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真相(1 / 1)

第15章靠近/真相

许清和不知道秦锋所谓的“知道"和自己的是不是一回事,她焦急地追问:“什么知道?我们之前见过?”

这下轮到秦锋皱了皱眉:“见过?"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许清和在说什么,倒是自顾自地露出个自嘲的表情,“决定资助我以前,你们难道不是应该把我都调查了个底儿掉?”

他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竖起的刺,但许清和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她两个跨步走到秦锋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膛上拍了两下--那触感结实得惊人,和她记忆里那个雨夜模粘的高大轮廓瞬间重叠。

“两三年前有一个暴雨天,是不是有几个人硬要说你抢了他们的补助?还拿了个钢管?之前服务区的那个修车厂是不是你的?!"许清和的语气又快又急。秦锋脸上那层淡漠,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困惑地抬手,用力抓了一把后脑勺短硬的头发。紧接着,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偏过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看向许清和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声音也沉了下去:“那天,有辆黑色宾利停在不远处,后来下来个中年男人,"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你当时,就在那辆车里?”许清和起先没说话。

只是目光含着些水似地看着他,像要把那天没看清的轮廓都印在脑子里。她看他绷紧的下颌,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看到许清和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抬手捂住脸,冰凉的手指贴住发烫的皮肤,停了几秒,又放下,仰起脸看着秦锋,眼神格外明亮:“是,我在车里。你还帮了我!那天我本来死活都要到京城的,我爸妈非要让我去……总之我不乐意,我压根不想去。你劝李叔掉头回惠城,正正好好,合了我的心意。”她顿了顿,忽然弯了弯眼睛:“你还挺会打架的耶!"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在车里都看见啦,我还担心心你应付不了他们好几个人呢,没想到他们全被你给一一干跑啦!”

秦锋握了握拳,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显,紧接着,他又不自然地压了压翘起的唇角。

许清和的话却像说不完似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激动:“我当时特别担心你后来受伤,特别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可是雨太大了,你又一直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

她有些词不达意,可那份急切和真挚却毫无掩饰。也把秦锋的记忆也牵回了那一天一一

当时,暴雨连下了好几日,那几个混子来的时候,秦锋正在接电话。几个修车的客户央着问他,能不能让他把他们放在车厂的车给送到家里。雨太大,大家都急着想搬家转移。秦锋左右为难:这么大的雨,开车是最危险的事情,可是一家一户真真实实的焦急与苦难,他又不能坐视不管。他一遍又一遍安慰:“等雨小一点,我一定给你们把车安安稳稳送回去。”这边刚挂了电话没多久,县里的街道又给他打电话,焦急地问他:“锋子!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赶紧回来,你家被冲了!你爹又动不了,赶紧回来看他啊一一”

他疯了似地冲出去,却看见那几个混子在拆他的轮子。种种事情,他已经疲于去回想。

可原来,在他以为孤立无援、被暴雨和命运围困的那个最狼狈的傍晚,竟然曾有一道来自陌生人的、干净担忧的目光,隔着车窗和雨幕,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他甚至还……阴差阳错地,帮了她一个小忙。秦锋略略抬起手,轻轻顺了一下许清和的背,让她别这么激动,缓一缓。这个念头是如此自然地从心底升起,快于他的大脑。可没一会儿,他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手指蜷缩了一下,无声地垂落回身侧,握成了拳。许清和却没注意到他这细微的挣扎,她原地无意识地走了两步,接着又转回身面对他。

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秦锋,我当时在心里偷偷为你祈祷来着。”

她使劲儿点了点头,像是怕他不信:“真的!我就想,这个人太好了,我希望他能遇到点好事情,别再那么难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愧疚,“可是没想到现在……我是不是……不该瞎迷信那些?好像,反而害了你似的……”

秦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听着她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述。原来他贫瘠的生活,早就逢甘霖降落。

胸腔里那股充盈而饱满的情绪太陌生,也太汹涌。他不习惯,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才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抬起手,落在许清和的发顶,极轻又极慢地,揉了两下。“不是你的错,”秦锋勾了勾唇角,“也没害着我。”许清和极自然地在他的安慰下扬了扬下巴,往他掌心靠了靠,又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舒服的小猫。

秦锋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是尽量放轻声音,问她:“不是饿了吗?想吃什么?”

许清和转了转还含着水的眼珠,认真想了想秦锋的问题,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说:“说不清,以前都是李叔买什么我就吃什么。”有了许清和的许可,秦锋现在对李叔可以说是极看不上的,他根本不信那老头儿会好好顾念这娇小姐的挑剔。

秦锋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朝着服务区建筑侧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走去,步子迈得大,却有意放慢了速度。“这边。”

许清和小跑两步跟上他高大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的停车区,绕到主建筑背后。

这里安静许多,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隐隐的面食香气,像小时候街边的早餐铺。

秦锋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门脸不大的店门前停下。招牌旧了,但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

“不知道你口味,"他侧身让她,“但这家用料实在,都是现做的。”许清和没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暖融融的、令人踏实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光晕里。大

秦锋的车开得又稳又快,到惠城许清和的公寓时,刚刚中午。她门口的快递已经堆成了小山,各大品牌的中秋VIC礼物准时送达。许清和很有耐心心地把它们一一拆开--有月饼,有红包,有定制的首饰匣,还有不公开售卖的小皮具。她饶有兴趣地把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摆放在地毯上,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从里面挑挑拣拣,看看有哪些可以带回学校分给朋友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翼,想给母亲洪昕发条消息一一问她还记不记得中秋,要不要回惠城,哪怕只是匆匆见一面。刚打开消息软件,就看见朋友圈那里有个红点,头像正提醒着洪昕女士刚刚有更新。

许清和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赶紧点进去。发现是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不大的翻糖蛋糕,配文:又是和许先生分开忙碌的一个中秋,期盼我们一家早日团聚。定位在美国加州。那个蛋糕看着很可爱,温馨到甚至有些幼稚,一点不像是洪昕这种四十多岁的富太太会喜欢的那种极简艺术款。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了上来。许清和手指颤抖着,点开图片想要放大,结果刚刚点开的一瞬间一一该内容已删除。

再一刷新,什么都没有了。

许清和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里。

脑子嗡的一声,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脑门散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混乱,像是要烧焦了。一大口气猛地堵在胸口,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憋得她眼前发白,视线虚焦,地毯上那些漂亮的礼盒轮廓都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有点失控地让手机滑向地面,当哪一声,砸出不小的声响。鲁比闻声哒哒哒地跑过来,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关切,乖巧地把头搭在许清和的膝盖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冰凉潮湿,摸过鲁比的头,把它的毛发拨出有点滑稽的造型。然后她作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鲁比,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嘛?”

鲁比呼哧呼哧地喘气,伸出舌头舔了舔许清和的手背,然后忽然站起身,哒哒地跑到窗边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毯旁。那里堆着最华丽的一个月饼礼盒,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鲁比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盒子,嗅了嗅,然后极其乖巧地在盒子旁边端正地蹲坐下来,仰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扫着地毯,眼祖纯粹而期待。

许清和调整了一下呼吸,无奈地笑了笑:“喔,就你知道吃。”月饼盒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许清和的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不能慌。

凭她的灵巧和细致,一定能发现什么。

她腾地坐起来,从行李箱里抽出笔记本电脑,分别打开了煦宏集团的内部系统和工作软件的管理群群聊,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对了她父亲许鸿杰的行程信息-一明晚,中秋夜,他确实安排了一场与基层工人的慰问聚餐,地点在城东的工厂礼堂。

这也就意味着,明天的老宅别墅,大概率是没有主人在的。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许清和缓缓靠在沙发背上。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一一有什么东西,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正要浮出来。周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许清和觉得这应当是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但她仍然细致地拎了一盒月饼,以防万一,遇到什么人。

她推开老宅别墅的大门,比任何一次回家都要兴奋。玄关空荡,空气里弥漫着隔日的桂花香。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每一下都带着近乎亢奋的悸动。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直冲着她父亲的书房奔去。越是接近,她的脚步放得越轻。直到离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只剩几步远时,她听到里面传出了说话声。

许清和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几乎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她死死扒住墙上的灯架,连精心修剪的指甲弯折了都无知无觉。耳边瞬间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咚咚,咚咚,甚至躁动的让她觉得吵闹一一没听错的话,许鸿杰正是在给洪昕打电话。许鸿杰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中文讲不好没关系,反正也可以在美国长大。”

外放的扬声器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然后是洪昕的声音:“不行呀,中文可是他的根儿,得好好学,以后还得回国接班呢,"紧接着,她的声音变软,来,叫爸爸一一”

“papa--I miss you"一个奶奶的声音,说着英语。许鸿杰爽朗地笑出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愉悦:“好,爸爸也想你!”

三个人断断续续地交谈着,家常,温馨,属于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家庭”。门外,许清和已经站不住了。

她只能贴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环抱住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思维一片空白,只觉得脚下虚浮,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走,又重得像要坠入无底深渊。勉强不让自己颤抖。过了一会儿,突然她听到自己的名字。

是许鸿杰先说:“让小英回国吧,没必要再藏了。我许鸿杰的儿子,还见不得光了?!”

然后是洪昕骤然高起来的声调,可是那声音虽然高,也透着柔:“老公!你当初怎么答应的我?不差这一两年呀,一定等清和先结婚了,稳定下来,再批小英带回国。”

许鸿杰似乎点了一根烟,喟叹声传来:“吁--清和还小,结婚也不急。我拼死拼活打下这份家业,图什么?不就图个人丁兴旺,基业长青么!多一个儿子,难道我许家养不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清和也是咱们的闺女呀,也得为她打算,"洪昕缓了语气,但依旧坚持,“黄家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他们现在在北方是什么地位?选择太多了。你觉得黄屹,或者说黄家,在最如日中天的时候,会愿意娶一个…家里有弟弟的媳妇吗?”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啊。许清和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许鸿杰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弟弟怎么了?有个弟弟,以后反而是清和的助力!黄屹那小子我看也就那样,等我们小英长大了,指不定谁帮衬谁呢!”

“再等一年,好不好,"洪昕的语调近乎哀求,“就一年。我再好好劝劝清和,让她尽快把婚事定下来。她以许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嫁过去,能从黄家拿到的东西,才是最多的。小英还小,不急在这一时。”许清和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听下去了。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脚步虚浮。下楼梯时,隐约听见厨房传来响动,大概是刘姨回来了。她停顿了一秒,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向通往车库的侧廊。

甚至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还分出一丝荒谬的清醒:看,我多细致。许清和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上车的。只发现上车的时候,大腿、小腿上都有莫名的淤青和红痕。

她盯着自己细嫩的皮肤,第一次对这种令人厌恶的伤痛觉得麻木。今天为了低调,她特意选了一辆不常开的旧车,还把车停在了别墅区公共的停车位。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停车的时候,她满心地以为,最多、最多,她也就会在书房里发现一张B超单,或是什么给新生儿的信托计划。这些她甚至都能接受。不就多个家庭成员么,没什么大不了。谁还没有兄弟姐妹。

可姜还真是老的辣么。

那孩子不仅出生,甚至已经会说话。他才刚刚会说话,就已经成了他爸妈口中“有出息、“要接班"的人。而爸妈不仅为那个儿子打算,甚至还自以为是地为她这个女儿也谋了条最上算的路。

而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时候,她都像个局外人。今天是中秋,是团圆的日子。许清和忍不住想,到底从哪一年起,她就已经不是爸妈心中的那个期盼了?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空的。眶当一声。

方向盘一歪,车的右侧狠狠擦过护栏,巨响过后,安全带狠狠勒住她,把她从混沌里拽回现实。疼痛与震感炸开的那一刻,许清和却奇异地没有慌一反而像被什么人用力按住、强行圈住。泪水很滞后地流出来,一点点模糊了视线。一片迷蒙中,她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多么想要一个踏实的拥抱。车门被蹭出一道道狰狞的白痕,在中秋的月光下格外刺眼。许清和盯着那痕迹,抬手蹭了把脸,忽然轻呵了一声。车坏了,坏得恰到好处。

而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能把她破掉的东西修好的人,就是秦锋了。她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