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痣(1 / 1)

丰禾十六年,大雪。

殷红的鲜血从记忆里流到眼前,刀剑在火焰边闪出晃眼的寒光,秦淮河悠扬的琵琶筝鸣像水蛇一样缠住楚自云的脖颈。

耳畔的嗡鸣尖啸声不停,散乱的追兵的脚步声如同甩不掉的毒咒,要替下咒的人冷酷地将楚自云扯回命运的樊笼。

楚自云在没顶的寒意里动作轻快地翻街过巷。

寒冷的风抽丝剥茧般抽走他的体力,眩晕感让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更不妙的是,随着分化的进行,一阵阵令人难以忽视的酸软从脊椎蔓延到这副躯壳的每个地方。

他强行凝神,掐准守卫疏忽的间隙跳入了飘着层浮冰的河水中。

唯有这条和城外护城河一体的河流才能通向城墙外。

跳进去的瞬息,刺骨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楚自云。分化的灼灼热意却像是给他点了把火,把他的骨血都要焚尽。

极致的冰寒和极致的灼热快把他撕成碎片。楚自云缓慢地眨眨眼,眼前不可自抑地变得昏黑模糊。

从河里出来,他本就单薄的衣衫更是湿透冰寒得没一点作用。

不行……

得逃。

茫茫的雪地,天地都是白的,泛着血腥的黑色逐渐遮盖住一切雪白。

天地暗了。

暖色的烛光亮起,如昏星般,越来越近,直到停在雪地里的人前。

车帘外,侍者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丝迟疑“殿下,前方有人。”

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挑开厚重的车帘,寒风裹着雪粒子瞬间涌入,她却仿佛无知无觉。

被称为殿下的人微微侧头,鬓边的金步摇发出很轻的一声碎响。

【目标任务读取中······人物载入完毕,人物录入成功。277位面目标任务:楚自云】

“任务?”

女人穿着一袭白大褂,看着面前的光球。

听见自己“能复活”的消息,女人的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甚至看提供这个信息的光球的眼神也依旧冷漠得仿佛此事与她毫不相干。

系统想出来的场面不是这样的。

它再一次调取了女人的信息界面。

【梁执枢】

【1973位面】

【人物头衔:黎明联盟首席科学家、“补天”计划主要负责人、药剂a39-Q1关键研发者】

【人物简介:她是做着非人道实验为反人类势力效劳的疯狂科学家,在真正的黎明来临前,她与她所有的实验体一起在那场爆炸里灰飞烟灭。她的研究成果曾让丧尸得以加强,让人类社会差点灭亡,却也给末世的人类留下了希望的种子。】

······

不应该啊——

这个反派做实验做得那么起劲,应当很珍惜生命才是。

能复活——这怎么着也是一条值得人开心甚至激动得泪横流的消息吧。

这个人类怎么这么淡定呢?难到是因为她很会表演?

看来它还是不够了解人类。

系统的嘀嘀咕咕梁执枢是听不见的。她只看到,她问完问题后,这个光球“呆”了一瞬。

人工智能也会卡,看来这个世界的科技算不上发达。

“嗯,任务。只要你做完我们反派拯救陨落天才系统的任务,你就能得到你的新生命,新生活,新——”

“要做什么?”

梁执枢不耐烦地打断了系统的废话。

“嘤——不要那么凶嘛,”系统绕着梁执枢飞了一圈,投射出一个小光屏,“两个任务,一,拯救那个位面陨落的天才;二,收集两个东西,一个是他的情绪波动值,一个是他的好感度。”

这个世界的科技算不上发达。

接了任务的梁执枢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是遇到了时空乱流嘛!这种东西,谁能操控嘛——!”

“诶!完了完了,是丰禾十六年——”

“要穿越到丰禾十一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来着,十六年!男主都快下狱了!”

“不对······我看看······啊啊啊啊——完蛋了,农历十月初七,男主已经下狱了,天呢,救得回来么?”

这个自称系统的玩意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吵得她脑仁疼。她上一世,在她面前这么大喊大叫的只有丧尸。

哦,还有来救同伴指着她骂的谁谁谁。

这个圆球乱飞了一阵,不知道忙了些什么,飞到梁执枢面前时已经恢复了淡定。

“宿主,你这一世的身份是——梁朝五公主梁执枢。”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梁执枢垂着眼睛缓了缓,速度很快地抽离出来。

一位飞扬跋扈、阴鸷冷漠的朝廷公主,站在朝廷权力顶端却又远离朝廷纷争。她在及笄分化成乾元了之后,皇帝赐了座公主府,她得以脱离皇宫的规束变得越发无法无天。这位公主不满皇帝安排的亲事,禀报皇帝自己去找驸马,一向宠溺五女儿的皇帝答应了。

这位朝廷公主出城之后,无恶不作欺压百姓,在一次误掉河中的事件后染病离世了。

她现在所在的这座古色古香的房邸,应该就是这位公主出城后的一处住所。

梁执枢半躺在床上,只着里衣,屋内金丝碳烘得暖而闷,香薰吐着袅袅的白烟。

“缓得好快!宿主你需要再休息——”

“继续。”

“嘤,我闭嘴。”

【任务资料传输中······】

梁执枢眼前一花,白玉兰花瓣打着旋落了一地,藏书阁持书而立的少年似有所感,隔着玉兰花枝与她遥遥相望。

少年的眉目清逸,眸子墨黑润泽,看人的时候,仿佛山雪观照。

下一秒,她的视角骤然切换,她眼前是斜斜一角的白玉兰花枝,手上拿着一卷写满奇怪字符的书。

这是藏书阁少年的视角。

他的人生,在她面前,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现。

学宫时期,京都烈日,少年风流。

状元郎才高气盛,在学宫下帖,比诗词歌赋,比骑射投壶,刚好撞上了立下战功进京领赏的楚自云。

王侯贵族寒门子弟无一不是年轻气盛,比试的动静闹得极大,几乎全京都的人都在观看谈论学宫的赛事,甚至惊动了久不出宫的太上皇,

状元郎和楚自云遥遥领先,比分咬得很紧,哪怕到了最后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动静闹得大,赛事也有了雅称,“流火折桂”的双桂冠也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京都双子星”。

北边鞑靼一向骚扰得频繁,楚自云留在京都的时间不多,他告别京都的兄长友人,去往靖安侯驻守的北方。

靖安侯嫡次子,意气风发,天赋卓绝,受尽瞩目。此时的楚自云如同一轮冉冉升起的曜日,哪怕在人才辈出的京都,也足够耀眼夺目。

这位早立军功、名动京城的天才,人生从告别的那一刻被割裂成两段截然不同的篇章。

太上皇驾崩、大皇子造反、二皇子病逝······梁朝皇室动荡,连带整个皇朝都蒙在一层黑浓的迷雾中。

丰禾十六年。

靖安侯嫡长子担忧靖安侯之位会落到楚自云手里,三皇子想掩盖盗卖军粮案并夺取北方军权,两人一拍即合。

即日,靖安侯嫡长子楚自珩于朝会举证靖安侯对早就盖棺定论的“大皇子谋反”一事知情不报。

靖安侯夫妇受密诏回京被杀,他们带在身边的次子楚自云被牵连下狱,贬为奴籍,楚自珩因检举有功,反而得到了靖安侯的位置。

靖安侯府“大义灭亲”的事迹像暗处的藤蔓一样疯长到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京都风雨飘摇。

楚自云没能逃出来。

分化成坤泽原本不是决定生死的事情,但在丰禾十六年,的确是的。

晕倒在雪里的楚自云被游民认出,押送回了牢狱。羞辱够了之后,楚自珩和三皇子把楚自云送给了一位交好的权贵。

与此同时,北方鞑靼攻破了百年不破的凌雪关。

北方凌雪关失守、四皇子通敌叛国、信香紊乱药剂被鞑靼投放入梁朝·····这一幕幕闪得飞快,晃得梁执枢直皱眉。

【任务资料传输完毕】

这次的信息传送是之前的数倍,系统等梁执枢支着头缓过来。

“宿主,我们现在在丰禾十六年,按时间线来看,楚自云还有两周左右会出逃晕倒在雪地里,虽然我们隔得有点远,但是舟车劳顿还是赶得过······啊!”

梁执枢按着自称系统的球,唇边挑起一抹冷冷的笑。

“丰禾十一年,我们穿过去只要杀了楚自珩和三皇子就行,现在这俩蠢货死透了也救不回靖安侯夫妇,”她瞟了眼光屏上显示的数值为0的拯救进度、情绪波动值和好感度,笑得更冷了,“楚自云无牵无挂的,活得下来?”

人的信仰往往崩塌在牵系离开之后。末世里的人有太多种死法,最受欢迎运用的最广泛的死法,依旧是自杀。

在她看来阴魂不散生命力顽强说要整死她的那个人,也在朋友逝去后用异能自杀了。

“你最好告诉我你能再穿一次,回到丰禾十一年。”

系统很显然不能,不然也不会穿过来开头就一直吵个没完——很好,这个科技落后的玩意现在在她手里装那些废物研究员,也当哑巴当自己死了。

“楚自云死在什么时候?”梁执枢揉着眉心问,后边的画面太零散黑暗,闪过的速度也很快,和前边清晰的叙事明显不同,更像是脱离楚自云视角后的强行拼凑。

系统瑟瑟发抖,“丰禾十九年初。”

凌雪关被攻破后的两年。

丰禾十六年离丰禾十九年还有三年。

为之舟车劳顿两周的任务对象就在眼前。

见公主掀帘,侍从连忙撑伞,提过一盏琉璃烛灯,昏黄暖光如水波般流过去,照亮了昏在雪里的人。

梁执枢看清了。

那几乎不像个人,更像是被随意丢弃,即将融化的一捧残雪。

一身单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衣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着瘦削的身体轮廓,几乎要与身下的雪融为一体。

裸露在外的腕骨、脖颈,乃至半张侧脸,皆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在烛光下仿佛薄到透明一触即碎。

他墨黑的长发混着血渍凌乱地散在雪地里,要不是微弱的呼吸会带着他的身躯微微起伏,梁执枢真的会以为她来晚了,男主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走下马车,华美的裙摆扫过纯白的雪,轻得像松针落雪,她挥手屏退想上前搀扶的侍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上那个再狼狈不过的人。

楚自云。

烛灯被她接过,灯光顺着她的意,一一掠过他落雪的长睫、挺直的鼻梁,淡极的唇色……最后,停在了他裸露的颈侧。

青紫的血管如瓷的裂纹嵌进他的皮肤里,颈动脉旁,一点朱砂般的红痣红得惊心,红得妖异。

梁执枢看着他颈侧的这枚小痣,莫名想起了她最开始练习剖杀给尸体做的标识——刀锋的第一个落点如果在这里,就能废最少的力气最快最好地剜下那个人的头颅。

【拯救进度+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