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月下客
“秦酬!秦酬!”
有人在他眼前惊呼,纤长指尖晃着夏日令人晕眩的光圈,终是敲醒了他。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少年动了下干涩的唇,抬起哆嗦似的长睫,慢慢地凝住了眸光。楚泽时脖颈被划破了一道血痕,鲜红血珠染了整片衣领,他伸手捂着,轻声安抚着扶香:“一点小伤而已,不必担心。”扶香蹙着眉,来回看着他们两人:“这是怎么了?”楚泽时道:“倒也怪我,言语间得罪了小侯爷,他一时生气,冲昏了头,才对我动了刀。幸好你来得及时,救下了我,只是微末小伤,敷些药也就好了,不要因此责怪了小侯爷。”
扶香看他捂伤的手指被染成了血色:“你这怎可能是小伤?还是快些去太医署,让太医好生包扎。”
她又转眸看向秦醪,想听他如何说。
秦酬却低了眉眼,沉默着,越过他们往台阶下走。她却心里一慌,看向他明显不对劲的背影,唤了声:“秦…他脚步停下,终是转过了身,面色平静:“抱歉,是我一时冲动了。“说完,不待两人回话,一步步拾阶而下。
扶香怔了怔,打算追上去问个清楚,手腕却被轻握住。她转眸,对上楚泽时那张溅了血的脸颊:“阿香,陪我去一趟太医署吧。”车厢里,楚泽时眉眼淡淡,侧目看向心不在焉的人,笑着问道:“怎么了?”
扶香回过了神,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表姐什么时候过来。”他道:“今年秋猎是个好时机。”
她打起精神:“表姐能来就好了,说不定她来了,就能找到姨母了。”“你放心,这些时日我会派人在长安多寻寻的。”她侧目看他,却见一点血色沁出了雪白的布:“今日你和小侯爷说了什么,怎会闹到这种地步?”
楚泽时伸手触了下伤处,无奈道:“我和他从小就不对付,他出手伤我,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只是你往后多注意些,莫要被波及了。”扶香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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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了华锦院,扶香远远朝侯府的方向看了眼,却只见落霞下层层楼阙模糊的轮廓,她不由站在院中,沉默了会。
一只雪白又偏胖的信鸽伴着轻柔的晚风,慢慢地停在了院墙上。她恍然回神,从屋里拿出了一袋粟米,撒在地上。信鸽这才纡尊降贵地降下身子,埋头啄事粟米。她将信纸摘下来,是苏禾从荆州寄回来的信。
信上说,她已经在赶来长安的路上,另外,燕王查明李相还是个举人时,曾有过一次姻亲,却又不了了之了。
这本也不算什么辛秘,却埋得严严实实,顺着查下去才发现与李相定了婚约的正是卫太后。
扶香看得眉心一跳,好半响才将这信纸烧了。夜色茫茫,满室清幽,柔如溪水流动一样的月色从窗间淡淡洒下来。柔软又泛着光泽的满头乌发铺散下来,微暗的光线将面容照得朦胧,她似有所感,迷糊地睁开了眸,忽见一绯色在视线内晃。扶香吓得一激灵,骤然清醒,几下坐起了身,才发现是来人是谁。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惊慌道:“秦酬,你疯了吗?大半夜站在这?”秦酬立身站在塌前,乌睫随着阴影颤动,他静静地注目着眼前人,又忽而俯下身,半依偎在她怀里。
脸颊轻贴在她身前的被褥上,指尖被握在了手心里,只一低头,就能探到他的呼吸。
“你……“扶香的话顿在了喉中。
少年手臂微微用力,将人圈紧了些,脸颊埋在温暖被褥中:“一会就走。”她垂目静看他,慢慢地,将话咽了回去。
可看缥缈的月色,她无意识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鸟雀横飞,飘过了屋檐,已经天光大亮。
塌边人早已没了身影。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与此同时,华锦院外也有一人遥望着,面无表情,素衣一片冰冷,不知在夜风中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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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怀姝公主被禁闭后,陛下领着御史台在宫中好生肃查了一番,也查不出什么个究竞来,可罪名总不能真钉在公主身上,扭头又去请太后亲自查,却被拒了。
而最热心为公主开脱的竟是李相,三天两头地来寻楚泽时,想让受害人出面平了此事。
这一闹,闹到了将近夏末,燥热将要褪去之际。陛下终于查清怀姝是受奸人蒙骗,并非出自本意,便褫夺了她的封号,贬至县主,自然也解了她的禁足。
禁足解了后,怀姝先在太和殿外跪了半日,才被太后引进去,谅解了她的过错。
太和殿里,怀姝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恹恹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这么久,卫太后的气也算消解了大半:“知道自己错了?”怀姝有些委屈地"嗯"了声,抬起一双浸了水意的眼眸:“母后,这也不能怪我,都怪他们太过狡猾,竞将人安插在了瑶光殿里。”“看来你还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卫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却也盼不出她能突然想通:“罢了,此事既已经揭过,那就不必再提。你年岁已大,也该定下婚事了。”
“什么?!“怀姝一张脸突然煞白。
她站起来:“母后是想将我许配给秦家,那秦醪与我根本就不可能,我不嫁!”
卫太后忽地将手边盛茶的玉盏摔下去,脸色异常难看:“你当哀家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那今日就跟你说清楚了,纵不是秦家,也会是旁人,若你再动仁么歪心思,莫怪哀家不顾母女情分!”
“我不知道母后在说什么?"她梗着脖子,不愿承认。卫太后冷笑:“你日日去紫宸殿,又几次三番驳斥选妃之事。略有几个心思活络的,都能看出来。哀家告诉你,这世上人人都行,唯他绝无可能。”怀姝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脑袋慢慢低下去了。另一边宫道上,扶香正往宫外去,迎面碰上了李相,主动行礼道:“李大人,这是往太和殿的方向去?听闻今日怀姝县主解了禁足,大人是去看县主的吗?”
李相不得不停了脚步:“是朝中有事,陛下年纪尚轻,理政仍存不足,便要禀告太后娘娘。”
他又看了眼扶香来的方向,神情微敛:“扶姑娘怎从紫宸殿出来了?”“民女代世子给陛下回话。”
李相笑了笑,笑意浮于表面,牵动着最表层的皮肉:“世子与陛下是表兄弟,关系亲厚些也正常。”
两人偶然相遇,交谈几句,便就擦身而过。可朱红宫墙下,扶香忽地停了脚步,回首看那道疾步而过的背影,官袍飘摇,隐见发间几缕斑白,显出了老态,可却又和记忆中仓促一眼的背影重叠。她静看了几眼,脚步就不再停留。
从宫里出去,守在那的马车旁却站了一人,似是蓄意站在那等她。“秦酬,你是来等我的?"她面露狐疑。
秦酬见她来了,略微整理了一番衣袖,笑意散漫:“当然不是。今日太后召我入宫,不过是碰巧在这遇见了你。”
她反应平平:“哦。”
少年眉尖稍皱,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又道:“听传话的宫人说,太后此次召我,是有意定下我与卫姝的婚事。”
扶香杏眸一抬,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打量他,好半响才无事发生般道:″那你会答应吗?”
他言简意赅:“也许。”
她语气凶悍:“也许?什么叫也许?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少年往马车上一靠,靛蓝色的蹀躞带将腰身束紧,兴味地打量她:“你生气了?”
她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将挠脸的碧绿发带往后一顺,小"喊”了声:“上次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说我有意挑拨太后和陛下关系,那好,我承认就是。如此的话,我当然不希望太后能得到秦家的助力,近了兵权。就算生气……那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他“啧"了声,似是不信这说话,忽地伸手将她颊侧乱飞的碎发束了束,指尖却又攀在脸上不敢走。
车帘被风吹得扑簌作响,露出一条比一条宽的缝隙。她的脸颊施了一层薄薄脂粉,快要褪了干净,指腹贪恋地来回徘徊。扶香伸手拍了一下,才将他拍走。
他老实地收回了手,笑了笑道:“那无论缘由如何,你是不情愿的?”扶香瞪他一眼:“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循循善诱:“卫姝从小就与我不对付,定是不会同意,却又拗不过太后,太后不会将此事强加于我。那成或不成,便主要在于我。你若承认,那这婚事就不会成。”
她喉间顿时消了音,自是不想太后与秦家联合,更何况也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可挣扎半响,一边邪恶,一边老实,左右摇摆,还是不愿让他再掺和进来,朝他露出一个假笑:“若再不去,太后就要派人来催了。”秦醪乌睫半掩,虽有失望却也算满意,漫不经心地朝车帘处看了眼,却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