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1 / 1)

七年前。

那时候许清和还青涩,还迷茫,还没有那么大的主意,还走在一条父母为她铺好的路上——

该学什么东西,该去什么场合,也包括,该成为谁的妻子。

一切都像一幅早已拟好的蓝图,她只需照着描。

许清和聪明,性子灵,模样也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标致。对父母的种种要求和期待,她没反抗过。

至少明面上没有。

只是偶尔,在那些被高尔夫球课、奢华品鉴会和名媛下午茶填满的间隙里,她心里会冒出些不合时宜的痒——

难道她生来就只能作为“许家的女儿”被提起,然后顺理成章地,变成“黄家的太太”吗?

——在惠城,许家和黄家是两座并立的山。

许家做实业,根基厚重;黄家玩钱,翻云覆雨。两家的老爷子是过命的交情,到了这一代,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许家的女儿许清和与黄家的儿子黄屹身上。

他们像两枚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棋子,早晚要落在同一张棋盘上,成就一段“佳话”。

许清和知道规矩,不过她只是悄悄地,学会了在规矩的缝隙里,为自己偷一点空气。

她像一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植物,表面精致而优雅,可根系在不为人知的土壤深处,却逐渐朝着另外的方向延伸。

只是七年前的许清和,还没想过要挣脱整个花盆。

所以,当母亲用一贯疏冷的嗓音告诉她“黄屹要回国了,你该做好准备了”的时候,许清和没拒绝见面,甚至愉悦地向妈妈保证她一定会表现得体。但等她真正准备出门的时候——

穿着宽松的亚麻裤、披着素色的印花衬衫、背着某品牌满额赠送的帆布袋。

——浑身上下充满懈怠感,不像要去见未来的结婚对象,倒像是在度假区要去吃早餐。

许清和心情颇好地勾起一双凉拖,然后在玄关处的香水瓶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一瓶芦丹氏的孤儿怨。

药感十足的焚香喷洒在空气里,她小声嘀咕着演练:“听说黄总喜欢甜的?真不巧,今天我有点苦。”

然后,她恶作剧般窃喜地笑了笑,裹紧披肩,推开别墅门。

此刻不过上午,但雷鸣电闪让天空透不出一丝亮色,狂风暴雨扑面而来,许清和吓了一跳,连忙往车里钻。只有几步路的功夫,她裤子的下摆就全湿了。

“李叔,就看这天气,咱们今天能到吗?”许清和犹疑地问司机。

李叔从后视镜里上上下下扫过许清和,略略皱了皱眉,但开口的时候语气充满恭谨:“许小姐,那也得尽力啊,黄少爷那边都等着呢。”

话音刚落,一脚油门踩下去,冲进了风雨里,甚至让许清和产生了作呕的感觉。

六月末,许清和的大学已经放假,她从读书的京城回到家业根基所在的惠城,还没休息上几天,就被她妈妈告知,要再去一趟京城,参加黄家大少爷黄屹归国的接风宴,还让许清和务必好好表现、笼络住人心。

许清和呢,从来没想过黄屹会这么早就回国,她以为还会有个三五年才需要面对他。

同样,她也没有想过,京惠一带居然罕见地接连下了一周的暴雨,整日昏天暗地。

路上,她忍不住默默祈祷:让雨下吧,不要让黄屹的飞机那么快落地。

高速公路上,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发出巨大的声响,能隐约看到地面的泥点飞溅。正午的天色暗如黄昏,所有车辆都亮着远光灯,像一群在昏暗中盲目穿行的巨兽。

急刹又急行的车让许清和在后座上不断调整着坐姿,密闭的轿厢更成为双重的枷锁,她觉得昏昏沉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因为要上学和回家,往返惠城和京城的路,许清和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次。往常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今天因着暴雨,走了三个小时,还没到一半。

等许清和浅眠又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车窗外的雨依然下着,给人一种要把整个世界淹没的错觉。

“李叔?”许清和试探着叫了一声,发现驾驶位空空如也。她的心沉了又沉,几乎辨别不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突然,窗外传来刺耳的、尖锐的拖拽声,冲破层层雨雾,吸引了许清和的注意力。她费力地跨到另一侧车窗,透过雨幕往外看,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真是活见鬼了,连个东西都偷不明白,一会儿叫那疯狗发现了咋办?”一个瘦小的黄毛使劲儿搡着他旁边一个更加瘦小的黄毛。

“靠,光会讲,有本事你来搬啊!这么大的雨,我眼镜都花了。早知道长大以后天天跟着你混日子,我读个大头鬼的书,戴个眼镜干活真碍事儿。”那个更加瘦小的黄毛,胳膊颤颤巍巍拖着什么东西。

许清和往四周望了望,隐约发现这里是籍县,也是京、惠两地高速上最大的那个服务区。往日里,司机李叔带着她总是在这儿休息一阵再继续出发。

可今天,这里停的家用车少得可怜,寻常兜售农产品的板车也不见了。服务区的大门像关了似的,顶头上“籍县”标志的灯一闪一灭,有种诡异的凄凉。雨水瀑布一般从天上倒下来,把泥地冲出一道道沟壑。

她以前没仔细注意这服务区边缘还有个修车厂,如今标着“补气换胎”的牌子倒向一旁,滴滴答答的落着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守。总之那几个痞子样的黄毛就在这厂棚侧面,鬼鬼祟祟。

这样的稀奇事儿,许清和这种大小姐可是从来没见过。为了看得更过瘾,她甚至伸出袖子抹了抹车窗上的雾气。

可惜,厚重的雨幕把那几个小偷描成了粗略的边,许清和只能看出个大概,他们是要把几个摞着的轮胎往旁边的电瓶车上搬。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把东西放下!”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棚屋深处走出来。他长腿只跨了两步,就走近了那几个痞子。

男人一走出来,雨水立刻浇透了他,黑色工字背心瞬间变成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绷出壮实的轮廓。

“我再说一次,东西放下。”他的声音格外沉稳,不高,但足够有震慑力。

领头的那个黄毛不服气,抻着脖子骂了一句脏话,突然从后腰摸出半截钢管,作势要往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上抡。

那男人根本没躲,甚至迎上去,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同时握拳砸在对方胃部,那黄毛闷哼一声,钢管哐当掉地,一下子就被男人捡起来。

眼看领头的倒下了,剩下几个瘦痞子扔下轮胎就往回逃,但一边跑,也没忘占回嘴上的便宜:“你这疯狗光在这里神气,你那没用的爹现在还不知道泡在哪里呢哈哈哈哈——”

不知道哪句话激了男人,他把钢管砰地扔向那个说话的黄毛。那铁玩意儿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击中了黄毛的膝盖,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里。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脚踹向黄毛的后背:“你再说一个试试?”

这一脚踹得实在,连带着来救他的人也一起被放倒。几个被偷走的轮胎在雨里散乱滚过,两个黄毛先后摔进泥泞,脚踝还被男人狠踩住制着,发出求饶的惨叫。

那男人呢,立在漫天雨瀑里,块垒分明的肌肉起伏着,像一头刚刚搏杀完、喘息着冷却热血的野兽。

这一切,都透过模糊的车窗,变成一种粗糙的、充满力量感的剪影,狠狠撞进许清和的视线里。

——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她接触过的男性身上,见过这种感觉。粗粝、直白、充满危险的张力,在这泥泞的野地里迸发出生机勃勃的姿态。

许清和看得几乎入了迷,呼吸都屏住了,甚至连李叔都上车了她都没注意。

“许小姐?许小姐——”

李叔叫了两声:“我刚才去卫生间了,您要不要也去一趟?恐怕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们才能到京城。”

许清和有些恍然地回头看向李叔。

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里被拽出来,指尖微微发麻。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眼珠滴溜一转,果断地说——

“李叔,刚才那边几个黄毛过来要砸我们的车。”

“啊?!”李叔愣住了,不大的小眼睛瞪得老圆。

许清和的手指在窗户上拼命戳了几下,往那几个黄毛连滚带爬逃走的方向指了指:“你看嘛,他们估计看我们的车好,以为里头没人呢,就想进来偷东西。后来被那个……”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壮实的野男人,只好比划了一下,“被那个……男人给制止了。”

李叔显然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了两眼许清和,然后拿起雨伞就往外头走。

他的西装全湿了,矮胖的身子在雨里,一脚深、一脚浅,冲着远处喊:“喂——喂——你们几个,是不是偷东西了——”

李叔浑厚的声音一叫,戴鸭舌帽的男人也看过来。

男人似乎有点惊讶,甚至反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对着李叔说:“最近雨太多,这附近的农田收成不好,小偷小摸的不少。”

两个人说着压根不同的事情,但也竟然把话讲到了一处去。

男人看着李叔一身西装和身后的黑色宾利,有些赧然地,撩起衣服,抹了一把脸上凝的雨水和汗水。

没有衣服的遮盖,他有力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块状分明的肌肉、纹理清晰的走向、潮湿透亮的皮肤……

都是许清和没见过的。

男人问李叔:“先生,您是打惠城来?”

李叔点点头:“对,我们要去京城。往常都在籍县服务区停,没想到今天这儿空得一个人都没有。”

那男人想也没想,对李叔说:“再往前二十公里,国道开始下坡,那边的积水已经能没过小腿,天黑以前你们恐怕到不了京城了,”顿了一下,他又诚恳地补充,“没非去不可的事,最好掉头回惠城,这雨是能淹人的!”

许清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来只是想拖延一会儿到京城见黄屹的时间,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照面都没有打上的男人竟然无意中帮了自己。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胃底升腾起来,烧得慌,像煮沸的水要掀翻盖子。

她努力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都被玻璃挤扁了,想努力看清那男人的容貌。

只可惜,重重雨雾下,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不近的距离,他的鸭舌帽又戴得太低,只能看出个形儿,看不清五官。

他冲李叔摆了摆手,转身往远处走了。他走过之处留下的深深脚印,很快又被积水淹没。

轰——

李叔回到驾驶位,汽车发动,放弃了冒着危险坚持去京城的想法。一打转,朝着回到惠城的方向开去。两边的景象极速后退,直到服务区变成了黑点。

毫无征兆地避免了一次和那位“未婚夫”盛大的见面,许清和萌生出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在心里把手掌合十,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个男人,并且希望他能遇到些好事情。

*

“近日,北方京惠一带连降大雨,籍县地区受灾严重。多地农田被淹、房屋受损,目前,当地正全力组织抢险救灾——”

老宅别墅的电视机兀自放着新闻,距离和黄家那场未能成行的会面,不过才十天,寻常的暴雨已演变成触目惊心的水灾。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许清和一个人,另外两个阿姨远远地站着,时不时注意着大小姐的动向。

每周六,许清和几乎都会回一趟老宅。但也几乎,从没有人会在家里等她。

她父亲许鸿杰日日忙着集团的事情,而母亲洪昕,要么紧贴着丈夫谈生意,要么和闺蜜满世界的安缦度假,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许清和习以为常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象征性地用了点点心。她的目光虚掠过茶几上那张多年以前的全家福,很快,又把眼神移开。

她抬眼看了一下表,公式化地招呼了一声:“刘姨,我先走啦,下周再来。”然后就准备离开。

几乎就在许清和刚把手搭上门把的一瞬间,那门自己就从外面给打开了。她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看向来人——

“……妈?”许清和甚至有些生疏地,叫了一声。

洪昕穿一身轻薄的米白色羊绒套装,这种模糊温度的搭配,正是富太太们的最爱,正站在门口。

“最近雨停了,航班能飞啦?”许清和侧身把洪昕迎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提包。

洪昕的面容带着奔波后的疲惫,没应许清和的提问,只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清和,你长大了,没必要穿这么保守。”

“啊?”一开口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许清和结结实实地愣住。

洪昕走近,抬起胳膊,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熟悉的香水味。许清和鼻子一酸,以为会得到一个久违的拥抱。

但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却径直伸向她的衣领。

一颗,两颗,许清和胸前的扣子被解开。

接着,一条冰凉的宝格丽蛇形项链贴上了她的皮肤,从锁骨一路蜿蜒向下,到令人遐想的深处。

洪昕不由分说地开口:“不许躲了,一会儿去见黄家的儿子。今晚有个惠城工商联组织的慈善晚宴,”然后她往电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是为了这个雨灾捐款。”

许清和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就躲开:“妈,我又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呀!这是要干什么呢?”

这一躲,倒让洪昕隔了点距离,打量自己的“作品”,她笑着十得分了然:“清和,你是不知道,这男人嘛,无论高低贵贱,其实都只喜欢……”她比了个口型“sao de”。

许清和的耳根一下红了,她张了张嘴:“妈,我……”

洪昕轻柔地摁了摁许清和的肩膀:“清和,我见过太多心高气傲的姑娘,年轻时挑挑拣拣,最后还不是为了一套房子对老公忍气吞声?”

许清和突然敏锐地注意到,母亲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遮住了她忽然丰腴起来的腰身。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甚至让她觉得荒谬。

但洪昕很快勾了勾许清和的下巴,目光笃定:“唯有‘位置’是保值的,我绝不能让你摔下来。黄家那个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和他接触,总好过将来将就。”

突如其来的催促和安排,让许清和心底泛起一丝冰冷、模糊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但面上,许清和却靠进母亲怀里,熟练地挑了句洪昕最爱听的话:“妈,这世上值得费心思的男人太少啦,又不是谁都像我爸对你那么好。”

果然,洪昕高兴地递出一条卡地亚的tennis钻石手链。

许清和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不就是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么?项链加手链,她的时薪也算相当可观了。

冰凉的钻石贴在皮肤上,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讨男人欢心得费尽心思,而讨妈妈欢心,倒是只需要一句现成的漂亮话和一个瞬间的乖巧劲。

黑色宾利载着许清和,缓缓驶入酒店地库。

酒店的地毯崭新而绵厚,从电梯口一路铺进宴会厅深处。

叮。

几乎同时,酒店背阴处,那部专运杂物的货梯也抵达。

门缓缓滑开,一个穿着不合身黑色西装的男人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出来。直到电梯门不耐烦地又要合上,他才猛地伸手一挡。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攥着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皱的邀请函,边缘的金色烫字都黯了。

还未踏进宴会厅,水晶灯的光就刺得他眼晕。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和金钱的味道。

衣香鬓影间,无人看他,又仿佛无处不在打量他。他像误入天鹅湖的灰鸟,每一步都踩在柔软却令人不安的地毯上。

他摁了摁空空的肚子,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要作呕。保安看着他,手里的防爆叉动了动,几乎就要抬起来把他赶走。

“诶!秦锋!”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