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她玩(1 / 1)

第34章他给她玩

楚自云心下雪亮,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需要直面她这最真实、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今日,不过是他有意为之,她推波助澜。

他询问梁执枢的行程时,长家告诉他,公主在府中后罩楼办事。除此以外,长家还添了几句话。

“殿下早些日子就吩咐过府中上下,公子往哪儿去,奴才们皆不必阻拦。眼下正是午时,殿下的事务将歇,公子此时过去,刚好能和殿下一同用膳。”楚自云问,“她特地要你说的?”

王四依旧弓着身,低眉顺眼地回他,“奴才自己的话。殿下特地吩咐的,只那不必阻拦一句。”

楚自云明白了。

见不见她,选择权在他。

去揭开未知,就有可能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尽管知情识趣地从未涉足过她的私人领地,楚自云还是带着檀木盒子,去到了公主府里他屡次避开的地方。

未知带来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凭借着猜测和回忆在脑海里勾勒出的公主府构造图,他顺利地找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正是山茶梅花的时节,大片的殷红和雪白交错铺陈,一阵风过,落英纷飞,掩映的后罩楼慢慢出现。

见到后罩楼,楚自云特意把步伐放慢了。

分化成坤泽并非全无好处,他本就敏锐的五感被提升到了新的高度。冷风拂发吹面,花香幽溢,他却清晰地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隔扇门下,楚自云仰头望见檐角挂着的金铎,被金铎反出的光晃得眯了下眼睛。

暗卫没有现身,侍从没有让他暂且等待片刻,这本身就说明,他接下来看见的,都会是她愿意让他看见的。

知道和看见,一向是两回事。

“换了蝴蝶结束发,我看不习惯,"楚自云握着梁执枢的手腕,垂眸郁郁回答她前半句话,“……这样不好出门。”

月白发带绑起他的一瀑墨发,在他脑后交缠成一个蓬松的蝴蝶结。明明是清逸出尘的公子,却无端生出几分娇美俏丽。蝴蝶结两翼垂垂,随着他的动作颤颤晃晃。

楚自云完全看不过眼,却又不想违背她的意思,扎蝴蝶结的这几日,他都呆在公主府里没有出门。

楚自云看不过眼,梁执枢却觉得这个扎法和他很是相配,她欣赏半响,肯定道,“我看得很习惯。”

楚自云:”…

所以,这真的不是她的恶作剧啊。

什么品味?

他“呵"了声,微讽道,“梁执枢,看得习惯大概是你的错觉。”看得习惯的人:“你多看看镜子。”

这是多看看镜子就能看习惯的吗?

楚自云更郁闷了,他叹口气,正要去抱她,去闻她身上的霜雪信香,她却后退一步避开了。

没等楚自云做出反应,梁执枢伸出食指点在他额头,一边把他和她的距离保持住,一边平声解释道,“外袍没换,别碰。”楚自云"哦”了声,问她,“沾了血?”

“今天没有。”

梁执枢收回手。

楚自云点点头,蝴蝶结扑棱了两下。

他和她保持着距离,继续问她,“这里死过的都有哪些人?”梁执枢看他一眼,从一边的木柜里拿出来一本书册。两三指的厚度……

楚自云的心急速往下沉,几息见底。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呼吸逐渐变得艰难。“大部分是无名氏。”

他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流民?”

梁执枢翻到书册的某一页,折了角,合书递给他。她清晰道,“来杀你的刺客。”

楚自云:”……

她平视着他,陈述道,“你以为这里面有无辜的人。”她眼底带着浅浅一层嗤嘲,问,“有或没有,很重要?”楚自云没说话。

他在一页页地翻她给的书册。

大致翻完,他长长舒了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情况还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他暂且还可以不用……他抬眼去看她。

“你刚刚说了什么?”

显而易见,很重要。

果然。

梁执枢轻嗤一声,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她没收力,楚自云"嘶"了一声。

梁执枢把跑偏的问题拉回来,“你怎么来这儿了?”楚自云把案上摆着的檀木盒交到她手上,“来送个盒子。”她揭开檀木盒盖,里面满满当当的珠宝映入眼帘,她不咸不淡道,“只是盒子?″

“…还有我娘亲给我心上人准备的一些饰物。”“给我了?”

“已经是你的了。”

“你有几盒?”

靖安侯夫妇恩爱异常,不知是有意为之的教导,还是单纯的疏忽,当家的给孩子未来伴侣的礼物,只备了一份。

这能有几盒?

楚自云被她打败了,信口胡谄,“天下人一人一盒。”“谢谢。”

“嗯?"楚自云的眼睛亮了亮,“你竞然和我说谢谢一一”“啊,不,我的意思是,不用和我说谢谢。实在要谢也是谢我娘亲,呃,其实你也不用和她说,反正她也不是很……”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楚自云别过脸,单手扶额,被自己打败了。“我在说些什么……

微凉的指尖碰上了他的耳垂。

楚自云轻轻颤了一下,消音了。

她取下他耳边的红宝石耳坠,又从檀木盒里拿出来一侧北红玛瑙耳饰。红宝石耳饰落到楚自云摊开的手中,旋盖声响起,酒精味弥散开,浸过瓶中液体的耳饰占据了红宝石耳坠原本的位置。一个浓艳耀目,一个脂柔温润。

她打量他一会儿,颌首道,“也很适合你。”他适合有什么用?

楚自云收好原来的那副红宝石耳坠,疑惑道,“你为什么要给我换这个?”“换这个不好么?“梁执枢换完外袍,回头看他一眼,转头迈过漆红门槛。“也行,"楚自云见她示意,跟了上去,“但这是我娘亲送给你的,不该由我戴啊。”

二人一同过了汉白玉门,转到凄凄殷红和素素雪白的园子里。“佩戴饰品很麻烦,我不喜欢戴。”

“会有人不爱用金银珠饰的。我也同父母提过,把这些换成庄子银票,不比这一盒子来得实在,来得好看?结果他们二位说我什么一一说我汲汲于利,不道风月,不懂得什么叫环佩定情、簪钗订盟、条脱为约…”楚自云一边搭着她的话往下说,一边侧目去看她。世家皇族皆爱浓妆繁饰,无论阴阳老幼,皆以傅粉施朱、金玉满头为美为贵,梁执枢身为五公主,却半点不沾这些风尚。乌黑发丝以一白玉簪挽起,除了这根白玉簪,梁执枢身上再无别的装饰。缟白外袍被她换下,丹彤轻裘色明气焰,大部分穿着之人哪怕"金堆玉砌”,也极易沦为衣服的陪衬。

梁执枢很显然不属于这“大部分人”。

她像一柄薄锋的刀,刀身沉在渊黑的水里,刀柄露在肆虐的雪中。这样的衣服,在她身上,只能让人想起铡刀落下时溅起的猩红,拜倒泥尘时仰观的朱漆。

美得让人望而生畏……

危险迷人得让人想不断靠近。

他注视着她的时间太长,杀伐冷冽的美人不带情绪的一眼扫过来,楚自云清醒了。

等等,她不爱戴,不戴便是,也用不着给他啊。耳饰、腰铃、发带……

楚自云又悟了,他话语停了片刻,然后幽幽道,“你不喜欢佩戴首饰,你喜欢让我戴。发带扎法也好,衣服款式也罢,你这是在按你心意打扮我,你一一“我喜欢按自己的心意打扮你。”

梁执枢帮他把话说完。

日常闲聊,从她嘴里听见“喜欢”二字,楚自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怦然一瞬。

不许撩人。

犯规!!!

撩人不自知的人侧头对着他,身后是大片大片灿艳的山茶,她眼里有细碎的笑意,如同冰雪松动,晴光疏漏。

她一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就莫名地感觉自己被她纵容,被她珍视了,仿佛他是她眼里很特别的那一个。

更引飞蛾扑火去。

潭香阁上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和他给这段关系的定义言犹在耳,彼时复杂难言的心情却又在心中,百转千回。

楚自云纤长的眼睫垂下,“嗯"了一声。

“装扮自己很无聊,但打扮你很有趣。”

楚自云再“嗯"了一声,闭眼片刻,心动再难自抑,他拉住她的袖子,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抬起下巴亲了亲她。

还是好喜欢……

喜欢打扮他好啊。

楚自云眸光生辉,笑意浅浅,他轻轻道,“那我让你玩。”话音刚落地,他对视着的眼眸就暗了下去。他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的用词十分糟糕。楚自云紧张地抿了一下唇,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他安分地等她回应,面前人却良久没有动作。梁执枢垂眸看着他,内心被他这句话激起莫名的煎熬。玩?

除了给他换装扮,还有很多其他的,可供她挑选的,玩他的方法。他不知道她对他有多留情,她可是真心实意地想,又完全可以,把他玩坏的。

他也给她玩么?

与破坏欲一同升起的,还有另一种奇妙的全然相反的感受。她觉得他好有意思。

她想亲亲他的眼睛,想再逗逗他,想拒绝他这句随意交付的话,同时也让他不要把这类话对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她再说起。霜雪信香静默翻涌,梁执枢抚过他垂下来的蝴蝶结两翼,轻捻白薄的绢帛一会儿,她松开了手。

她到底什么都没对他做。

蝴蝶结两翼顺着重力垂下,这个人依旧安分地、好奇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好乖。”

梁执枢轻笑了一声。

“吃完了?”

楚自云咽下净口的茶水,点点头。

之后都不会把人噎着了,梁执枢开了两盏茶前就想开的口。“我们谈谈。”

“嗯?″

梁执枢鲜少主动发起话题,她要谈谈,楚自云觉得稀奇。“你今日过来,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异香。”

“异香这种东西,能让人成瘾,它削骨毁肌,泡起来让人痛不欲生偏偏又离不得一天。”

“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你去染一身。”

“你当时怎么想的?”

梁执枢轻挑眉梢。

“楚自云,说话。”

这几个字,她说的稳而缓,却无端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顶着这份压迫感,楚自云唇边噙起一抹浅笑,他道,“无奈之举,没有过多想法。”

“没有过多想法…”

梁执枢表情不变,轻声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他清润的声音替成她华丽冷淡的声音,感觉完全不同。

“你汛期去救董照阙,是无奈之举?”

“不是,是算计。六皇子活着,局面会比他死了要好。”“你在那个时候主动靠近我,为什么?”

楚自云大概明白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了,他瞒掉部分内容,道出十分之九的真相。

“公主府的权力、声势、财力,你都允我借用,我不信你,却又不得不信你,我既有割裂之感,便难免生出试探之意。更何况,你我那时相处已有数日,你来浣尘池,又属实在我意料之外。试探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对我的吸引,催生了我的一点私心。”

“殿下,这是我那时的最优选。”

梁执枢若有所思。

楚自云含笑看着她,笃定而从容。

她情感淡漠,他的隐瞒,她是暂时没法推出来的。他对她这点再清楚不过,利用起来便信手拈来。

他没害她,他只是不告诉她全部。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隐瞒。

梁执枢预想的回答和他讲述的全然不同,她按着他的话语思考良久,到底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你讲的都是真话?”

“句句属实。”

楚自云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神情凝肃的脸,笑意晏晏,“梁执枢,我没有必要骗你。”

“……坐回去。”

“哦。”

他略有不甘地坐了回去。

梁执枢看着他,眼神疏淡清冷,如同暴露在室外就无法回避的凛凛寒意。“楚自云,你确定,你不是因为身无顾忌,所以格外不在乎自己?”白日听他讲述,他的父母,应该很爱他,就像王芳龄说起的,她父母对她的爱。

而且,看完他的过往,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很难活下去。她有些在意他,就得问个明白。

“身无顾忌?”对面人也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音带笑,“殿下,我身无顾忌,就不能被你随意拿捏随意使用了。”

梁执枢看他一眼,没有被这句话带跑,继续道,“你顾忌什么一一梁朝、鞑靼、百姓、凌云关、你的家仇。”

梁执枢颇有耐心心地一一列举完,慢慢分析,“你说鞑靼不日宣战,楚自珩很快会战死北疆,董照阙要三皇子步他的后尘,如果这些都实现了,你就要去凌云关。守关退敌是你的执念,也是你目前的顾忌。”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他,“那退敌之后呢?”“你要顾忌什么?”

真不愧是首席。

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关心,却对很多事情,很多东西,一清二楚,心如明镜。

楚自云笑意不减,他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是啊,退敌之后,我就毫无顾忌了。”

“梁朝彼时,虽不能河清海晏,却也是承平之世,纲纪有序。”“我了无牵挂,该一了百了了。”

“一了百了?”梁执枢嗤了一声,“你想的美。”“你既已招惹我,便生死由我,我……”

“你是不会放过我的。”

楚自云帮她把话说完,指尖抚上了她的眉心,抚平那几道浅浅的褶痕。“哎一一"他叹了口气,偏过头,单手捂上心口,愁绪万千的模样,“生死都不由自己,更难过了,更想一了百了了,而且今年双辰节还没过,殿下还没给我名分,明月楼的水晶脍、春风渡的醉蟹、往悦阁的炙羊肉、公主府的白珍都吃不了了。”

他报完一长串菜名,把自己说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难过。楚自云放下捂心口的手,双手握上梁执枢的,哀哀陈情,“殿下,双辰节没有你陪我过,陪我一起去吃明月楼的水晶脍、春风渡的醉蟹、往悦阁的炙羊肉、公主府的白珍烩…我想现在就一了百了。”梁执枢”

“滚”也好,“你可以现在就去死"也好,这些话在首席喉口绕了几圈,都没被她说出来。

梁执枢眉目冰冷。

“你不是刚吃过饭么?”

“我亏待你了?”

楚自云摇摇头,拉过她的手,吻吻了指尖,他垂着纤长的眼睫,轻轻道,“执枢姐姐,我想和你一起过双辰节。”

梁执枢”

楚自云:“求求你。”

梁执枢…”

梁执枢:“……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一定要去?”楚自云:“因为我喜欢你,想找机会和你私会。”梁执枢”

面前人的神情依旧冰冷,淡色的眸子静静打量着他。楚自云抿了一下唇。

冷白的手指揉上那片糜红的地方,她抹完之后,食指点在他的唇上,是一个让他噤声的动作。

楚自云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她拒绝了么?

她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让你说话。”

楚自云不明白她这是要干什么,只能跟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我可以陪你过双辰节。”

她眼里带上了细碎的笑意,是霜雪松动,万分撩人的模样,她朱唇轻启,吐出来的字一一落在他耳边。

“过节的时候,你不许说话。我想你在我身边,做个哑奴。”楚自云”

梁执枢你真的很能记仇。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楚自云笑笑,抬起下巴吻了吻她的食指指尖,他凑上前去,想亲她的唇角,又在她的凝视下慢慢吻上她的唇。

腰很快被揽住,主动权被剥夺,呼吸逐渐不由自主,他往后退一点,她的手便按住他后脑的发丝,不让他再退。

视线逐渐蒙上一层水汽,在不断的刺激下,他的眼眸一点点失了焦。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的样子,肯定糟糕透了。楚自云喘了口气,在一片白茫茫的霜雪中抬起脸,本能地去迎合他喜欢的那个人。

他给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