧挪了把椅子过来,昭宁坐下后看着他认真道“我问过父皇,晓得你打人事出有因。父皇会让大皇兄给你和你爹赔礼道歉的,但你挨了罚,可会怨恨我父皇?”
若陆绥是个九岁少年,受了打又折损了自尊,此刻心里自然有怨恨,但他有前世的记忆,也能想明白宣德帝此举是何意,况且打板子也是讲究技巧的,第一板落下时还不如父亲揍他的狠,他便全然领悟了。“不会。”陆绥温声答道。
昭宁眉眼间笑意盈盈,起来把双慧手里的糕点接过,亲自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弯腰靠近陆绥,压低嗓音悄悄说“父皇最多罚你们五日,我还会来看你的。”
陆绥一时不防,凝望着她天真烂漫的笑脸近在咫尺,不由得出了神,暗想真没打错楚承明,否则现在令令受了欺负,该哭鼻子了。“陆绥?"昭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陆绥意识到自己失态,窘迫地别开脸,很快又扭转回来,郑重道“那就有劳公主了,等我出去,给你做糕点当谢礼。”“好呀好呀。"昭宁想起他的厨艺便有些念念不忘,这厢约定好,她不再多留。
外边暮色黄昏,有内侍送晚膳过来分派,但只有馒头配咸菜,及一碟绿油油的菜叶子。
楚承明养尊处优惯了,一看这粗糙得狗都不吃的膳食,火气不出意外地撒到那内侍身上,撒完又想起昭宁来时还带了食盒,偏偏这会子怎么也找不到了。幽静偏僻的思过堂顿时传来哀嚎:“谁,究竟是谁偷吃了本殿的糕点?!”陆绥不动声色地打开两个食盒,一个剩了块栗子糕,另一个装着玫瑰豆沙糕、槐花蜜豆饼、牡丹酥,下面一层则是果脯。大
未受杖刑的公子们通通被宣德帝发落回家,禁学半月思过,崇文馆因此安静不少,翌日昭宁如常来到讲堂,退回文昌符的姑娘们纷纷迎上前给她送礼赔罪,一口一个“公主”,热情得不像话。
昭宁只是淡淡笑着,礼物收下便让双慧叫人送去库房搁着了。双慧原本扬眉吐气,明里暗里没少和双芝给这伙势力的墙头草一点教训,但回头看公主并没有预料中的高兴,不免担忧,“您要是嫌她们心意不诚,奴婢再跟皇上告一状。”
“不必了,没意思。"昭宁只觉得无趣。
有父皇施压,别人当然捧着她敬着她,要是父皇老了,没人护着她了呢?她和病弱的弟弟,该怎么办?
少女心事重重,迷惘惆怅,傍晚陆绥见到她,一眼看出来。昭宁带了一瓶祛疤的药膏,闷闷不乐地放下后,突然道“陆世子,你长大就可以承袭你爹的爵位掌权,是不是?”
陆绥点头,而后听到她小小声嘀咕:“要是我长大后也可以承袭皇位掌权就好了。”
陆绥蹙眉,下意识说:“公主当然可以。”昭宁本是无心的一句念叨,闻言吓一跳,赶紧捂住陆绥的嘴巴,心里既惊又慌。
她惊讶于陆绥竞说可以,而不是像夫子一样解释礼法规矩,又怕陆绥把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去,给她招来祸患。
眨眼间,昭宁极力摆出凶巴巴的样子,瞪着陆绥威胁道“你敢胡言,本公主就拔掉你舌头!”
陆绥无辜地抿抿唇,等昭宁松开他,才委屈道“好。”顿了顿,补充,“我没有胡言,也不会出去乱说。”她想攀登高位,他便是她手中的利剑。
昭宁稍稍安心,面上还是高贵冷傲的表情,瞥了陆绥一眼就背过身,暗暗轻呼一口气。
不料此时,双灵六神无主地冲进来,抓住昭宁慌张道:“公主,不好了!四殿下吐血不止,太医说,说怕是不成了…”“什么?“昭宁小脸一白,顾不上陆绥,立马拽着双灵跑了出去。她脚步急促又慌乱,迈过门楔时险些踩到裙摆被绊倒。陆绥下意识追上去两步,可惜很快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堵住前路。看守的禁军张臂拦着神态焦急的少年,一眼一板道“世子,没有圣上的命令,您不能出去。”
陆绥望着昭宁小小的背影转瞬消失在转角的老槐树,抿唇默了一息。相邻的第四间屋子也探出个脑袋,发出嘎嘎的怪声。陆绥回了神,蹙眉看过去,不出意外地看到楚承明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他尚且带着伤的拳头一紧,克制不住地往外扬起。楚承明立马回想到那天被死死按在地上狂揍的痛与辱,怒火中烧的同时也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但堂堂皇子,岂能露出害怕?
楚承明强装镇定,挑衅道″喊!有本事你来揍我啊?”陆绥眼神冰冷地睨着他,双拳攥得邦硬,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楚承明不由得往屋子里退了一步。
那禁军担忧两人又打起来,忙先掐住陆世子的腋下,把人往屋里一放,然后利落地关门上锁。
陆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