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见面
椿萱堂。
窦嬷嬷伺候老夫人更衣时,忽然说:“昨个晚上,公子回来了。”韩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三月十七,是了,春闱该结束了。
“公子一回府便往并月堂去了,让侯爷的人给拦下了,后来是三爷把人带走的,两人喝了一宿的酒。”
韩老夫人沉默地听完这段话,看着窗外出神:“这便是知道了。”窦嬷嬷替老夫人梳头,檀木梳轻轻地滑过头顶:“您选这个日子,不就是料到会有今日。”
什么重合八字、天月德星都是借口罢了,自韩识嘉拜入临川先生门下,他便少住在侯府了,春闱之时是直接从先生家去的考场,而那日便是温宜和韩旭大婚。
“他们没见过几次,连话都少,从前温宜来家里,他也只是问候,叫他进来坐着一块说话都是不肯,我还当识嘉是不喜欢她……直到一回,他听到有人因为家世的缘故,诋毁温家,诋毁温宜,主动上前解释一一侯爷与赖家的事算得上阴私,可为了温宜,他却不介意满城皆知,我是那时才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便是如今再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定亲的事,想起两人的模样,老夫人都依然要说声般配,一个清皎如月,一个温婉如玉,郎才女貌不外如是。“那您还把这门亲事换了。"窦嬷嬷这话轻轻的,倒不是责怪,是真的好奇罢了。
“识嘉是我孙子,阿旭也是,他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是我对不起他…温宜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脾气我最清楚,有她照顾阿旭,我才能安心。”当初说给韩旭的话,老夫人又说了遍给窦嬷嬷听。窦嬷嬷长又轻地叹着气:“书堂要开了,公子肯定是要去的,温宜要见弟弟,只怕会遇上…”
“那便遇上吧。”
窦嬷嬷一愣:“那大少爷……
韩老夫人从妆镜里看着窦嬷嬷,语调幽邃:“所以才要遇上。”窦嬷嬷听出老夫人的意思:“天底下的好姑娘这么多,怎么非得要温宜呢?"这才是她一直想问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侯爷同温老太爷生死之交,您同温老夫人又交好,怎么就到了如今的地步…”这段日子老夫人因为“才祥″的事,日日睡不着觉,她明明可以不如此的,却还是这么做了。韩老夫人许久都没有开口,就在窦嬷嬷以为她不准备回答时,老夫人忽然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温宜今日出门时,换了身烟霞色芙蓉印花纹的盘领大襟,绾上了分髻,九雀衔珠样式的头面衬得她明艳秀丽。她描了妆,眼尾点了红,再一抬眼,两眸清炯炯,当真是明眸善睐、月眉星目,即便只是透过铜镜看,依旧难掩冶丽丰姿。她极少上胭脂,平日最多画眉,上次这么庄重,还是成婚的时候,韩旭原本都已经出去了,瞥了一眼又重新退回来,问她收拾这么好看做什么。温宜捏着个小镜子,原想再补一下眉,见他盯着看便遮了脸,露着一双眼睛不好意思:“今日要见阿言。”
然后更好看了。
韩旭盯着她眼尾上那点红,明明知道是涂的,却还是想替她擦去。“六岁小子懂什么好不好看。"说是这般,但韩旭知道温宜这样用心是为了让家里放心,她从成婚到现在都还没回过家,虽然不说,但家中肯定是担心的。韩旭想着上次回门时,在温宜家见到的那个小糯米团子,明明都是一边大的小崽,怎么温宜养的就比他养的白,他想起一件事:“你弟吃饭不像你,你专心,他总是转来转去的。”
温宜觉得不可能,温家吃饭的习惯是食不言一-那日回门,韩旭说同温父温母说不上话,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尚未出阁时,她在家用膳也无人说话,当然更不可能转……左顾右盼。温言素来规矩:“他看什么?”“不知道,反正被我抓到好几次。”
温宜却懂了:“看你吧。"不然又怎么会被你抓到。“看我做什么?”
温宜不说:“就是看你。”
韩旭一脸莫名其妙地出去了,等再进来的时候,提了个食盒放在温宜面前:“给他带的。"打开来看,里头是上回韩旭说的,羊奶做的酥皮流沙包。今日晴芳好,路过池塘时能看到粼粼的日光,波光流的很慢,仿佛连风都是温柔的。温宜到的时候,看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不等她走近,温言起身行了礼。
明秋将两个食盒放在桌上,走得远了些,让他们两人说话。温言年纪虽小,却很有规矩,甚至有些一板一眼的,说话时一只手背在身后,都握着拳,他先是问了温宜安,然后说父亲在家中一切如常,大夫人泰安,祖母的身子好了许多只是有些想念她,叔母也安好,最后才是汇报了自己的功识温宜又问了几句祖母的身子如何,才问他:“听说今日有考学的师长回来,可有向他们请教?”
温言点头又摇头:“起初听了几句,听到最后像是在吵架,就先出来看长姐了,先生们还没来。”
温宜大抵能猜到那些人在吵什么,露了点笑,将两个食盒给他。芙蓉糕温言是见过的,祖母最喜欢,所以他吃了一块便说不吃了,但这个奶味包子却是第一次见,闻着有点香,然后就听长姐说是韩旭准备的一一温言想到某个块头很大、长得有些黑还吃饭很快的人,踮着的脚放下来了,他盖上食盒盖子,但还是说:“谢谢姐夫。”温宜拆着父亲的信,信上的内容不多,她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同温言说:“父亲同意你参加童试了。”
温言其实才六岁,而这个年纪就参加童试的可以说少之又少,但一斋先生说温言很有天赋,可以试试,于是温言便问了温宜的意见。温宜没有第一时间拿主意,而是反过来问他想不想,毕竞不论在谁看来,能在这个年纪参加童试都是叫人高兴骄傲的事。温言说想,温宜就同父亲说了。这事若是发生在旁人家,家中长辈早便欢天喜地地替孩子东奔西走了,到了温言这儿,还要通过温宜帮忙劝说父亲同意。温父既写了书信,又让温言送来,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的……温宜摸了摸温言的头。温言将长姐写给家中的书信放好在书笼的最下层,自己提好:“先生们应该回来了。”
“那回去吧。”
温宜站在书堂外,看着温言进去,觉出一点点酸涩来,他才六岁,连半门高都不到。而父亲之所以这般,大抵跟母亲回来的事分不开…温宜看着天边的悬阳,也不知家中如今如何了。
明秋陪着小姐在书堂外站了一会儿,才说:“老夫人让院里的下人来请小姐,说是让您忙完了,别忘了去一趟。”
“可有说是什么事?”
“底下的人说老夫人又得了两匹云锦,想要给小姐。"明秋走在身侧,说完这事还挺高兴的,猜老夫人是不是想开了,没有再计较于“不祥”的事,温宜也希望如此。
到椿萱堂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她们刚到院子外便看到门口有嬷嬷引路,她谢了嬷嬷挽帘,垂眸入室的功夫,就和里头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一一这日昏黄正好,傍晚有凉风习习,不疾,只是刚好能鼓动两人的袍角。一院的竹涛在金色的余霞里翻滚着,夕阳缀着两人的眉眼,都是一般的清皎如月、温润清朗。
温宜在斜照的昏芒里看清了这人的样貌,也因此目光一顿。四下静寂,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一个惊讶,一个沉了眉眼,在他身后,是韩老夫人的声音,她说:“温宜来了?识嘉先回去吧。”她回过神,在这片刻的须臾里,看到韩识嘉冷下的神色,在韩老夫人的注视下,一个俯身,一个行礼。
韩识嘉走了。
温宜走进去,老夫人刚喝完一口茶:“看到识嘉了?”“看到了,昨日春闱结束,今日府里开了学堂,来了许多人,我早时还见了阿言,托他给家里带了书信。"她说的这样多,像是并不关心韩识嘉。可老夫人却没有放过:“前天夜里回来的。“韩老夫人说着摇了摇头,“还差点闯了你的院子,也是不像话。”
温宜一怔。
“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便要跪下来,可老夫人没让,直接搀住了她的手,她站着了,就听韩老夫人说:“祖母知道对不住你。”“那日登门,是我让余氏去的,阿旭并不知晓,那些事,我没有告诉他。”温宜早便察觉了,如果韩旭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亲,是韩家趁祖母病重上门逼迫,便不会提祖母,也不会在老夫人病重那日开口替她解围。“你祖母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治,普天之下,只有圣上和我们侯府有药,我本可以等你来寻我,但还是把这个落人口舌的机会给你了,你可知道祖母的用意?”
温宜的呼吸因此轻了些。
她说:“往后你们若是过得不好,便怨我这个老太婆。”堂屋之中静了又静,只有衔枝鸟落在窗台发出的几声轻鸣。“您不必这么说。"温宜沉默下来,“与郎君的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我承担,日后过得好与不好,是我和郎君要面对的事,与旁的人无关,更不是祖母的缘故。”
“你愈是明白,祖母便愈是觉得对不住你。"韩老夫人牵着她的手没放,忽然道,“你父亲在钦天监快七年了吧。”
一句话,叫一直垂眸的温宜抬了眼。
“他本是状元出身,在那处这么多年受委屈了,我也是老糊涂,前几日见太后娘娘时竟忘了提。”
钦天监倒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先皇晚年多病,寄情玄黄,因此钦天监中多是方士,渐渐沦为了怪力乱神之处,甚至最后先皇驾崩也与钦天监脱不开干系,到了今上这里,对钦天监多不待见。仕途无望便算,更为重要的是,钦天监的监官不得改迁,子孙世业。温家一门双状元,从前也是天家钦点翰林,此一去钦天监,不论你学识才干,仕途便算是断送了。这才是温家没落的原因。温宜听懂了韩老夫人的意思,却皱起了眉。老夫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聪慧,祖母的意思你应当明了,往后和阿旭好好过日子便是。”
从椿萱堂出来的时候,温宜觉得有点闷,抬头看了眼天色,果然晴光不朗,阴云层层。
回到书房,雨还没下,温宜推开半扇窗子,轻声问:“上回的佛经抄到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