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情结(1 / 1)

第14章靠近/情结

没等秦锋拒绝,许清和接着说:“那天你去的车行,齐老板跟我关系不错,他人很好。你原来不是也修车吗?”

她一探身,俩人又在局促的空间里相碰,秦锋使劲儿并了并腿,把手从桌面拿到下头。

他扯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原来修得那是什么车?那些个豪车我可碰不得。”

许清和却不这么认为:“齐彦也是搞极限运动的,知道你爸,在那里干能舒服很多,也算是老本行呀!”

眼看许清和面前的果汁要喝空了,秦锋伸出手接过杯子,要给她续,顺便应她:"甭替我操心了。”

啪一声,许清和轻拍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我不愿意你在酒吧那种地方干,不行?”

秦锋的手红了一块,在他麦色的皮肤上不算明显,但也能看得分明。可他没躲,手还在那伸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杯子上,捏住她刚才捏过的地方。窗外蝉鸣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似得,鼓噪地吹动屋内的热气。“秦先生,我们下回再来跟您聊!”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我们联系。”

卧室门打开,接连的交谈与笑声传出来。

厨房里的两个人错了错目光,有些黏糊似的,收回了自己的手。等煦宏集团的人都走了,秦贺平还保持着极端的兴奋,毕竞已经很久没这么多人陪他说话了。

秦锋背着身子,站在他爹的床边,透过窗户往楼下看一一许清和迈着轻盈的步子,秘书替她拉开车门,她一紧裙摆,迈进那辆黑色奔驰里。

他知道这大小姐脾气古怪,总要出其不意地要求他。没法子,她帮了他这么多,就算她真让他当着她的面跪下去,他也只能答应。她把那个叫齐彦的男人的电话留给他,还让他今晚就要去′月色′辞职。他在心里算着,现在还没到月末,要是立即走,恐怕薪资是要扣一点的。如果能再坚持一周,等暑期旺季过了,大概好提要求一些。这两个月攒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基本能覆盖未来一段时间的开支。一一那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是永远不可能担心下个月没饭吃,完全凭心性做事。他就是纳闷呢,大约什么时候她才能忘了有他这么个人?秦锋敛了眉目,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倒车、启动、离开他家的楼下,才勉强收回视线。

然后他转过头,神情略有一丝麻木地,要给秦贺平递水递饭,可他老爹一点不接,而是反反复复讲他那些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一一“温哥华那回啊,谁能想到我滑出那么好的成绩啊,现场一面国旗都没有!都快要颁奖啦,升旗啦,组委会的人才给我找出一面,还是从观众席临时借来的啊!你都不知道那天多有面儿。"秦贺平激动得面色红润,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臭小子,你说说你,啊,有这么好的遗传和天赋,你怎么就不坚持呢?你看看这块牌子,”秦贺平又捧出床头柜上金灿灿的奖牌,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你明明有金牌的实力,但凡坚持下去,现在赛场上还有那些个别人的份儿?”

往常这样的说教不过是两三个来回,可今天秦贺平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忽然一个重物砸在秦锋背上。

唯哪一声,砸中他的烟灰缸落在地上。秦锋却像没知没觉一样,勉强回了回头:“老头子,差不多行了。家里没几个值钱东西,这玩意儿摔碎了没钱给你买新的。”

“没种的东西!"秦贺平骂他。

果然,起头有多兴奋,结束就多暴怒,就像秦贺平的一生。喜怒无常,秦锋早习惯了。但秦贺平接着骂:“你要是再拿块金牌,还至于让我靠资助活着?”

说完还不解气,作势要去扔摆在床头柜上的奖牌。秦锋一个迈步走过去,抢在他前面把东西收好。看见儿子终究是重视那块奖牌的,装腔作势的秦贺平终于哑了火。

父子俩沉默地对看着。

秦贺平哼了一声:“你马上都要二十二了,该谈婚论嫁了!”往常俩人胡拉乱扯,什么都吵,什么都说。但这还是第一次提起结婚的事J儿。

秦锋愣了。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秦贺平把床帮拍的蹦蹦响。“结婚?你可真能想啊老秦!"秦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我这烂样,凭什么让人家好姑娘平白跟我一块儿吃苦?”秦锋把头扭过去,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摆摆,露出那辆黑色奔驰在小路里艰难地穿梭,几百米的路,她们走了整整十分钟。他目力好,能隐隐约约看到许清和坐在后座的左侧,轻靠着椅背。

秦贺平却不知想起什么,全身上下唯一精神的那双眼睛转了转:“怎么没有好姑娘了?就今天啊,刚才来的那几个人一一”痴心妄想!

秦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一股热流从而后顺着脊椎骨直往下窜,烧得浑身都难堪。

“就今天那个一直站在最后头的,剪着短头发,戴着眼镜,穿着运动鞋的小姑娘啊!"秦贺平撑着身子坐直,“我都问她了,她也是从小山村里考出来的,是个有学历的大专呢!现在在人家大集团的物业部门,多风光!你们俩一块儿努力,保准五年十年就能买上房!”

“是么,打听得真清楚。"秦锋凉凉地嗤了一句。他这一条贱命,在别人看来,配这样的好姑娘都是痢口□想吃天鹅肉了。树荫的尽头,黑色奔驰已经消失不见。

秦锋低了低头,改主意了,打算尽快去"月色”辞工。一一但辞工这事儿,却不知怎么漏到了盈风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联系齐彦,盈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秦锋,我费多大劲才给你搭上′月色'’这条线呀!你当惠城是咱们老家,工作满大街等着你挑呢?”

秦锋最烦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以前就他和老爹两个人,日子是苦,可简单。有饭吃,药不断,就是一天顶好的光景。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这管那问的他压了压脾性,冷冷地回她:“这两个月′月色'旺季,脏活累活我没少干,人情早还清了。”

至于他和盈风之间,那更是谈不上什么人情不人情,没有他以前帮着平事儿,盈风在籍县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他这语气一硬,盈风那边立刻软了,甚至带上了老家的乡音,黏黏糊糊的:“阿锋,我不是怪你呀……就是怕你在惠城不顺心,回头让秦老爹也跟着操心秦锋根本不吃这套,他只想赶紧去车行把正事定下,打断她:“有人牵了线,去车行干。我手艺在那儿,更趁手。”“车行?"盈风语调一下子扬起来,“惠城的车行?连锁的还是私人老板的?你去是当大师傅还是打下手?”

秦锋忍不住啧了一声:“你问那么细做什么?”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秦锋刚要挂,盈风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带着试探:“是……许小姐帮的忙吧?去齐彦那儿?”盈风多灵光一个人,况且这事儿不难猜。秦锋没吭声,算是默认。临挂电话前,盈风抢了一句,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我跟你一块儿去。齐彦刚回国不久,我们工商联正要跟这些纳税大户走动走动,我去认认门。”秦锋没管她,自个儿联系了齐彦。但他刚走到车行门口,就看见盈风站在那儿,跳起来冲他挥手。

秦锋略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了,也没打算跟她站在一处。齐彦正在里头招待客户,里头迎出来的是两个年轻伙计,看着脸嫩,估计刚入行不久。不过后来一对年纪,其中一个比秦锋还大两岁。年纪大点那个伙计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呵呵地凑上来,话却是冲着盈风:“美女,来看车还是提车?”

盈风对这种目光早习惯了,不但不怯,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风情:“你好,我是工商联的干事盈风,想拜访一下齐老板。”

那虎牙伙计眼睛更亮了,忙不迭侧身引路:“哟,盈主任!久仰久仰!齐老板就在里头,您先进来坐会儿,喝杯茶!"然后他也没忘了秦锋,一副左右逢源地灵气样儿,“这位大哥呢?是一起的还是看车的?”秦锋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摆了摆手:“我也找齐老板,约好了。”“哦哦,好嘞!"虎牙伙计应着,注意力却明显还在盈风身上,和另一个伙计一左一右,几乎是簇拥着把盈风往里请。秦锋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故意落在后面,仔细打量这地方一一这车行是真气派。前面停车场宽敞得能停下几十辆车,后面一排板房收拾得整齐利落。左边是敞亮的工作间,能看见里头停着正在改装的跑车,工具设备一应俱全;右边是待客区,玻璃擦得锂亮。贴膜、改装、维修…看样子是一条龙服务。

比起他原来那个满是机油味的小修理厂,这里的营生和规模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秦锋心里清楚,就算他再不愿意承许清和的情,这回,她确实是又拉了他一把。

在“月色”,吃的是青春饭,看的是客人脸色,除了能多挣几个快钱,学不到任何安身立命的本事。可在这里,摸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干的是扎扎实实的活儿。沉下心千几年,出去自己弄个厂子,肯定能比从前更好。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地感到一阵舒畅。

就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还在那儿一一这下,欠那位大小姐的,又添了一笔。

再见到齐彦,场面有点微妙。

上回秦锋被误认为是那个开着奔驰的神秘车主,这回,是来报道的新伙计。但齐彦这人,一点儿没多余的心心思,一看见秦锋进来,就洪亮地笑了两声:“秦锋!可算来了!"他大步上前,伸手就握,力道实诚,“上回那事儿,对不住啊!闹得你跟清和别扭了吧?没吵架吧?”闹别扭?吵架?

秦锋心想,他跟许清和的关系,哪够得上这么家常的词儿?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齐彦的手,两人手心粗糙的茧子相触:“齐哥,以前都是自己瞎琢磨,以后得多跟您学。”“嗨!什么学不学的!"齐彦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背上,那巴掌又厚又重,带着劲道,“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手熟,下力气!:你这身板儿,“他上下打量秦锋,眼里是实打实的欣赏,“一看就是能扛事儿的料!”齐彦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精悍,他收了笑,正了正神色:“秦锋啊,不怕你笑话,我平时就好折腾些极限运动,潜水、攀岩、冲浪……什么都沾点儿。所以啊,我打心眼里敬重秦贺平老师。当年那条件,太难了。”是,太难了。开路的难,路开了又跌下去的,更难。话不用说完,秦锋都懂。但他不想跟外人深谈父亲的事,只垂下眼,声音沉了沉:“都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条件好,更厉害。”齐彦看他一眼,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往下追,只拍了拍他肩膀:“成,不提了。回头有机会,我一定得去拜访秦老师,见见真神!"他转头,冲着那边正偷偷往这儿瞄的两个年轻伙计一嗓子:“虎子!邦子!过来!”俩小伙儿赶紧小跑过来。

“叫锋哥!"齐彦声音洪亮,“以后跟着锋哥好好干!人家手上的真功夫,不比你们这些年瞎混的少!”

虎子和邦子机灵得很,在这地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有钱人和能人,一听老板这语气,立刻收起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打量,脸上堆起笑,一口一个"锋哥”叫得热络,麻利地领着秦锋往后面的工作区走。等秦锋跟着虎子邦子把车行里外转了个大概,天色已经暗了。他惦记着家里老爹,准备跟齐彦打个招呼就走。

没想到一回到前头的接洽室,发现盈风居然还没离开。柔和的射灯灯光笼着她,她微微仰着头,看向齐彦,眼神专注。齐彦原本大大咧咧地叉腿坐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近了许多。齐彦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引得盈风掩嘴轻笑。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眼波流转间的那种暖昧感,却浓得化不开。秦锋脚步顿在门口,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开了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觉得盈风如何,更谈不上对齐彦有看法。成年人之间那点你来我往,他见得不多,却也明白。只是眼前这画面,冷不丁划开了他记忆里那个口子一一那种自孩童时代起便根植于心底的、对女性难以言说的疏离与不信任。秦锋仰头看着渐浓的夜色,喉结动了动,将心里那点骤然翻涌起来的、陈年的涩意,无声地压了下去。他不再看接治室里的光景,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车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车行的那点暖意和人声。

他立了立领子,闷头往家走着,一摸兜,却接到了许清和的电话。大

黑色宾利旁。

李叔站着。

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最近是长胖了,导致原本合身的西装被撑得有些皱巴巴。他脚底下已经堆了好几根烟头,像是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他眯眼看了看天上火辣的太阳,又看了看小区门口国际学校穿着定制小西装的孩子们,他又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摸出手机。“刘秘,"李叔一开口,嗓子有点疲惫的沙哑,“许小姐马上就要去京城了,这次她说,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惠城。”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李叔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嗨,年龄上来了,不也就这点乐子了么?”

他顿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碾过打火机粗糙的金属表面。“我们许总和夫人也是着急,奈何小姐太年轻,对婚姻这种事儿不上心,”然后声音压低了些,“难为黄大少爷这么费心。”这临时落客的地上停车场,往常不是人来人往就是鸟鸣呱呱。可今天呢,一切都如约好了一般噤了声。

许清和拼命踮起脚,猫着腰往前挪了两步。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听筒那头的声音忽然高起来,这令人心慌的安静终于让只言片语飘进她耳朵一一“男人么,主动点又不掉价……清和小姐也就面子上矜持……我们黄少这样的,还没见哪个姑娘…

李叔的旧皮鞋狠狠碾了几下地面,把烟头踩灭,火星子迸溅开来。他冲着手机,声音里带了点讨好的热络:“是,那就盼着早日喝上咱们两家主人的喜酒。”

许清和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录音,胳膊使劲往前伸。对面的声音清晰了一瞬一一"可不,到时候咱们凰湖资本肯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啊,老李。”

许清和的心怦怦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攥着手机,把呼吸压到最轻,压到胸腔都开始发疼。

直到李叔坐回车里静了一会儿,她才从转角处走出,一副姗姗来迟的样子。带点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李叔,你等半天了?开学要带的东西太多了,我收拾来收拾去的。”

李叔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上到下,最后收敛回去。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弯腰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车子驶出小区的树荫,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许清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翻涌个不停。谁来也是巧,就在半小时以前,她还埋怨自己来着一一本来只是想下楼顺便买点日用品,结果走到小区会所才发现被包了场,只好绕到外面的超市。都快走到了,许清和才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直接到了京城再点个外卖?

就因为这一来一回的曲折,她走了一条隐蔽的近路,又鬼使神差听见了那些不该听见的话。

李叔。从她上初中起就在许家开车的人。这个常常恭谨,如影子一般的人物。

但又恰恰是这样一个人,清楚地掌握着许清和平时会去哪里,什么时候用车,哪辆车需要保养,最近又开了多少里程……然后她所有的行程、所有的去向、所有的"不经意”,都被他一张一张摊开,如白纸一般,递到了别人眼前。

从惠城到京城这一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安静。没有暴雨,没有堵车,没有意外。

到京城以后,日头已经落下去一些,停好车,李叔又礼貌地替许清和拉开车门:“许小姐,什么时候回惠城您提前招呼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需要我把您把东西搬上去吗?”

许清和摇了摇头:“到时候看吧,大四事情挺多的,我们导师好像给我安排过什么……

李叔似乎是没有耐心,也似乎是赶着回去,温声打断:“您以学业为重得好。”

许清和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楼里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宾利始终没有发动,直到电梯门合上。这间公寓是备在京魏大学附近的,她平时不去学生宿舍,大学四年念书都在这儿住。

她用脚尖顶开门,一股混合着清新剂、久未住人的微尘和窗外暑气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许清和踢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把行李往玄关一放,先把自己摔进了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今年夏天也是奇怪。

往年就算是在假期,她也免不了从惠城跑几趟京城,和朋友看展逛店、喝下午茶或是组织私密的饭局。

可今年,惠城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拴着她,零零碎碎的事儿,一绊就是两个月。

提起惠城,不知怎的,她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竞然是一一一张挥之不去的冷脸。

可那张脸,却慢慢出现了温度,从倔强,到细致,再到,让她觉/得…像是带着灼热的有生命力的烫意,让她升腾出强烈地抓握感。许清和窝在沙发上,思绪翩跹地回想起从小到大自己身边来去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活得挺没意思的。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能让她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数来数去,一只手都凑不齐。可秦锋算一个。

虽然他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会害她。此刻黄昏而至,她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盖毯还放在衣柜深处,没来得及拿出来。她草草把防晒衫披在肩上,然后收紧了胳膊。目光扫过安静得过分的公寓,心里那点空旷感,似乎被放得大了。她抽动了一下鼻子,拿出手机。

一一电话只滴了两声就被接通。

“唔,秦锋,你接得很快嘛!"许清和的心一下就落了,语气里也带上不经意的笑意。

听筒那边略微有点嘈杂,接着传来走动的声音,又过了几秒,周围安静下来,男人的声音传来:“正好手机在手里。”“你有没有去齐彦那里报道?"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有点明显的吸气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没咽干净:“许小姐,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事情……“秦锋一一"许清和故意把尾音拖长。

“刚从他那儿出来。”秦锋立马就老实了。许清和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陷进沙发里:“除了在车行那里干活儿,秦锋,有空的时候,你再偶尔给我开开车,怎么样?”秦锋略略皱了皱眉:“你不是有司机么?”那司机还很能自作主张。却没想到,许清和一开口,竞然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李叔有时候爱自作主张。”

秦锋在心里冷哼一声,就是说么,那老头还要埋汰他。许清和把腿蜷缩起来,膝盖撑在下巴上,忽然正经起来:“其实我需要用车的时候也不多。但你放心,我会给你父亲支付每个月的护工费。你呢,要负责接听我的电话,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接我本人。”通话一时陷入沉默,但对面的呼吸声,却明显更重。等了好一会儿,许清和看了一眼通话状态,声音扬了扬:“秦锋,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除了护工费,我还可以给你”“许小姐,"秦锋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更低,“第一次那笔钱,已经够多了。是我自己选的,接了你的资助,我就全认。”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吞咽的声音似乎也透过电波传来:“你不用再加钱,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

许清和把发抓散下来,仰靠进沙发。资助和被资助,付出和报酬,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逻辑。

她歪了歪头,脸蹭了蹭沙发靠枕:“秦锋,帮你父亲的钱,是整个集团的公关行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说清楚了呀。你现在替我做事,我额外付你报酬,这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秦锋似乎咬了咬牙,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好。那就按你说的,重新签协议。您吩咐,我照办。”“切一一"许清和对着空气撇了撇嘴,“跟着我做事,很委屈你吗秦锋?”秦锋没接话。

许清和也没在意,直接顺着往下说了:“下下周末,来我学校接我回惠城。具体信息,我到时候发你。”

秦锋仰头,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好,我记下了。”许清和握着手机,等了几秒,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挂。至于那句"您吩咐,我照办”一

算了,她打了个哈欠。

总要慢慢来。只要他肯答应,就够了。

大四,几乎是最繁忙的一年。

刚开学两周,许清和忙得脚不沾地。先是琢磨最后的学分怎么分配,然后是着手计划毕业课题,再是跟导师熟络感情,她几乎把惠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周四,两条信息发过来,问她安排,她这才想起之前说过这周末要回惠城。

一一是秦锋的消息先发来,然后是陈岚。论专业程度,秦锋这个临时抓来的壮丁竞然更积极,许清和有点意外地笑了笑。秦锋问她:“你的车在哪里,具体几点去接?”许清和看了一眼日历,脑子转了两道弯,忽然有了安排,跟秦锋说:“别开我的车了,麻烦,钥匙都不好拿。我回头跟齐彦说一声,开一辆车行的越野。秦锋没意见,就是在周四当晚,选了个最稳的越野车,提前去高速上跑了两个小时,熟悉车型。

跟秦锋说完,许清和又回复陈岚:“周日我去趟松石美术馆,买两幅画,别的事情我自己安排吧。”

收到许清和那句"开辆越野车"的回复时,秦锋正在车行后头吃晚饭。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扒完最后一口饭,撂下筷子就去了车库。齐彦车行里停着的越野不少,从硬派到城市款都有。秦锋绕了一圈,手指在一辆黑色奔驰大G的车门上敲了敲,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轮胎和底盘。最后选了辆不算最新、但保养得极好的白色land cruiser。这车块头大,但机械可靠,高速稳,空间也宽敞。

他没跟齐彦多解释,拿了钥匙,周四晚上七点多,直接上了高速。夜色里,车子滑入车流。秦锋开得很专注,提速,变道,稳在限速边缘巡航,感受着车身在不同速度下的反馈,方向盘的回正力度,刹车踏板的行程。开了将近两小时,他才从高速下来,又绕着环线跑了一段。等他对这车的脾性大概有了数,才开回车行停好。熄火后,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真皮纹路。

周五清晨,秦锋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许清和公寓楼下。他没打电话,把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下车检查了一遍胎压和水箱,又拿块软布把倒车镜和后视镜擦得锟亮。

做完这些,他靠回车门边等着。

天色是那种秋天北方特有的透蓝色,空气凉丝丝的。他穿了件半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兜里,身影在空旷的街边显得有些孤拔。许清和出来得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拿了个粉色rimowa行李箱,但穿得比以往简单很多,米色的卫衣配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骄矜,多了些学生气的清爽。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车边的秦锋,还有他身后那辆白色的大块头。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似乎有点意外他真开了辆这么“憨厚"的车来。“早啊秦师傅。"许清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早。”秦锋应她,声音不知怎得,被浸得有些低沉。他顺手接过她行李放到后备箱,那里被仔细打扫过,还铺着一层防水防尘的垫子。他合上后备箱盖,刚想走到副驾驶给许清和开门,就看她直接拉门坐进了后座。

秦锋垂了垂眼睛,没说话,走到驾驶位发动车子。从大学城出发没多久就上了高速。周五逆高峰的路格外空旷,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内却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静谧空间。外面零星的响动都被隔绝,只剩下淡淡的白噪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许清和忽然轻声开口,还半闭着眼睛:“秦锋。”“嗯。”

“你开车挺稳的。“她声音带着点困意,软绵绵的。秦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依然:“嗯。”“比我以前的司机稳。“她又补了一句。

秦锋故意侧了侧头,嘴角那点被夸奖后得意的笑却没压住。然后许清和也没再说什么,似乎真的睡着了。秦锋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安静的侧脸,很快又移回路面上,专心致志地开车。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车里忽然响起"咕咕"两声,短促又清晰。许清和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什么声音?”

秦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的肚子。”

“啊?“许清和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腹部,愣了几秒,视线才忽而清明过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怒的淡红,羞恼地瞪向驾驶座,“秦锋!你瞎说什么呢!秦锋低低笑了一声,没想到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这么好糊弄:“是你手机,”他示意了一下她放在扶手里的电话,“同一个提示音,响好几回了。”许清和抓起手机一看,果然有个不常用的软件在后台推送消息,她不服气地扁扁嘴,手指利落地把那个软件给卸载了。没过一会儿,倒觉得自己好像真被那句"肚子咕咕"说中了,她往窗外点了点:“前面是不是快到服务区了,我买个早饭,你知道哪个出口拐吗?“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地说,“唔,那里是籍县的地界儿,你应该比我熟。”说完,她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回应。

许清和有些奇怪,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搭上驾驶座的椅背:“秦锋?”秦锋像是从恍惚中惊醒,眨了两下眼睛,才说了个“好"字。六月的暴雨已经过去两个月有余,籍县服务区在政府和有识之士的帮助下已经翻修一新。当时暴雨留下的泥泞和破败已经全部隐去,恢复了一贯作为交通枢纽的热闹。

许清和从车里下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她望着四周进进出出稍作停歇的车辆,想起那时候她对和黄屹见面的无助和抗拒,轻笑出声。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远处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拆除、只剩下钢骨架的旧车棚……

许清和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刚从驾驶座下来、站在高大的白色越野车旁、身形挺拔的秦锋。

籍县,暴雨,车厂,补助,还有“没用的参”…那些破碎、模糊、被她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碎片,和眼前高大壮实的身影,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那个浑身雨水、伤痕累累的男人,明明卑微克制到泥土里,却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儿,烧着他向上挣扎。

她少女时期隐秘的悸动、朦胧的偏好、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情结一-不是凭空而来,不是无迹可寻。

原来是他。一直都是他。

所有模糊的欲望,忽然有了清晰的脸。

许清和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着秦锋的身影,也映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恍然,她的语气都变了调:“秦锋,你……的修车厂原来在籍县哪里?”秦锋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许清和:“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