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颜(1 / 1)

第37章蓝颜

秦淮河畔,紫英街酒楼林立,平日就热闹非凡的地方,年末双辰节更是风月无边、人声鼎沸。

秦淮坊的满楼红纱招招摇摇,“官人”、“奴家”、“就盼着您啦”……娇唤嘤咛此起彼伏,生意火爆得楼外都滞留起一长串的雕车宝马。去秦淮坊消遣过或是没排上队的客人涌入周边,连带着周边地段的生意都好上了几成。

“宴朝生"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紫铜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座中七八人,皆是锦袍玉带的官员,脸上被酒意熏得通红,领口也解开了几颗。户部侍郎赵崇德姗姗来迟,他脚步虚浮,进门时袍角还沾着秦淮河边的残雪,杂乱信香,甜腻脂粉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众人却只作不见,纷纷起身让座。“赵大人可算来了!"翰林侍讲抢上前去,亲自替他解下大氅,“听说三皇子今儿个在御前提了大人您的名字,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怕是要换个年轻力壮的了!”

赵崇德摆摆手,“哪里哪里,殿下不过是随口一问。”他红光满面地在主位落座,迷瞪着眼饮下一杯。陈二小姐连忙举杯:“随口一问?三殿下近来可只随口问过您一个人的名讳!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殿下书房里那幅《江山胜览图》,是您亲手搜罗求的?”

“二小姐消息灵通得很嘛。“赵崇德眯着眼睛,酒意上涌,脸上红潮更甚,得意洋洋道“不瞒诸位,靖安侯也曾亲自登我的门,送过我一柄宝剑!说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一一”

“侯爷好眼力!"翰林侍讲艳羡地看了眼他腰间的佩剑,接口道,“这样的宝物,也就配得上赵大人这样的大梁才俊!”靖安侯?那可是三皇子身边的大红人啊,可见这赵崇德是真的要青云直上,官路亨通了。众人贺喜声不绝,酒敬了一轮又一轮。大理寺少卿满脸堆笑,从袖中摸出一卷纸笺,“赵大人,我家有个远房侄女,生得端正,知书达礼,年前嫁了负心郎,想求大人给指个明路。”赵崇德醉醺醺歪在椅子上,接过纸笺直往袖中塞,“少卿如此,本官也不藏着掖着了,少卿所托,本官定当倾尽全力啊。”他拍拍大理寺少卿的肩,哈哈大笑。

御史中丞林昀坐在角落,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他冷眼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酒杯举了半响,酒液却几乎没动。

赵崇德好人妻人夫,巴结者时有进献。

去岁被他盯上的那户人家,那侍君的妻主只是个七品小官,敢怒不敢言,她托了关系试图将侍君送回老家,分别后却在一次宴席上亲眼见到被做成“美人件”的侍君,第二日就上书自尽了。

这事在都察院有人递过状子,林昀看过,又不得不压下去-一状子上牵涉的“贵人"太多,哪怕彻查下去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对着眼前的纸醉金迷,推杯换盏饮了一口酒,掩去唇边的冷笑。靖安侯和三皇子倒台之后,此人还能有几分今日的风光?但愿他没有信错贵妃娘娘……

“贵人,我们这里是喝酒吃饭的啊,粗鄙之地,哪里养得了如花似月的美人?”

掌柜满脸赔笑,低声下气道。

“叫这里最贵的人来陪我喝!”

赵崇德一拍桌子,油水飞溅。

掌柜苦哈哈地劝了又劝,赵崇德醉意滔天,把玉杯往不停阻挠他的人那儿一扔,怒道,“如何没有?本官要有人陪酒,你没有人,你不会去找?”掌柜受了那一砸,连连低头哈腰,“贵人,小的这儿真没有您要的人啊,楼里除了小的们就是厨子和客官了,如何给的起美人?不如今日这桌,小的们就当孝敬大爷了,您看怎么样?”

赵崇德往后一瘫,含混道,“谁稀罕你那些孝………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楼下。赵崇德如此异态,翰林侍讲笑道,“赵大人突然收了神威,是看到了什么宝贝啊?”

“哪里是宝贝?分明就是看到了哪家的人妻人夫吧~”上楼时,赵崇德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头戴帷帽,身段极为标志的美人,但那时来席匆匆,他只当是自己还沉在秦淮坊的温柔乡里,迷了心,花了眼。可他刚刚透过步步锦槛窗,模模糊糊好像又看见了这么一个人一一“他啊?"大理寺少卿抚掌笑道,“赵大人好眼力,那人在窗边,等人等了许久。正是双辰节,哪个有情的会让人白白等在这里?”“依下官看,那可是一个不得家主欢心的落寞美人,急需一一"他搭上赵崇德的肩,淫邪地笑笑,“急需大人的安慰疼爱啊。”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林昀心中作呕,招来小二,悄声吩咐道“靠窗坐着的那位头戴帷帽的白衣公子,你马上去知会他一声,叫他尽快离开。”小二应了,正欲离去时却被林昀拦住。

御史中丞仔仔细细打量那道白色身影半响,眼底逐渐带上了幸灾乐祸的笑意,他温文道,“还是不劳烦店家知会了,且随侍郎去吧。”天色已暗,菜式上齐,凡间的银河星灯,熙熙人群在窗里静静流淌,楚自云半撑着侧脸,敛眸望着那一片斑驳喧嚣,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玩着白瓷酒杯。

窗依旧开着,保持着她走的模样,冷风灌进来,吹起白薄的帷纱,灯盏暖暖,偶尔趁着白纱被撩起的间隙,碎碎落拂在他清俊幽宁的眉眼上。他的唇边勾着很浅的笑。

瞒着他,抛下他,不在意他。

这么多个双辰节,她竞也不例外。

浓重的酒气隔着老远传来,楚自云抛玩的动作一停。他倦怠懒散地静了一会儿,慢慢瞥眼过去。行驶得好好的马车突然打滑,冲散了路上的几人。马夫侍从下车检查,却只见到了空无一人的街道。马车分明撞上了什么人啊。

他们如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主家又在催促,便只当忙出幻觉了,继续行驶上路。

小巷里,几个鞑靼人用异语骂着些什么,其中最为高大的人摸摸腰间,神色倏地一变。

用石子打偏马车的人正拎着鞑靼人腰间消失的皮囊,她垂着眉眼,冷白手指拧拔起木塞。

玻璃“磕哒”响一声,癫狂了一个世界多个世纪的东西进入囊中。鞑靼人腰上挂的,皮囊里装的,是卓拉。梁执枢加进去的,宝箱里拿的,是未被触发的丧尸源毒素。

“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个任务评级是D级?低等级任务都是有一定限制的!你这样用这个宝箱,你是会被系统规则查杀的啊啊啊一-!完了完了,这个任务完不成了一一”

梁执枢眉梢都没抬一下,“闭嘴。”

“我的清汤大首席,你要毁了这个世界么?你看看这个世界,这些人不无辜么?而且,毁了你还怎么睡男主?毁了你还怎么活?”“你毁了这个世界,我的任务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弱下可怜无助的新手兼刚成年系统啊,你不要这么整我啊!”

“你不是想探寻感情爱恨羁绊么?你探寻了么你就毁灭世界!?”系统疯狂尖叫哔哔叭叭,试图唤醒她的良知。梁执枢充耳不闻,收好剩下的触发装置,把重新封装好的酒囊丢在鞑靼折返能见得到的地方。

她做完这一切,系统中心并没有发出刺耳的警报。系统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

“怎么没有惩罚?”

系统特别傻地问了一句。

梁执枢汇入人群之中,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不自觉地提了提速度。

“不应该啊,系统手册上说,这个时候,宿主就会被系统中心警告,然后由系统暂时接管…”

还在吵。

它是跑数据跑不明白就不闭嘴么?

梁执枢心中“啧"了一声,不得不点拨道:“我被传送过来是带着记忆的。”系统“啊”了一声,茫然道,“对啊,虽然我们有能改记忆的传送程序吧,但是你没被改记忆啊,大部分宿主也都不被改记忆啊,有什么问题么?”梁执枢问,“那些宿主是什么身份?”

“猝死的社畜、看小说的大学生、影帝、影后…”“我呢?”

你是末世残酷无情的科研首席。

系统“嘤"了一声,痛斥道,“你是没有人性的大反派!”梁执枢”

她不和人工智障计较。

她直接挑明道,“带着记忆,我能对这个世界的造成较大的干预。且不提我能做出来的那些研究成果,单一个青霉素,就能让这个世界的格局发生改变。“我复刻了卓拉,把粗制滥造的版本送到了边疆。这个时候,你们还没有动静,我就知道它默认了我对这个位面的影响。”“你刚刚说你接到的是D级任务,会有一定的限制,限制在哪?”系统.?

系统:一一!!

梁执枢一派平静,系统天崩地裂。

“这个任务,评级不是D,你被骗了。”

系统疯狂地向总部发出申请,可总部沉默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它“嗷”地一声哭嚎了出来,“安排错了吧!我还不会做高级任务啊!”梁执枢冷漠分析道,“你的数据模型没用,总部的有用,它们跑完数据觉得你的模型可以,你就可以。”

“嘤,首席,还是你能发现我的闪光点,"系统感动得一塌糊涂,糊涂到中途,它又惊惧万分起来,“可,可可一-可你不是已经在传播丧尸毒素了么?这个世界不是要完蛋了么?!”

梁执枢闭目,大概明白为什么是这个模型来接这个任务了,“触发源还在我手上。”

“没有触发源,丧尸毒素的作用期是三百七十四年。他们都死不了。”“比起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触发的丧尸毒素上,他们大概率会先死在卓拉上。”

“……你不告诉男主那些鞑靼人要做什么吗?”梁执枢站在酒楼下,迈步上前,“不必。”不告诉他,拯救进度更快。

鞑靼动这么大的动作,董照阙不可能不知道,她不也没告诉楚自云么?那些人,死了的作用比活着更大。

“这是我朝从三品官人,赵崇德,尔称赵大人便可。"翰林侍讲对着戴着帷帽的人暧昧笑笑,做了个引荐的姿态。

赵崇德?

好像是三皇子的党羽。

这些酒气冲天的人三三两两围在这里,一眼便知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楚自云碾着白瓷酒杯杯口,心下好笑。

真是稀奇啊,这年头,竞然有人敢来玩他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加在一起,够他揍一息么?该说不知死活还是勇气可嘉?

打两下归西了,后续要怎么处理……

楚自云琢磨片刻,有了个损主意一一先把这些玩意儿挨个斩晕,再剥了衣服扔到秦淮河里一-这既能帮他们名声大噪,又能帮他们强身健体,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方法了。

戴着帷帽的美人清辉玉映,微侧着头看过来,姝色容颜隐在帷纱后,若隐若现,似乎心有所动。

他没有出声,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碾着瓷壁,指尖压得泛白,松开时,那片皮肤立刻涌出薄薄血色,像初春的嫩桃花。皓腕秀项,裸露的小片肌肤如同羊脂玉般暖腻含香,让人不由幻想起手掌贴上去的销魂滋味。

用力掐拧,白玉覆痕,芙蓉泣露,若是他声音清润,抑不住的碎咽定然美妙如天籁啊一一

赵崇德眯着眼垂涎片刻,只当人夫恪守着礼教,不敢立马攀上他这根高枝,便柔声哄道,“我看侍君独坐在此,无人与之共饮,甚为侍君心痛,不如侍君同本官一同饮酒,共度佳节?”

还是没有回音。

哑巴?

没了惨叫鸣咽,这床第之间的乐趣,要少上起码四成啊。他顿觉可惜,打量面前人片刻,又认为值得一品。这容纱后的脸,只要没有大片疤痕,定然国色天香;他坐在这儿,风姿特秀,萧萧肃肃,气质身段都是极品,只要哭得出眼泪,哑了又有何妨?这老东西的眼神怎么这么恶心?

楚自云等人上前等出一身鸡皮疙瘩,不愿再等,手中瓷杯掂好力度和角度,他跃跃欲试,正打算给人来个"一杯倒”。余光忽而瞥见熟悉红影,郁郁怏怏的心情骤然放晴,他心念一转,放下了白瓷杯。

这是……

梁执枢皱着眉,不解地打量了一圈醉意盎然的人。她望向楚自云,问道,“你喊来的人?”

本位面武力值最强的人不语,白蝴蝶一般飘飘纤纤,向她凑过来几步,被人伸手截下了。

那几人神色倨傲,拦着人斜觑着她,唇边带着冷然清晰的嘲笑。梁执枢:?

“这位小友,你的侍君今日有客,若舍得,本官可赠尔一金锭,若不舍得…“赵崇德哈了下酒气,醉醺醺道,“不舍得也没办法,本官今日,嗝,心情不好!”

窗外的铜锣声"砰、砰、砰"骤然响起,高昂嘹亮的人声顺着风跑过一整条紫英街。

“走水啦一一”

“快跑啊啊啊一一”

“大火!”

“快报官一一”

轻易被拦下的人身形一闪,快得让人几乎只能看到残影。楚自云确认完火灾的起始蔓延,心弦刹那绷紧。火势大,顺着风,楼与楼之间,绳绳相扣地连着灯笼!“铮一一"的一声,剑吟清越,冷风吹面,赵崇德混沌的意识清明片刻,只见银线一亮,白影乍过。

月白衣摆落拂过松柏窗柩,如飞鸟尾翼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流利的弧线。腰间的沉坠感突然消失,他低头一看,靖安侯赏的尚方宝剑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剑鞘了。

剑呢?

他的剑呢?!

有贼!

他抬头望去,发现即将到手的帷帽美人在他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剑两空,赵崇德勃然大怒。

华丽的声音冷冷响起,像酒里的冰块轻轻碰撞。梁执枢静静看着破口大骂的人,问,“你让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