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会是谁
少女的脊背在天摇地动的风雨里,如一叶片般渺小,碧绿裙摆被吹得飘起,指骨按着的油纸伞也飘飘荡荡,似下一刻就要从手中挣脱。几阵惊促的雷响过,她一步未停,穿过长廊,出了府门。回到了亮如星子般的燕王府,雨水打湿了前襟和面颊,纤密长睫滚着水珠,遮了视线,扶香伸手擦了擦,就打算回了华锦院。可刚收了伞,就见竹石走了过来:“姑娘,世子醒了想见您。”屋里一片寂静,苦涩药味和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铜炉升起的厚重香雾盖住了几分,最里面的薄帐敞开,楚泽时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只掀着眸望向房门处,待人进来了才淡淡露出笑意。
扶香坐在了榻边,发尾被斜飘的雨水淋湿了,滴着水。她看着楚泽时尚好的神色,松了口气:“好些了吗?”“不过简单外伤,不算什么。倒是你,"楚泽时看她一眼,让竹石拿了干帕,他坐起身替她擦着发丝,漫不经心问:“方才去哪了?竹石在府中找了好久都没寻见你。”
今日从太液池中救完人后,扶香只随意换了件衣裳,扎了偏梳髻,红玛瑙点缀在发间,如绸子般细滑的乌发散开,垂在雪颈两侧,手指在乌发中穿插着,细细擦干。
她脊背微僵,攥住了袖口边缘:“就是出府转了一圈,见着雨大便回来了。”
外头雨水淋淋,惊雷阵阵,是长安城里难得一见的大雨。楚泽时扫了眼她如花的层层裙摆,只湿了一角,他却点到为止,将干湿的发尾擦干:“长安不比荆州,往后出去还是带些人为好,免得碰到什么宵小之辈。”
他看向她的侧颊,肌肤瓷白,泛着细小绒毛,垂首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笑了笑,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唯有眸底藏着一点冷芒,指尖将她的乌发理顺,又把干帕扔到一边:“今日太液池旁那三个刺客,并非我事先安排的几人,身手不俗,定是被人指使。我受刺昏迷后,就跌入了水中,可他们也就止收了手,好似没有赶尽杀绝之意。”
扶香细思:“这背后指使之人的意图兴许与我们一样。”借题发挥,让他们得以留在长安城中,再借此事名义顺着查下去。“不过…“她看了眼他包扎好的臂弯:“你伤得这般重,只怕那人还有发难卫太后的意思。”
宫闱上下皆由卫太后一人掌权,制得陛下连一妃嫔都没有,朝中早就暗传妖后言论,却又忌惮太后权势不敢多说。此番燕王世子受伤,轻则是太后治下不严,惹得贼人混入宫中,重则说不准能将这祸水引到她身上。楚泽时手指还残存着几分发间清香,他抬起眼帘,略苍白的脸上带着笑:“那阿香觉得此人是谁?”
两人对视着,扶香眼尾上挑,乌眸亮如萤火,缓缓说出了猜想:“陛下。”当今的陛下,楚归樾,年纪过了十九,算来早该掌权理政了,却被各种名头压制着,朝中仅存的几个忠君之臣也被打压。换作她,遇见此等机会,也会借机挑拨太后和燕王的关系。
若狠心些,杀了楚泽时也有可能。
思及此,扶香心一惊,后背生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汗。她不免看向楚泽时,却见他神色轻淡,脸颊罩了一层室中光,显得格外柔和。他开了口:“若真是陛下,这几日必会召见你我,如今只需静等宫中反应。”
扶香神情紧绷,点了点头。
楚泽时手指修长,泛着湿意,他垂着眸,蜷了蜷指骨:“阿香在长安城中并无熟识,难免寂寥了些,不过算着时机,苏禾也快要来了。”扶香只点了点头。
院中又掀起了一阵风,熄了几盏灯,下人连忙举伞重新点上,一串串点在路边,蜿蜒如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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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对遇刺之事格外重视,而唯有秦酬亲眼见过刺客何貌,可派了几次相问,他却始终闭门不见。
直至三日后,陛下召了扶香觐见,又因顾念楚泽时病中,只赐了伤药让他休养。
雨势小了许多,细细落在地上。又经过太液池,那里站着好些宫人,冒雨围在一处,几人扑棱棱地下了水,惊起水花,几人拿着挂着渔网的长杆,在池中捞着什么。
扶香不禁好奇,拉着一太监问:“这是在寻什么?”太监身着蓑衣,脸身仍被淋湿了:“那日小侯爷落水后,在池中掉了一枚金爪腰佩,令奴才们将其找出来。”
她怔了瞬,抬目看向那打出团团水花的池水,半晌才“嗯"了声,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宫人引着她一路走到了紫宸殿,越往里走,就愈发僻静,只剩雨声。此为议事之所,不得喧闹,可这里却静得显出了几分冷清,待走进了,隐隐窜出了几分酒味。
扶香进了殿,瞥见上首一人影,就先行了礼。楚归樾只着一身素衣,面容泛着病态的白,无端生出几分弱势。他咳了声,整个胸腔都在颤抖,待平稳了才唤扶香起来,声线温柔:“你就是扶香?“那日若非你,只怕表兄就要葬身太液池。朕要多谢你。"他叹了声。扶香起了身,才见殿旁炉上温着酒:“民女与世子身有婚约,救他也是民女的分内之事。”
楚归樾笑了声,从上首慢慢走下来,这时扶香才看见了他的全貌,一身淡色常服,衣冠楚楚,神色没什么威仪,倒像邻家兄长。他道:“这几日母后在宫中搜寻那三个蒙面宦官,正巧朕身边的宫人刚被唤走,倒也没有茶水,扶姑娘可要用酒?”扶香心有警惕:“民女不善饮酒,恐酒后失态,惊了圣驾。”他恍然想起来:“倒是朕忘了,扶姑娘喜茶,听宫中人说,太后颇好姑娘所制之茶,常唤姑娘陪侍在侧。”
“说来还是因父皇在时,关中旱灾,粮价大涨,便行了一段时日的禁酒令,而后饮茶之风才在长安城中盛行。“他走到炉中,倒了一盏酒水:“此风气传入宫中,父皇和母后就是在那时偏好饮茶的,之后旱灾暂平,改行了榷酒制,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自禁酒令后,陆羽写就《茶经》,茶叶在文人中盛行,极大程度上代替了酒水,而各地也借献茶至宫中。而榷酒制是由官府对酒水专卖,从中收取重税。酒味翻涌,丝缕辛辣蔓延开。
扶香看了眼他的背影,隐没在阴影中,正欲开口,又听他道:“可惜朕咳疾又起,太医交代不能饮酒……不过这炉酒也不算白温。”话音刚落,殿外来了人,脚步由远及近,直至停在她的身侧。少年着身扎眼的鲜青衣裳,用一艳红蹀躞带束着腰身,却不落俗,反衬得身姿颀长,跌丽惊人。他目不斜视,声音平静又带着病后的一点沙哑:“陛下。”熟悉的气息就在一丈内,扶香眼睫一颤,闭口不言。楚归樾看向他:“怎么这时辰才来?”
秦酬淡淡道:“臣先去了太后宫中一趟,先前有件事寻娘娘帮忙,如今已尘埃落定,便不劳娘娘费神了,这才耽搁了些时候。”“嗯。"楚归樾并未在意,递了一盏酒给他:“朕咳疾又犯,不便饮酒,你替朕尝尝吧。”
扶香一怔,前几日他刚起烧,身体初愈,此刻怎能饮酒?金盏内,清酒晃动,醇香浓烈。
秦酬却要直接伸手接过。
她脱口而出:“等一下。”
两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抬睫,和那双乌眸撞上,清亮的眸子只瞥她一眼,就收了回去。
“陛下许是不知,那日小侯爷为救世子,跳入池水后得了风寒,如今怕是不便饮酒。不过民女嗅这酒香浓郁,倒有些想尝尝了。”她拿了金盏。
秦酬沉沉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她仰起雪颈,一饮而尽。她擦了唇,倒没有想象中的难喝,带着一点柔和的甜香味,只是酒水涌入喉间,一股热意从腹中攀升而上,双颊生出了酡红。少年夺过她手中金盏,却见已经空了,话中生出了几分愠意:“此等烈酒,你也不怕喝昏了头?”
扶香看也不看他。
楚归樾失笑:“小侯爷不用担心,这只是盏梨花春,不醉人的。”他冷嗤了声,攥紧了酒盏,盏边残存的淡粉口脂染到了指腹,有些黏腻:“我不过是忧心有人殿前失仪,场面难控。”楚归樾兴味地看向两人,转而道:“今日朕唤小侯爷来,是想问问那日太液池边刺客是何模样,也好早日将贼人找出来。”“臣那日离得远了些,只见那三人是宦官打扮,蒙着面,身手矫健,具体是何样貌并未看清。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恶劣:“那刺客并无相杀之意,又及时撤了,燕王世子自己做戏也有可能。”扶香脑袋醉得昏沉,眼睫忍不住往下垂,听着这话快速扫了一眼楚归樾,见他神色平平,又反驳道:“那日世子落水后,九死一生,怎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做戏?又能为了什么牺牲至此?小侯爷若不认得刺客就算了,莫要信口胡谄。”秦酬听着话中的袒护之意,冷冷盯她一眼:“臣倒忘了,那日是扶姑娘救了世子,见了他在水中危在旦夕的模样,自是不会怀疑他。”她皱着眉,酒意翻涌,白皙的脸颊、锁骨都渐渐泛起了红意,似正熟的苹果:“那小侯爷既见到了那些刺客,又为何不出手相帮?”他却冷笑,眼尾带着几分凉薄:“我为何要帮他?倒忘了说,其实那日我跳入池水,是打算掐死他的,可惜失了手。”扶香心知他在说气话,却也生起了气,脸颊憋得通红,睁着水润杏眸瞪他。眼见两人将要吵起来。
“好了。“楚归樾轻柔笑笑,话中是春风润雨一样的宽容随和:“小侯爷莫要多想,表兄身受重伤,病卧榻中,怎能被这般怀疑?今日朕寻你来,便是想问问那三个刺客何貌,记不清就算了,左右如今母后派人满宫搜查,迟早会寻到的。扶姑娘也饮多了酒,你们便回去吧。”
扶香低低"嗯"了声,行了礼便转身出了殿门。殿外细雨未停,凉风骤起,扑到了她的面上,醉意散去了几分。可那道如鬼般静默的身影,衣角纷动,又停在了她的身后。少年垂目,看向她发髻垂下的簇簇发带,下意识伸出指尖想抚,却又紧急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