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金(1 / 1)

扶春 懒冬瓜 1735 字 2个月前

第29章池中金

指尖在空中拂起了一点风。

扶香下意识转首,对上了少年那双乌亮的眸,垂着睫睨她一眼,就退了一步。

她脸上挂着两团云霞般的微红,晕乎乎地愣了下,才去拾地上的伞,却反被另一只手抢先拿了起来,她随着动作看过去,见着了秦酬脸上恶劣的笑。“这是我的伞。"他拿伞在她面前晃了晃:“扶姑娘喝昏酒了吗?连自己的东西都能认错。”

扶香转眸,又在地面扫了一圈,空无一物。那她的伞呢?

茫然间,秦酬撑开了那柄伞,伞里几滴残存的水珠顺着指骨,濡湿了衣袖。他走出檐下,鲜青衣袍在朦胧雨幕中分外扎眼,宛若烟火一点绚烂的余辉。冷风掀起两人的衣袍。

扶香站在原地,视线不自觉被那道身影吸引。她回过神,打算去寻宫人取把伞。

可先行的人忽地转首,冷不丁盯她一眼,像是要从这张脸上挖出些旁的。很快,他走了回去,拎小鸡似地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带到了伞下。“还走不走?"他问。

雨水淋到了手腕,她下意识往里缩了缩,小声道:“………”不得不,两人共执一伞,走进风雨中。

直至半响后,刘全胜撑着伞回来,在紫宸殿附近寻了好一会,不禁挠头奇了,小侯爷人呢?

一柄油纸伞隔着烟雨,两人膝下衣袍无意识勾缠。秦酬侧目:“酒醒了吗?”

乌发下,掩着的雪颊泛着一层薄红,被凉风吹得长睫一颤。她小声地狡辩:“原本也没醉。”

他淡淡嗤了声,顿了下又道:“你真觉得,那日太液池的三个刺客与楚泽时没有关系?”

那日他从头至尾看得真切,楚泽时本无意与刺客缠斗,似料定了他们不会真的动手,隐有做戏嫌疑,这才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而后刺客步步紧逼,最终落入了太液池。

按他的身手,本不至于此。就算不是楚泽时派出的人,理应也脱不了关系。少年眯了眯眼,语气讥诮:“楚泽时此人两面三刀,口腹蜜剑,与他为伍,迟早反被算计。”

扶香没料到他会看出其中端倪,更不解为何秦酬会对楚泽时有这么浓重的敌意,按说两人各居一地,并没什么牵扯,怎会积怨至此?“不是他。“她想了想,还是问:“宫中宦官衣物皆有定式,你记得他们往何处走了吗?”

各宫宦官众多,难辨其貌,楚泽时说他们只穿着低阶太监的衣裳,也没什么特殊之处。若秦酬能将他们逃亡方向告知,就能很快缩小范围。他听出她话中的袒护,咬了咬牙,冷笑:“我为何要帮他?”远远的宫道另一端,几个太监抬着华盖轿辇来了。他斜她一眼,将人拉到里侧。

轿辇停在两人面前,那淡玉色薄帐纱被涂了艳色蔻丹的指尖挑开,露出怀姝公主那张出挑的脸,她看到两人站在一块,隐隐觉出些不对劲,却没深究:“小侯爷,扶姑娘,是刚从陛下那出来吗?”扶香行了个礼:“陛下关切世子,唤民女来问问病情。”卫姝”哦”了声:“世子如何伤势如何了?”“已经醒了,只是太医说失血过多,身体虚弱,仍在榻上休养。”她说完,秦醪转眸看她一眼,攥着伞柄的指骨紧了几分。卫姝并未多在意,又简单宽慰了扶香几句,就令着宫人离开了。雨水依旧,轿辇摇摇晃晃,行在逼仄宫道里,那一层浅薄的玉黄色纱帐遮了身形,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而去。

扶香转首,因醉意而润了一层水意的杏眸静静看那轿辇,直至手上被塞了伞柄。

少年负气,离开伞下,径直往前走,几滴雨很快打深了鲜青衣袍。她怔怔地看了眼那跌丽的背影,才反应过来,小跑追上去,踮着脚将伞撑高,提醒他:“风寒刚好的人不宜淋雨。”秦酬脚步骤停,看着她,从喉间冷冷地笑了一声:“你既知我患了风寒,这几日你在何处?”

她的眼睫慢慢垂下去了。

他袖下的手指动了动,迸出隐忍的青筋,越过她继续往前走。雨细如雾,整个人都是潮湿的。

她扣了扣木制伞柄,还是没忍住:“秦醪,那枚金佩是镀金的。”“不值钱,你还是别找了。”

那时,她刚给秦酹买了几身贵衣裳,怎可能舍得再花钱,又正巧碰见坊里在卖金镀铜的配饰,只贴了一层纤薄金箔,颇适合大侠的短脖子,任它出去戴,也不怕弄丢了。

既不值钱,便不用浪费人力找回来。

可少年身形未停,烟雨朦胧了他的背影。

扶香回到燕王府后,就被竹石领到了楚泽时屋中。屋里萦着一股清冷的竹香,他的伤口止了血,已有好转趋势,散开的发披在一身白衣上,轻柔得似细雨润风,正提笔在书案写着信笺。扶香进来了,见他此状不由道:“怎么不在榻上休息?伤口又崩了怎么办?”

楚泽时停了笔,笑意虚弱:“父亲听闻我受了伤,心中担忧,我给他回封信报平安。”

扶香坐在他对面,浅粉衣裙如花般散开:“回来时,怀姝公主正往紫宸殿而去。”

他用指腹试了一下茶温,替她倒了一杯热水,闻言立刻意会:“怀姝是卫国舅的女儿,平隆十年抱养至太后膝下,那时她不过四岁,陛下刚刚出生。两人同在宫中长大,可因太后之故,怀姝对陛下算得来敌视了。”“关系的确不一般。"她撑着下巴,慢慢回忆:“我在太后身边时,常听公主提起陛下,话中虽有讽意,可足见两人交往密切。”楚泽时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却提起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事:“听闻陛下今日还召了秦醪?”

她的指腹点着杯沿,闻言动作明显一滞,含糊地"嗯"了声。他看她一眼,笑了笑:“倒是巧了,你们常常能碰见。”“也许吧。"她垂睫,抿了口茶水:“我没怎么注意。”楚泽时看了眼指腹染着的一点墨迹,渐渐泅开,他拿着手帕擦着墨迹,可惜已经阴干了,像一团难看的疤横在手上。白壁生瑕最令人厌恶,看似一丁点不起眼的裂痕是会蔓延的,直至如蛛网般爬满再碎了一切,他的父亲母亲不就是这样吗?手帕被扔在案角,那双温润的眼睛微垂,长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他开了口:“扶香,离秦酬远些。”

平淡的一句话引得扶香抬眼看他,他又敛了情绪,朝她露出一抹绚然的笑:“他身份特殊,以免惹些不必要的麻烦。”白衣赛雪,添了几分病弱无依,说出的话也不自觉让人听进耳中。扶香轻轻点头,应了声。

竹石进了屋中,低声禀告:“世子,今日小侯爷派人在太液池中寻一金佩,可打捞的宫人在池水中,捞到了一具尸首。”两人俱是一愣。

“脸虽被泡瞧不清了,但请几人辨认后,确定是卫家派到宫中探望怀姝公主的婢女,名叫阿莲,已经失踪月余了,仵作说她是死后被人抛尸进去的。”楚泽时不由笑了声:“落水的地方正好有尸首。”竹石继续道:“太后派了人过来,在外面候着,说是想问世子那日的具体情形。”

他颔首:“让人进来吧。”

扶香和楚泽时对视一眼,她就起身离开了,与从屋外走入的宦官擦肩而过。大

缠绵了几日的雨水终于停了,树梢滴着水珠,嗒嗒往下落。刚回了华锦院,小婢女匆匆走到身前,低声道:“扶姑娘,府外有人自称说是姑娘的旧识,说要见姑娘。”

扶香一怔,她在长安城能有什么旧识?想了想,还是让婢女领着她一路出去了。

到了世子府后门处,推门才见是秦酬身边那个叫刘全胜的,双手抱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见着她就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又谄媚。可能是在秦醪身边待习惯了,她想。

她看向那婢女,婢女神色自若,微微垂眸,还用身形遮住了他们,似是早就知情的。

刘全胜道:“扶姑娘,小侯爷这几日卧病榻上,高烧不退,意识都不大清醒,今早才刚刚好转了几分,就进宫见陛下了。若有何处得罪的,全是小侯爷烧昏了头,还望姑娘莫要生怨。”

燕王府的后门连着一条小巷,扶香往巷子外瞥了一眼,见那处停了一辆马车,车帘被微微挑开,露出一截阴冷的眸光,似察觉她的视线,车帘又垂了回去扶香眼里露出一丝怀疑:“这些话是他让你说的?”刘全胜干笑了声:“是奴才亲眼看到的。”后门僻静,隔着几条街传来卖货郎的声音,拨浪鼓声伴着一点胡人口音,慢悠悠地回荡着。

扶香想辨认这声音,像儿时常去那条街上的喧嚣,却又实在听不清。她沉默了会,终于开口道:“我知道了。”刘全胜乘胜追击,将木箱往前一递:“姑娘,这些是侯爷要奴才交给您的,侯爷说这是他欠您的。”

欠她的?欠了什么?

她不解,将木箱抱过来,却是意料之外的沉重,双臂往下塌着,差点没拿稳。

待开了木箱,才见是一块块码得整齐的金条,似烛火刚点燃时的微光,亮得晃眼。她的指尖下意识摸起了一块,冰冷坚硬又沉甸甸的,比雨水凉。扶香睁大了杏眸,一张半施脂粉的脸上先呆住,而后才想明白了,这是当初在山上他欠自己的钱,百倍千倍还回来了。檐上石青厚瓦积着粼粼雨水,顺缝滴落下来。几点水湿了扶香的衣袖,她看了一会,猛地将木箱合上,语气恋恋不舍:“往昔旧事,早就一笔勾销,这些不需给我。”她别开眼,不敢再看,生怕身体不受控,抱着金子跑路了。刘全胜却也像躲瘟神一样:“哎呀!姑娘可别给奴才,小侯爷自幼从不欠旁人一针一线,怎可能收回去。再且他交代过了,这是要交给您的,奴才可不想被罚。”

他往马车的方向努了下嘴:“您要是想还,不如自己交给小侯爷。”扶香下意识侧眸。

那马车平静停着,薄帘被彻底挑开,露出少年那双轻微上挑的眼眸,似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