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包(1 / 1)

“好。”猗窝座说。

和服立起的后领,颈后那柔韧而矜持的白色屏障,因他的靠近,贴在冰冷的和室纸门上,揉皱,变形。

“绫子,我将用我生命的全部来守护你,我会一直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你和我,你会永远安全,永恒幸福。”

猗窝座滚热的身体完全吞没了我。

他有如破釜沉舟般的紧紧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摁进去,吃进去。

鬼确实是有这样吃人的。

这样吃最能把人类在体内吸收殆尽,最不浪费食物。

但猗窝座不是。

他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是饿鬼吞下幻觉。

是他已经忘记的、曾失去的、曾错过的、或从未拥有却坚信该存在的一切。

是如此用力地拥抱,将对方的骨骼揉碎,将血肉直接压榨出来,再一丝不漏地填入自己胸膛那个巨大的、漏风的空洞里。

是疼痛不止的现实终于陷入短暂美梦,也可能不是美梦,但一定是自我催眠。

猗窝座紧紧抓住美梦。

抱住我不放。

我是觉得……非常不适非常怪捏。

确实不熟啊,他好破碎啊,他的感情来自哪里?不在意。

我这个坏女人反正也只是想利用大扔子文身鬼好逃出吃人的万世极乐教而已。

没有拯救男人的义务!

不过,我想到一个盲点,童磨吃人,那……猗窝座……

被吃人的鬼抱住的我想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片窒息的黑暗里,童磨从影子中浮现。

他就在猗窝座身后,就像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允许自己被看见。

猗窝座太专注了,全神贯注于我。

我的目光越过猗窝座起伏的肩线,看见了他。

彩虹般的眼瞳里,盛满饶有兴味的光芒。

童磨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然后,食指竖起,抵在唇上。

嘘——

我睁大眼,被抓包个正着的尴尬使我所有反应都封缄在喉间。

而且,我也在小心翼翼地防着他们,我不知道鬼会怎么害人。

然后,他动了。

拉近,再拉近。

童磨倾身,越过猗窝座毫无防备的肩膀。

两片冰冷的唇,覆上我僵硬的嘴唇。

……

?我不干净了。

“啊呀呀……这可真是让人伤心呢。”

童磨偷完,亲密地揽住猗窝座的肩膀,脸还是朝着我,“明明我也很喜欢绫子呀,猗窝座阁下却总想抛弃我一个人玩呢,下次玩游戏的时候……也带带我嘛!”

猗窝座:“拿开。”

童磨不在意,继续说:“诶——难道绫子还不知道吗?没办法,猗窝座阁下失忆了嘛……别看他这么深情,但据说猗窝座阁下还是人的时候,有个刚刚订婚就死掉的爱人哦,真好哇,死在他最爱她的时候……于是愤怒地赤手空拳杀了六十余人呢。”

然后嘎嘣被老板惜才地爆头变成了鬼。

他的眼睛盯住我,眼睑缓慢地眨了一下,笑:“不过不必担心哦?正因为你是‘替身’,可怜的绫子……不过我不一样哦。”

不一样在,童磨没有爱,自然而然没有爱过咯。

猗窝座爆发:“把手拿开!”

猗窝座的拳头直取童磨那张永远带笑的脸,没有丝毫犹豫。

足下术式展开的雪花阵纹刹那绽放,冰蓝光芒映亮他怒极的粉睫金瞳。

来自猗窝座纯粹的、爆裂的杀意:“破坏杀·乱式!”

“啊啦,真是可怕的杀意呢。”

童磨轻盈后撤,手中金扇“唰”地展开,金属的锐鸣刺破夜空。

他对我委屈地撒娇说:“绫子,你看见了吧!猗窝座刚刚瞄准了我的脖子……真是的,猗窝座阁下对旧事这么敏感吗?还是说……被说中了心事?”

我在看戏来着。

打の好。

话说我还没睡男人他们就已经内部分裂了!?

这效率太高了!

“我说——不记得。”猗窝座毫无感情地看着他,睁大眼睛,脸上少见的没有笑,既不疯狂,也不兴奋。

是那种眼睛很大的、高傲无比的,鬼。

他拳法每一击都精准、刚猛,追求极致的破坏与效率。

猗窝座本身,就是最为凶戾的兵器。

童磨笑盈盈地火上浇油:“好快,好快呀,猗窝座阁下进步了呢。”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装进任何,空心的,鬼。

他们应该不是朋友。

我意识到。

童磨对猗窝座毫无尊重,而猗窝座厌恶童磨的伪人作风。

不过——就是现在!

我心脏狂跳到几乎痉挛,趁着两鬼激战正酣,加之信徒不敢随便打扫教祖的机会,跑路了。

不能停!不能回头!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不停,连滚带爬的跑。

身后。

“哎呀,逃跑了呢。”

童磨的声音慢吞吞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而猗窝座,从自我催眠的美梦里生生惊醒!

我再度跌跌撞撞,闯入冰冷的夜色,又一次逃离。

不过这次没有下雪。

只有漆黑如墨的山路,张牙舞爪的林木。

荆棘撕扯我的衣服和皮肤,温热的血顺着往下流,冰冷的山风一吹,刺骨地疼。

我摔倒了,手撑在尖锐的石子上,立刻感到刺痛和湿粘,但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跑。

我就这样一直跑。

和服腰封的系带末端在狂奔中飞扬起来,我无意间碰到,顿了顿,手指勾住带子的一端,轻轻一扯——

没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觉得那里紧。

系带滑开,外层裹着的衣物也松了,衣襟散开一点,多了一点轻盈。

长长的腰封不再束缚我,它垂到脚踝,再被低矮灌木勾住。

掉落了。

而我也自由了。

“哈!”月光下的我自然地轻笑出声。

……自由了吗?

这个侥幸的念头刚升起——

前方,落在我身上的月光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

不是忽然!

他一直就站在那里,融于阴影,此刻才显现出轮廓。

艳丽的粉色短发,深蓝罪人刺青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醒目。

猗窝座。

他怎么这么快?!

我猛地转身想朝反方向逃——

“嗒。”

面前,白橡色头发的高大男人微微歪着头,金色的折扇合拢,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脖子。

童磨。

二鬼位于我的前后,近在咫尺的距离,将我,彻底围在了中间。

我僵硬地、进退无路。

童磨放下折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遗憾:“唉,绫子跑什么呢?一起玩嘛。”

他歪了歪头,笑容依旧,“好为难呀,如果你怎么说都不听,执意要离开的话……那只好请你永远留下来了。我会好心地把你的头颅,插在最漂亮的花瓶里,一定非常、非常美丽……”

我:“。”

死变态。

猗窝座紧绷地盯着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淋淋地:“我不记得了。”

他重复着,目光执拗地锁住我,眉毛拧起,嘴角却扬起:“绫子,过来。我会用我的全部——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每一次呼吸——护住你。我会变强。强到碾碎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不管是鬼,是人。”

猗窝座:“我们会幸福的。”

我猜,这是鬼生前想对离幸福只差一步的爱人说的。

我说:“说啥呢,我又不在乎。”

我太累了,忍不了了。

猗窝座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迎着他的视线,也扫过童磨莫测的笑脸,索性撕破所有:“你俩——算了吧,我根本不靠被保护活得幸福啊,如果不是怕鬼吃掉,我才不会靠近又一个鬼。”

我说:“我是活的,是活得很辛苦的,连呼吸都会疼的那种活法的人。”

“这种活法不是我要求的,还经历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但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好,特别特别优秀,没有人能比我还要好——不是对男人好的那种好女人。”

“我有一颗金子一样宝贵的心!我即是我呀……”

“因为我太好了,所以我一直打心底地在蔑视一切——包括铃木谦一,也包括你们。”

我指着童磨:“一个本身就是空荡荡的洞,还想追逐鲜活感情呢,你什么都装不住——”我做了个鬼脸,“我就不对你笑,就不跟你玩过家家。”

至于猗窝座,我觉得此鬼还行,还被我利用了一下,就不讽刺他了。

哎,真是金灿灿的真心啊我。

童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嘴角拉平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眸里所有浮光掠影的情感褪去:“明明是……这么漂亮、这么特别的女孩子,怎么……嘴巴可以坏到这种地步呢?”

坏就坏了。

我对童磨竖中指,竖完给猗窝座一个。

“保护个屁。”

不当私教算了。

此刻,两个截然相反的鬼,共享着同一种被渺小之物全然蔑视的暴怒,还有……同一种被那微弱却不屈的鲜活灵魂所刺痛、继而疯狂滋长的阴暗渴望。

抓回去。

关起来。

让那双此刻映着月色、清明得可恨的眼睛里,从此只能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直至那光芒完全属于他们个人私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