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1 / 1)

那女孩剪了短发,比当年在基层时显得更利落了。从前总一身方便跑动的运动装,如今换上了尖头细高跟,穿着条质地挺括的裙子,像枚精心打磨过的螺丝,嵌进了这满堂光华里。

秦锋看着来人,平静地应了一下:“盈书记,你好。”

女孩立刻掩嘴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熟稔的嗔怪:“可不敢这么叫了,我现在早不在体制里啦。这称呼要是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耍什么威风呢。”

她语气轻快,刻意拉近距离,胳膊几乎碰上秦锋:“直接叫我盈风就好。”

秦锋微微呼出个不置可否的喉音,算是回应。往前踏了两步,躲开触碰。他那双有些挤脚的皮鞋还沾着厚厚的泥,几下,漂亮的地毯上就留了显眼的印子。他注意到了,但也没低头。

盈风又热络地靠过来,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位很善良的大集团的千金,或许能帮你和你父亲解燃眉之急,一会儿我一定给你介绍一下她。”

“盈书记,”秦锋迅速打断她的话:“县里最开始联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需要什么资助,我就当个受灾代表……”

过来作个秀么。他没说完。

盈风笑了笑,对男人的倔强的清高不置可否,她往旁处一指,跟他说:“救灾物资也就图个温饱,哪有什么营养。那边有自助的点心,去吃一点。”

正细致地说着,不远处忽然有人招手喊盈风。她歉然地对秦锋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融入人群。

盈风一走,秦锋周身那层由她短暂营造的、虚幻的“弱者保护色”瞬间褪去。真实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站在那里,像被孤零零地抛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所有残忍的吹打。

他选了个没人的角落,隐了隐自己的影子,只希望这与他无关的盛会,能早点结束。

工商联领导在台上的发言,沉稳而老套。

无非是感谢惠城企业家的社会担当,呼吁为家乡发展尽力,并郑重宣布,今晚慈善晚宴的所有收入,将悉数捐赠给登记在册的困难家庭,同时设立籍县水灾专项救助基金。

“哗——”

台下适时地响起一片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在场的商人们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明明前一秒还在低声谈笑,但只要台上话音稍顿,提到“爱心”、“责任”或具体数字时,这些富人总能极其默契地停下话头,奉上无可挑剔的掌声与专注神情。

交头接耳间,有人往旁处指了指:“听说今天有几个贫困户到场了,估计想要更直接的捐助。等他们工会划拨下去得多久啊,有些人等不起。”

旁边的人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抿了口酒:“难说,现在好些贫困户也都是关系户。有门路的人,哭穷比谁都响,家里真揭不开锅的,反倒摸不着这大厅的门往哪边开。”

许清和静静地立在稍靠前的位置,目光投向台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可周遭那些压低的、带着各种揣测与凉薄的话语,却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中。

她的心绪忍不住动了动。

“哟!”一声不算低的笑语自身后响起。

许清和后背微微一紧,即使几年未见,这高调的声音也依然耳熟。

男人正拨开人群走来,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英式西装,衬得肩线平直,腿长得过分。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中和了他眉宇间那份过于外露的锐气和傲气。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自动聚焦。

正是那位,她避之不及,却又不得不见的,惠城最大的金融企业,凰湖资本的大少爷,黄屹。

许清和慢慢转过头,露出一个很含蓄的微笑:“黄总,好久不见,”然后不等他回应,就抢着补充,“这次水灾严重,看着揪心。上次接风宴我爽约,实在是因为路上车子出了点状况。为表歉意,今晚我以您的名义,额外捐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对着他轻轻一晃,随即举了举杯示意,但没有喝的意思。

黄屹已经来到她的身侧,一手极其自然地撑在她背后的高桌边缘。动作绅士,未越雷池半步,但投下的影子与身高的优势,已无形中将许清和笼在了他的气息范围里。

“清和,跟我还来这套虚的?”他微微倾身,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笑意擦过她耳畔,“那天我旁边的位置空了一晚上,你不来,谁有胆子坐?我可是一直在等着,向你讨个罪名呢。”

许清和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让她格外不适。

男人身上的味道太过强势,烟草、红酒混着一点木质古龙水的味道,是种精心调配过的侵略感。

裙摆之下,她极轻地跺了两下脚,像是给自己打气。随即抬起手,伸出手摆了个推的姿势:“黄总别一回来就称兄道弟的,我们也挺久没见了,”然后借着放酒杯的动作往后错了错身子,“回头要是让哪位红颜知己误会了,您还得费心去哄,多累呀。”

黄屹嘴角的弧度更深,倒是把身子立直了:“不存在的,我认识的姑娘,都足够懂事。”

得承认,黄屹这副皮囊在二代圈里是顶配。至于他身上的挑三拣四、眼高于顶、不近人情的脾气,放在别人身上是毛病,落在他这里,反倒成了令人津津乐道的“个性”。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的幻想。

只有许清和知道水面之下的冰山。

那些较为私密的饭局里,黄屹被父辈用半是忌惮半是赞赏的语气提起的“旧事”:如何把父亲不安分的情人送进监狱;如何让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老家人”在国外彻底消失;如何利用虚拟货币交易帮做了恶的兄弟洗白……

当时许清和的父母——洪昕女士和许鸿杰听了,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有个这样的儿子,是真能顶门立户,让人踏实。”

许清和只是垂着眼,默默剥着手里晶莹的葡萄。她完全不明白,这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究竟哪里能让人感到“踏实”?!

“别不说话啊,”宴会厅过盛的光芒下,黄屹依然紧紧盯着许清和,没有要走的意思,“夏天了,马尔代夫的白马庄园可是快要封岛了,过几天跟我一块儿去那边,培养培养感情?”

许清和脑子嗡地一声,根本没想到事情的进展要夸张到这个地步。

但她面上笑意盈盈,勾出个嘲讽地微笑,对黄屹说:“真是饿昏了头。”

然后她像是真在一语双关一样,指了指一旁的冷餐区:“先失陪了。”

冷餐区在角落,和主会场比起来,倒显得晦暗不少。

那些热衷交际的一代、二代们都围在捐赠箱前面不停地拍照、礼让。这里精致摆盘的鱼生、水果、蛋糕、香槟还几乎没有动过,连服务生都少——

讨不到小费、见不着钱,自然就没有人。

但也不是。

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男人。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他目光直直地锁在长条餐桌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突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蜷起又松开,像是在和某种本能搏斗。

可最终,他脚下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朝那张诱人的餐桌挪动。

许清和挑了挑眉。

仔细看,这人样貌其实很扎眼。浓眉、丹凤眼、高鼻梁、有些胡茬。单论长相,扔进哪个宴会都不输阵。

可惜,他身上那套西装明显不合身,裤脚还留着很深的湿痕。一张皱了的邀请函斜插在口袋里,鲜艳的红金色像是个滑稽的贴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僵硬和格格不入。

许清和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拿起银质餐夹,不紧不慢地往骨瓷盘里堆了小山似的食物,自己只象征性地用叉子尖碰了碰,然后端着盘子,径直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随意:“麻烦,帮我把这个收一下,谢谢。”

男人没接。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那狭长的眼睛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也硬邦邦的,对许清和说:“我不是服务生。”

许清和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微微偏头,轻呵了一声:“喔,那你站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他把目光移开,不看她:“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么不领情的人!

一股对抗性的劲儿上来,许清和偏不遂他的意,手腕一沉,不轻不重地将那盛得满满的骨瓷盘,稳稳搁在了男人手边那张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盘子边缘,几乎擦过他握紧的拳。

咔哒一声脆响,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男人下意识地低头,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弧度清晰可见。

许清和使劲憋着笑,只让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然后她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只觉得——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紧啊?”她眨了眨眼,话没过脑子,直接就溜了出来。

真不怪她没忍住。只是面对面站着,才看到他身上的西装实在是滑稽——

肩线绷着,完全罩不住男人的宽肩。袖子也短了,露出他一截有力的手腕。最显眼的就是他的……胸口,那衬衫扣子跟要撑不住似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终于,男人显而易见地动了动下颌线,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县里给的。”

“哦,”许清和声音扬起,“那就是县里让你来这儿的?”

“嗯。”他只能答应。带着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憋闷。

许清和心想:这是真穷得坦荡、硬得硌人,还是另一种以退为进、等着人上钩的算计?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会场中心,不偏不倚,正撞进黄屹含笑的眼里。

许清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

她立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对比之下,许清和觉得,好像还是跟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与精致场合格格不入的野劲儿的男人打交道更有意思。

她往高桌上一靠,虚虚环住手臂,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这么有闲心,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县里叫我来,没叫我跟人搭话。”

“县里的话,你是真听啊,”许清和切了一声:“那我呢?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走呗?”

男人终于肯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那身硬骨头给挡了回去。

许清和挑了挑眉,作势转身要走。

没想到,刚抬起脚,裙摆猛地一紧,一股向后的力道传来,让她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

低头一看,她浅灰色昂贵纱料的裙摆上,赫然有小半个清晰的泥印。而那只沾着泥渍的皮鞋,正尴尬地停在原地。

而一只滚烫、带着薄茧的大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我……”男人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女人裸露的小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接着,又下意识想弯腰去看裙摆,动作却又僵在半空,

难道他真的要用手去拂那裙子?

就在男人这笨拙又狼狈的进退失据间。

许清和轻轻一提裙摆,弧形的纱料如流水般扫开,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裙裾抚过他西裤的裤脚,轻飘飘缠绕了一瞬间。

很快,便又分开了。

“对不住,”男人重新站直,双手垂立,“我赔你的裙子。”

“赔?”许清和微微歪头,目光锁住他漆黑的眼睛,“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啊。倒不如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邀请函,认命似地闭了闭眼睛,终于勉强开口:“我是籍县秦家人,叫秦锋,家里淹得比较严重。”

什么秦家人,这都什么年代了,报家门跟唱戏似的,许清和腹诽:“所以是县里觉得你家情况特殊,才让你来的?房子倒了?地全毁了?”

秦锋的呼吸陡然重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对。”

他只低声说了一个字,再无其他。

许清和上下扫了他几眼。

那目光并不客气,扫过他即便沉默站立也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然后又落回他那张即便带着落魄也难掩英挺的脸上。

这样的身板,这样的骨相,放在哪里都该是昂着头生活的资本。随便卖把力气,又或者……哪怕只是肯稍微低一下头,说几句软话,凭借这张脸,未必不能讨得哪位心软小姐的怜惜。

可他偏偏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杵在这儿,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和别扭。

没意思。

她忽然开始觉得索然无味,跟一块石头较什么劲?

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许清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啧”的一声。不再看他,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将角落里那片晦暗连同那个沉默的男人,一起抛在身后。

秦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被她端过来的那个盘子放在他手边,银色的叉子上还留着她的指纹印,他久久地低头看着,然后身体像是不停使唤一般,鬼使神差地拿起餐叉,拣了一块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