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天注定
扶香抱紧了木箱,往后退了一步。
刘全胜咂舌,露出一幅欲说还休的神情:“扶姑娘,真的不去看看小侯爷吗?他这几日缠绵榻上,药都不愿喝,方才进了一趟宫,又淋了场雨,风寒恐要加重了。"他叹了声,念叨着说过无数遍的话:“可怜见的,我们小侯爷从小没了娘,不像燕世子,有爹疼有娘爱,过惯了好日子,他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到如…扶香没听进去,她垂下了眼睫,脚尖挪动了些。背后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她骤然往后一瞥,看见了竹石带着几人往这处来的身影,舌头霎时不利索了:“告诉秦酬,别将自己生生熬死了。我有事得先回去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说完,手指将后门一闭,拦住了刘全胜将要脱口的劝说。她带着婢女又往回走,正好和竹石打了个照面。
竹石奉世子之令,专程过来寻她:“姑娘,太后令人送了些赏赐到府上,世子让属下将东西送到华锦院里,下人却说您来这了。“他往扶香身后看了眼,却只看到了紧闭的房门,眉眼微抬:“姑娘来这做什么?”扶香将木箱抱在了怀里,勉强一笑:“随处转转。”“你说太后赏了东西?那我便回去吧。“她越过竹石,浅粉背影有些瘦削,裙摆层层叠下来,似莲苞,随着身形而动。竹石却站在了原地,他沉沉地看了一眼后门,几步走了上去,推开往外一探,只能看到巷子口正要离开的马车,朱盖四角,檐角内翘,垂坠的薄帘织了金线,前头用了两匹马,满长安城只有一人会用如此招摇的马车。大
“秦酬?”
楚泽时掀眸看他,苍白又温润的脸色顷刻间冷了些:“你确定是他的马车?”
“是,属下不会看错。“竹石语气笃定。
桌对面摆着一杯氤氲热气的茶盏,还没来得及收下去。楚泽时知晓他的脾性,不确定的事不会轻易开口,而就在刚才,卫太后派来的人无意间说出了秦配丢失的那枚腰佩是什么模样,和他当初在山上看到三花猫戴的那枚真像啊。鎏金香炉往外蒸腾着雾气,轻飘飘一缕,却漫得满屋都是。这燃的是扶香偏爱的香料。
楚泽时仍是个重伤病患,呛得咳了声,脸颊也闷出了一层薄红。下人有眼力见地将炉子挪走,他却习以为常,这世上夫妻相处,总有一个人是要妥协迁就些的。
竹石见他沉默,快急得出了汗:“世子,扶姑娘和小侯爷私下见面,还害怕被人发现,保不齐是两人已经有了什么。那小侯爷素来跋扈招摇,什么罔顾规矩体统的事都敢做,要是扶姑娘成事后,被他哄骗得忘了世子,不就什么都一场空了吗,您怎么不着急?”
“要属下说,世子就该早做打算,断了两人见面,总好过以后被一一”“我不在乎。“楚泽时冷冷地看他一眼,脸上那阵闷红散去,变回了类玉类冰的苍白,却又衬得眉眼多了几分寂寥:“在这桩婚事未做实前,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扶香与我一同长大,自幼相识相知,我知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断不会为了一个秦醪所放弃,而我会是她最好的选择。"指骨攥紧杯盏,青筋如蛇般条条地冒出来,他垂着眼睫,黑眸隐忍:“她年纪小,性子跳脱,见到什么有趣的就容易生出好奇,可好奇终究只是好奇,转瞬即逝,变不成感情。常伴在身边的,才是最长久的。”
慢慢地,那不愿发现的细节又重新浮现,夜里门上两道剪影,消失不见的铜铃铛,廊下两人奇怪的神情……桩桩件件,绞杀似地缠上了他。早在一年前,两人就已相识。
他松开了那茶盏,指尖有些颤,被掩在了那月白衣袖里。唯有一双黑眸,染了点鲜红血丝,像是病入膏肓,无路可退的疯子。“往后府中戒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许声张,立刻来禀。”竹石双唇微动,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默声应下了。大
从巷子口离开的马车里,少年指尖缠绕着那一方粉帕,他的手指纤细修长,生得冷白,又因常年练武指节处磨了一些厚茧,粗粝厚茧被柔软帕子包裹住,似一汪春水融了手里的力。
他不知道为什么,连她随手丢弃的手帕,都能让他着了魔。刘全胜瞧他眉眼舒展了些,这才敢张口:“小侯爷,如今太液池里都捞出了一具尸首,腰佩还要继续找吗?”
秦酬眼皮不抬:“为何不要?”
“楚泽时遇刺的事不一般,这具尸首恐也是有人刻意抛的,只等着有人让她重新现世呢。"他将手帕细细缠在指尖,冷嗤了声:“太液池一旬一清,燕王世子遇刺后,纵是我不寻物件,算着时日也该清理了。一环一环,扣得正好,傻子都能看出这是被算计了。”
也就她这般信任楚泽时。
思及此,他的乌眸暗了几分,吩咐道:“既是卫家侍女,你派人查查她进宫寻卫姝是何目的。”
刘全胜摸摸鼻尖,不大认同他的话:“可太液池出了这种事,怕是不能如往常一样随意搜寻,总要等到宫里把事情查清。不过一个金制的腰佩,又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金制的?"他冷笑:“她对我从来不这么大方。”少年又想了想,妥协般哀叹了声:“算了。”他散漫的身子坐直:“我自己下水找。”
“什么?"刘全胜的声音惊得像鸡叫,见少年冰冷的目光投来,才凄凄露出一个假笑:“您又不会凫……”
他冷笑了声:“你觉得我是什么蠢货吗?连凫水都学不会。”刘全胜紧急用手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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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香做贼似地将一箱金抱回了屋里,刚坐下就拿出一块咬了咬,又冷又硬,有点咯牙。
真的!
发财啦!
她一时喜形于色,将一块块拿出来摸了又摸,蹭了又蹭,才舍得放下。可能这就是她日行一善救人的福报吧。
她将这箱宝贝收起来,忽觉饮酒后那股晕意升了起来,又吹了凉风,便喝了姜汤就早早歇息了。
这夜睡得沉沉浮浮,她梦见自己依在母亲怀里,看她制茶,顺手抓了一把茶叶,母亲嗔怪地叫她香儿,声线柔得像云,用温暖的指尖一点点松开了她的手后来,母亲献茶入宫,那衣裳似鹦鹉最鲜亮的尾羽,一点点消失在了视线里,姨母将她重新揽在了怀里,温和地哄着她的哭声。再后来,她就睁不开眼了,被抱在怀里,一滴又一滴的血珠缠在她的手臂上,像蛇一样黏腻冰冷,不知何时会一口吞了她。她喘不过来气,惊醒坐直在榻上。
杏眸浸着水意,指尖慢慢松开了被角。扶香看清四周,身体逐渐放松。婢女上前,禀道:“姑娘,今日秦将军过来探望世子,您要过去吗?”扶香犹豫了下,点头应了。
过了一会,她走到楚泽时的屋中,才见秦将军已坐在了楚泽时对面,正关切地询问他的伤势。
又看了看,只有秦将军一人。她莫名松了口气。“秦将军。"她露出笑,唤道:“泽时。”楚泽时着身常服,素色衬出了几分冷清,他抬目见到她,笑意逐渐浮现,冷清成了柔和:“听下人说你在宫里用了点酒,昨日早早睡了,如今还没用什么吧。正巧膳房刚端了一碟糯米糕,还热着,你尝尝。”她坐在他身边,拿起一块软绵的糯米糕小口用着,口感绵软,带着浆果的甜味,正好填腹。
秦将军笑看他们两人,心觉两人登对,不由劝道:“泽时,如今正是太后与陛下争权之际,朝中是非多生,也不知那伙刺客是何人派来的,竞伤了你。你们两人最好早些请了赐婚懿旨回荆州,莫要长留在这了。”楚泽时正看着身旁少女低着头,长长发带坠在脑后,慢慢咬着糯米糕,闻言转过头道:“舅父不必担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只是如今刺客身份尚未查清,倒也不好直接离京。左右我的伤还没好全,再待些时日也无事。”秦将军叹了声:“多事之秋。"说着,又想起另一桩恼事:“说来也倒是气人。昨日秦酬那混小子在太液池中寻到了一尸首,是卫家的婢女,本就够麻烦了。谁料他不知又抽哪门子风,带着病跑到太液池里找一枚金腰佩。他本就不会凫水,如今好了,风寒又重了。”
扶香咬糕点的动作停了。
“是吗?“楚泽时眼眸轻垂,神色不变,亲手拿了一块糯米糕给她:“舅父不用担心,秦酬行事虽没有章法,但还是通晓些道理的,不会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想来,那枚腰佩对他很重要吧,想找回来也是常情,舅父何必责怪?”扶香眼睫一颤,幸好他没见过那枚腰佩,不至于多想什么。“也许吧,可不过一腰佩,何需这般费心费力。“秦将军不明其中端倪,看他一眼心生惋惜:“若他能似你这般,就好了。”待秦将军走后,扶香总算用完了两块糕点,一杯茶水也用完了,喉间仍有些干。
楚泽时又倒了一杯茶水给她,笑着道:“秦酬虽与我关系紧张,但到底算是表兄弟,如今他病得严重,我也不能出府看他。阿香,人人都知你我有了婚约,在外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总是一体的,不如你替我上门探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