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月(1 / 1)

第20章并月

温宜站在椿萱堂院外看天色的时候,一抹月白身影正站在楼阁上看她。那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静默时,像是傍晚时分的冥冥月色。站在他身旁的小厮吉安不解地轻声开口:“温姑娘看着有些难过,公子不去同她说明白吗?”

“说什么。”韩识嘉的眼睛没移开,声音却有些冷。吉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是同她说公子原想着放榜之后,重新去温家提亲的。”

“说了又如何。“韩识嘉看着那抹倩影离开,目光渐次迷离,从前她来府里,他也是这么看她,那是个很规矩的姑娘,因为有长辈约定婚姻的缘故,身边的人总会打趣,定亲之前他不想因此坏了她的清誉,定亲后是不想看她为难。只如今,人还是那个人,打眼瞧去和从前没有不同,又好像全是区别,就如,她已经梳上了妇人髻。

吉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一一是啊,说了能如何?温姑娘已经和别人已经成婚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说的必要。"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平静,好像已有决断。

身世揭开时,他虽震惊,却没多少失落与伤心,他已经过了总角小儿的年纪,也不是依恋双亲的性子,所以很快便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他始终明白,身外之物会变,但这些年读过的书不会变。他有功名在身又有可能中榜登科,在韩益说要认他做义子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对韩家的价值是什么,除了身份的转变,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至少在春闱放榜之前不会。他与温宜的亲事原定在四月下,那时春闱已经放榜,就算他不是韩家嫡子,有了功名官职,到时再上门求娶也不算委屈了她,可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今日依言过来看祖母,祖母一直留他下棋,他以为祖母是让他静心,却没想到祖母是为了让他们见面。

看到温宜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沉下去了,他没走,站在门外听完了祖母的话,那是说给温宜,但更是说给他的。前脚温宜从椿萱堂离开,后脚他便进去了,就如对温宜说的那样,祖母同他说的话也是:“识嘉,祖母对不起你。”初九成婚,春闱就这几日,这是算好的。

韩识嘉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祖母只说:“你永远是我的孙子。“但我却不是你一个人祖母。正厅里,曾经其乐融融的祖孙俩无声对峙,而承恩侯的长随等在门外。韩识嘉离开前,只说:“她是个读书人,您莫要对她说那种话,刺她的心。″

比起下雨,阴云不雨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温宜是个心很静的人,可今日看天色,却始终觉得天不喜人,她捏着笔,手下抄着经文,心心却是乱的。阴云压了翩跹的蜓停在笔架,温宜也盯着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墨点已经乱了一页的字。她在心中叹气,觉得春来果然不是读书日,想完后又觉得埋天怨地,着实不是什么好习惯,这种心境抄书,难怪菩萨不愿渡她。温宜换了张笺纸,重新将那一页抄完,写到一半时,突然闻到一股柴火味,起初以为是哪处失火,连忙放下笔。桃月瞧见了,进来同她解释道:…是姑爷正在院子里烤山鸡。”

温宜一愣,又刚好坐在窗边,于是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一一这院子风雅,取的是“并月”二字,因着有一处月洞门修在水池边,夜下月来之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妙趣无边,特取之。也正是因这诗情画意,院子修得秀丽非凡,亭台楼阁、舫轩廊榭无不古朴写意。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风景如画里,韩旭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其中,烤鸡的架子已经垒起来了,石头堆成的一个小山包,旁边还散着一堆木柴。他坐在那个小山包前擅腕攘臂的,徒手把好几根木柴折断,往火堆里塞,动作熟练,星火闪动,刚好是月洞门的正中央。

天狗食月之兆。可这会儿没有智叟能说服它把月亮还给人们。因为韩旭不是天狗,她也不是老人,她没有可以诱惑他的东西。她又想继续抄经。

但不知是这柴火味太重,还是外头烧火的噼啪声扰人烦,温宜写写停停,并不专心,而菩萨似乎颇看不上这样假装勤奋的信众,一句箴言都不愿普渡,密密麻麻的经文里再没有天机,味同嚼蜡。再三勉强之下,温宜搁了笔,负气地看着纸上字迹,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让桃月拿去烧了。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温宜从书房出来,就这么站在廊下,不大高兴地看着韩旭,像是为着他吵了自己习字,又像是还有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甚至有点瞪的意思。

没想韩旭突然回头。

温宜吓了一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韩旭冲她招了招手,温宜看到了,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过去。原以为烟火味会很重,但走近后,闻到的只有烤鸡的味道,很特别,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做的,竞这样香。

韩旭等她过来才把烤鸡从小土包里头拿出来,黑乎乎的一块,像是烧焦了,温宜收回了目光。韩旭眼底似是多了几分笑意,摸出刀将包裹在外头的荷和黄泥切开,里头金黄酥脆的色泽露出来了,原本淡淡的香气一下子四溢开来,肉香浓郁,看着竞是不错。

他切下一小块肉,递给温宜嘴边。

温宜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韩旭没退,甚至跟着往前递了点。温宜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四处无人,才接过来放进嘴里。韩旭还要切,温宜连忙说:“不要了。”

“不好吃?”

“…好吃的。”

“那怎么了?”

温宜看了眼他的板凳,又看自己站着:“我想坐着…”韩旭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给她弄了张椅子,还给她弄了个小碗和筷子:“其实那日不吃包子,是不是因为是站着?”其实像这样坐在院子里吃东西,温宜也不太习惯,但温宜没想到他会想起这个,她犹豫着轻轻"嗯"了一声。

韩旭没吭声,温宜也因为这低沉,陷入了沉默,她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讲究了。”

比如一定要坐着用膳,比如竞会因为祖母的话而觉得伤心……韩老夫人的话是敲打她不假,可那就是她要受的,因为那是温家的命运。这便是为什么世家看重联姻的原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诗句说得热闹,仔细一看也就四个字一一功名利禄。

寥寥几语,诱惑人心,千万人往矣。

没有这份婚约,温言不会得入韩家书堂学习,一斋先生也不会看重他如此,为他指点迷津,祖母也拿不到救命的悬阳丹,老夫人对她许诺的是父亲的官职,但更是温家的未来,她明明可以说得上好处占尽……如果她不那么讲究的话。

如果她不讲究,听到那番话,今日便会高兴。“跟你有什么关系?"韩旭将鸡肉切好,装进她的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你觉得你这样吃饭是讲究的,我也可以觉得用海碗吃饭才是讲究,就像人各有志,有的人追求功名利禄,有的人不受嗟来之食,只是不同,谈不上对错。用海碗吃饭怎么会是讲究的呢,温宜看着他:“不觉得很麻烦吗?”“你饿着了吗?”

………没有。”

“那便是了,舒服就行。”

舒服就行。

轻飘的一句,但她却觉得很难。

“你心情不好?”

温宜一怔。

他明明是问句,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肯定。

叫温宜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没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不喜欢说话。"韩旭说这番话时没看她,只是一直往里头添柴,“上次说到温祖母的时候也是。”温宜没想到他连这事也能发现:“……我没有不好。”“没有吗?”

柴火烧断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半空里闪出星火,好安静,安静到温宜能感觉到自己的沉默,也能感觉到自己想发出声音,她像是说了好几遍,才听到自己的那句:“没有的。”

她不能心情不好,在家中时不能,因为她主持中馈,不能怯懦,有了性子便会叫人看轻;在韩家时也不能,祖母是她最看重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可韩家没人相信,余氏赠她珠玉,祖母许她前程,她处处细心谨慎,不是因为心存芥蒂,而是她知道,他们在意。

她是个大人。

“这样说你会觉得开心?”

“……会轻松一点。”韩旭没有看她,温宜也感谢他没有看自己,这样仿佛就能不被看穿,就好像她不是那么的怯懦。

因为比起难过,她更害怕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这会让她觉得无助。“行。“韩旭将一碗满满的肉递给她,“那就多吃一点。”这天夜里,他们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一直在吃东西,炭一团黑乎乎的里头,掰开竞然是金黄色的红薯,温宜握在手里,暖暖的,好像又获得了点力气。后来结束的时候,韩旭递给她帕子擦手,温宜去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开。温宜疑惑地抬眼看他,然后听见他说:“回家会不会开心?”……什么?”

“前些个祖母生病,耽搁了回门,如今她身子好了,你也可以回去看看温祖母。"他说完,看到温宜没有笑,不知为何,韩旭感觉到她有点不想回家。这日夜里,有很辗转的睡意,温宜睁着眼睛许久都没有睡去,她盯着墙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盯着韩旭。

就这么看了不知多久,韩旭忽然抬手把人捆住了:“怎么不睡?明天不是要回去。”

温宜沉默了会儿:忽然说:“做吗?”

韩旭睁开了眼睛。

温宜凑上来亲他的眼睛,说:“可不可以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