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老公死了也不过如此
万世极乐教修在深山老林里,百余信徒守着,不好逃。我成了所谓的圣母,越发在想万世极乐教到底敛了多少财,为什么能供得教祖活得这么酒池肉林……
总之童磨坏事做尽。
“过来。"童磨对远远的我说。
他整个人沉在酒里。
酒池。
童磨食指钻太阳穴洞搅动自己脑子回忆说自己人类时候以前喜欢喝酒,变鬼以后就不能喝了……他垂眼,显得特别伤心特别遗憾。于是爱好换成酒浴。
“这是什么酒……红酒吗?"我别别扭扭地不想过去,好害怕过去了看见一个裸.体男人。
“清酒喔。"童磨惬意地靠在池边。
清酒是透明的,但我看到的却是红的,红得发黑。童磨笑:“绫子不过来我只好起来,乖狗狗一样爬到绫子身边呢!”我也不想见到一个裸.男在脚边爬,太不堪入目太诡异了…只好过去酒池。
清酒确实是透明的,透明到能一眼望到底一-血红的原来是童磨沉在水下的身体。
他穿着衣服泡的,过于修身的血红色长袖,是平时穿在教祖外袍下的打底…好像又不是衣服,哪有衣服肩部和袖口处有黑色的、如同滴落血迹般的不规则纹路,融进皮肤里。
童磨伸出滴血鬼纹的双手,探入清澈见底的池,缓缓地、浅浅地捧起一掬酒。酒从他指缝间漏下,滴回池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我的鼻尖弥漫着清冽的酒香。
童磨低下头,对着自己掌心捧起的清酒轻轻吹了一口气,哄道:“绫子,来。”
“不要。”
我摇头,“我不空虚。”
那苍白的、过于修长的鬼的手指,指甲,有毒的紫色,长而锋利、野兽一样的爪,捧着微微晃动的一汪清酒,波光粼粼,像溺死的水鬼在抓交替,又像刚出生的婴孩蜷缩在羊水里。
这些,越发让我意识到眼前人非人。
童磨无所谓,撒下一捧酒液,清酒沿他指尖滴落。而我蹲在酒池边,大大方方看童磨,问:“你们鬼的衣服是变的?”童磨被我逗笑。
他单手撑着池壁,身体微微前倾,看我。
水珠顺着血红衣滑下,激起清酒池一道道的透明的涟漪。“差不多呢。“童磨好像想到个很有趣的话题,跟我蛐蛐,“这样看鬼都很色.情呢。”
不穿衣服到处跑,特别是猗一一
我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童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从水中站起,双手优雅地抬起,水流顺着身体线条往下滑,“绫子,每一道纹路,都是′我′的一部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呆滞了,顺着童磨领口血渍的鬼纹下滑,滑过胸口,滑向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腰线……
“好看吗?"他问。
童磨像是在期待什么反应一样。
“不过呢,"童磨声音忽然放轻,以对我分享秘密般的狎昵道,“如果绫子想看……我也可以为了你,把衣服收起来"哦。”水面下,那贴身的血衣微微颤动了一下,边缘似乎开始变得透明。正义秉然的我大声:“拜托了,请教祖千万不要!”童磨特别失落。
他嘴唇微微厥起不解一样:“哎……为什么呢……绫子,我身材很好喔。”不过一秒他就下定决心:“不如我起来给你证明吧!”我竭尽全力阻止他:“不用,真不用……童磨,你身材特别好,哎你别一一”话没说完。
童磨已经撑着池沿上岸。
清酒从他身上倾泻而下,衣服已经没有,于是每一寸湿漉漉的皮肤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我眼前一-宽阔的肩,流畅的背线,紧窄的腰,还有……我瞎了。
童磨爬上池边,膝盖抵着地面,手掌按着潮湿的砖石,橡白色的发梢滴着酒液。
他往我的方向膝行而来。
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湿淋淋的水痕。
生活就是这样诡异,我越不想看到裸.男在地上狗一样爬向我,越是会发生……
我连连后退。
以至于不小心跌倒,手掌撑着地面拼命往后挪………童磨他自己四脚趴地不丢脸吗竟然还笑起我。虽然他扬起的脸上的笑容,表露的只是纯粹的、毫无羞耻感的愉悦。我向后退。
他向前行。
手掌,膝盖。
距离越来越近。
童磨目不转睛,亮得惊人的眼神光一直黏在我脸上。我退无可退,后背撞上墙。
童磨看着我,笑容慢慢加深:“绫子,你看看你…”他的手突然伸向我一一
我本能地抬脚踹过去。
我的脚蹬在童磨脸上……
他愣住。
我也宕机。
地面因我们的拉扯,流下的水滴已汇成小小的水洼,清酒的,从童磨,流向我。
被我踹中的脸微微侧着,那一下不轻,童磨一张俊美的脸颊上甚至立刻泛红。
他的笑容绽放了,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红舌尖从锋利的獠牙尖尖滑过。
下一秒,童磨的手指握住了我还来不及收回的脚踝。把我的脚安在他脸上动弹不得。
童磨垂眼,微微张开的唇瓣贴着我脚背的皮肤,慢慢地、慢慢地抵过。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
像看着一只逃不掉的、被叼住咽喉的猎物。不着急。
童磨愉悦道:“绫子,你不喜欢酒浴呢,我们还有很多可以一起玩的,我这人最擅长享乐了……噢,万世极乐教的教义也是如此。”我大崩溃:“我听不清,你含着我的脚吐字不清楚你知道吗?”我耳边,童磨口齿不清说得更起劲了:“唔唔唔!”万世极乐教教祖正经表示自己有义务让圣母找到最享乐的方式。“我喜欢晒太阳。"我说。
童磨无视。
这个死人!
童磨捧住我的脸。
拿着水烟壶吸了一口,雾在身体转了一圈,吐出来。温热的,潮湿的,甜腻腻的,就像是恶鬼的躯体里腐烂的一部分,涌进我嘴里,涌进我喉咙。
我疯狂咳嗽起来。
他的眼睛弯起来……
我掌嘴教祖!
“你真是要死了,童磨!”
童磨被扇脸更是笑眯眯地,“绫子的手挥过来会带香气呢。”圣母连续掌嘴教祖。
童磨有点遗憾,他糜烂的鬼生爱好之烟酒颜色我竟然都不接受。“那你想做什么呢,绫子?"他问我,“其它的都不够好玩。”“日光浴。”
“唔,不考虑呢。”
童磨金扇压着唇角持续思考,我眼睛抽抽地,感觉这人感受愉悦的阈值因为长久的鬼生已经烂掉了。
可能在人的时候已经烂透。
我说:“童磨,我们喝喝饮料,聊聊天,听听歌,跳跳舞吧。”可乐很好喝。
月亮下,我坐在莲池边的木廊上,叼着吸管喝着玻璃瓶可乐,悬在莲池上方的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水面,划开道道水纹如漾开。鞋教教主实力雄厚,大正时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一大箱舶来品稀罕玩意。童磨坐在我旁边。
他整个歪着,靠着我的肩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去,没进水里。他比我高很多,这样靠着其实不太舒服,但他不在乎,保持着这样,看我喝饮料。
月亮很大,莲叶很密,花开了一半,风从莲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莲池下面有一具具白骨。
童磨橡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拂在我脸颊上,痒痒的。我没有躲。
“好喝吗?“童磨眼巴巴地问,月光照在他脸上,过分俊美的脸皎洁得几乎透明,漂亮眼睛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像灵魂宝石。“嗯。“我说,又喝了一囗。
气泡在舌尖炸开,甜的,刺激的。
我侧过头看他。
“你喝吗?”
童磨把目光从我含住的吸管的嘴角移开,看向我倒映月光的眼。那个歪头的动作又来了,夸张的,天真的,有些落寞的。“喝了会吐呢。”
确实。
我被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想猗窝座也总这样看我。我让童磨过来,低下头。
我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他确实挺好看的。
我其实无所谓那些事情,但问题在于,我的意愿。可乐的味道还留在我的嘴巴,甜的。
但太快了,快得童磨有点没滋没味的。
他的手又搭上了我的腰,柔和的。
“怕我跑掉啊?“我问,叹口气,“好难。”童磨面带微笑,凑近我,“不是,是不够。”我也笑笑的,门牙还咬着吸管,对童磨抬起手指。指尖触到他的额角,抚过风吹斜过来的额发,凉凉的,像月光做的丝线。他的头发缠在我的指缝里,软软的。
童磨任由我的手指在他脸上游走。
我的食指落在他眉骨上。
顺着眉弓的弧度慢慢描摹-一从鼻梁旁开始,向上,向外,滑过眉峰,一直到眉尾微微下垂的地方。
浓密到野性的眉毛,锐利的眼,恰到好处地嵌在这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构成了童磨属于成年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英俊。和别的人相反。
别的人是秀气细眉,又浓又长睫毛,邪邪的,媚媚的,像浓粉的蝴蝶翅膀扑动,漂亮得总像是在用大眼睛长睫毛勾引人。看起来也很危险,但是就是,不是这样的大人。我按在童磨脸上的手指下滑到他的睫毛。
童磨眨了眨眼,睫毛刷过我的手指,慢慢的,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挽留。指腹沿着他鼻梁挺直的线条缓缓下行……一直到鼻尖。我按了按,软软的。
“哼……“童磨用鼻腔出声,是撒娇,甜得能溺死人。手指从鼻尖跳下。
我重新从他唇珠开始,沿着嘴唇薄而优美的轮廓描摹。童磨微微张开唇缝,他的嘴唇很软,特别软。然后我停住了。
“绫子童磨温柔地唤我。
我看着他。
来来回回地看。我们的目光交织着月光,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像是莲池里那些理不清的荷茎。
我把他的脸推开了。
童磨顺着那力道往后倒,倒在木廊上,橡白色的长发散开,散了一地,他轻笑:“绫子,你故意的,太坏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我笑,胸膛微微起伏,笑声融在夜风里,轻飘飘的,水中的莲叶幽幽晃荡。
“起来。“我说。
童磨躺着不动,只是看着我笑,在等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做,喝可乐,然后把可乐放下。我俯身,手肘压在童磨厚厚的胸膛。
月亮从我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全部挡住了。我吻了童磨。
又冰,又空,又危险,又迷人,还讨厌的男人。我含着可乐,用舌尖顶开童磨的唇缝,全部涌进他嘴里。他只能吞咽,把我渡过去的人类食物一点一点,全部吞下。我们分开。
我看童磨,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液体。童磨伸出舌尖,慢慢舔掉。
然后一一
全部呕出。
不止褐色的可乐,还有更深,更浓,暗沉的血,从他嘴里不断呕出。血顺着童磨的下巴滑落,染红他的脖颈,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绫子……”他含混地说,嗓音被血浸泡得模糊不清,“好甜阿……”我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又自顾自喝起可乐来。信徒们从白天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往地上铺崭新的波斯地毯,架大喇叭的手摇式留声机。
在太阳落下,月亮升起,人与人变成黑色,天空却是橙、粉、深蓝渐变,云如火一样燃烧,的时刻。
黄昏与夜晚交替的一刻,光与暗最暖昧的一刻。童磨从黑暗里浮现,他绅士般地,右手贴着胸口微微欠身,左手伸向我,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并拢,像童话里才会出现邀请公主共舞的王子。我站在那样的晚霞下面。
于是我也变成了黑色的剪影,看不见表情,看不清颜色,只有光从身后漫过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暮色。
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童磨面前。
留声机响了。
不知道是谁摇动了手柄,唱针落下,演歌流淌出来。这是大正时期的流行,女人穿着和服,唱法转来转去,许多的颤音。艳曲。
“绫子………
童磨的手伸着,我的手垂着。
他的手收紧,握住我的手腕,一拉,把我拉进他怀里,另一只手环上我的腰。
“你会跳舞吗?"童磨问。
我:“一点也不会。”
童磨又笑,胸膛震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那我们怎么跳舞?”
他带着我晃。
慵懒,慢悠悠,从左边晃到右边,从右边晃到左边。童磨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
我说:“你看过《燃烧》吗?看过《烧仓房》吗?《烧马棚》呢?”童磨摇头,他当然了,这都是我来自的时空的东西。童磨勾着唇,问我:“那都讲的什么呢?”哎,这没文化所以搞鞋教的古早人。
我皱着眉想,开口:“一个空虚寂寞的有钱公子哥杀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女人。”
“我是那个杀女人的有钱公子哥?"童磨在我耳边,嘴唇擦过我的耳廓。“嗯,但我不是那个女人,你是。”
晚霞在我们身后烧成灰烬,我们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轮廓是亮的。童磨听不懂那些。
他只是很饿,也孤独,从出生开始,没人安慰,没人理解,神的代表,疏离于所有人,于是胸腔里一直涌着孤独的寒意,胃里有饥饿的灼烧。“你这样吃女人下去,没用的,"我说,“当然,你抽水烟泡酒浴逛花街也没用。”
童磨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办?”
童磨现在仍感觉不够,光是抱住面前的女人,不够。手搭在女人的腰上,不够。
把女人拉进怀里,不够。
吞咽女人渡过来的东西,不够。
一团温柔的、有毒的沼泽,吞咽多少东西都不够。生命、欲望、温度、触碰--吞咽多少都不够,永远在饿,永远在渴,永远觉得不够。
自己也将永远一一
“你想要爱,吃别的东西当然不解饿啊。”我推开了他,后退,远远地看他。
童磨正过脸看我,眼中的色彩仿佛消失,他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除了食欲外的,看见一个人。
一个站在晚霞灰烬里的人。
一个轮廓正在消失的人。
纯粹,天真,自由,任何罪恶都束缚不住,真如自我吹嘘那样如同奇迹般的女性。
自在的灵魂高于一切。
童磨伸手,又放下,他张嘴,没有声音,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咽下去,却什么也咽不下去。
“原来……“他说,声音哑了,“原来是这个。”童磨恍然大悟。
月亮升起来了。
恍然大悟的教祖变得更黏自己的圣母了,黏糊糊的。我也被他黏得面目狰狞,表情非常难看。
关键是这样黏着我,我根本找不到机会离开。可恶的立本鬼子!
真鬼。
不过童磨不是这样想的,他觉得自己想法千回百转,可复杂可深层了。一开始,他是很小心翼翼地,杵在我身边。也不是不动手动脚了,是会先试探,漂亮眼睛先看我一眼,仿佛在问“可以吗”后再搭上去。
至于我有没有回答可以就另说。
然后在我身边呆很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我,湿润的、快要溢出来的,贪婪的、却不敢靠近的、怕惊走什么的……虽然童磨平时当教祖就什么都不做就无聊坐着。所以,我对此的态度是:“?”
“绫子。"他轻轻叫我。
嗯,我假装没听见,操作留声机研究换个歌。这种小心翼翼大概只持续了十来分钟。
太久了!
童磨忍不住了。
他又对我贴上来,手臂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嘴唇贴在我颈侧…小心翼翼地圈住,不敢用力,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就丢了。“绫子………
但我被肉麻死了,牙齿打着颤,愤怒地转身质问这死鬼到底要干嘛!为什么要恶心人!?
爱上我绫子大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你为什么弄得这么恶心?童磨被误解得眼泪都要哗啦啦流下来了。
但他没有回答。
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
特别紧,确认般的、不断确认我存在的紧张。同时手指搭在我腕上,轻轻摩挲;掌心贴在我后腰,微微用力;脸埋在我颈窝里,慢慢地蹭。
一遍一遍。
一遍又一遍。
童磨克制地通过这些触碰,忍耐一点一点把我融进身体里的欲求不满。我此时还很有礼貌:“你能不能放一下啊,就一下,我唱片放歪了。”留声机的声音已经从正常的音轨滑出去,女歌手的声音被拉长了,软塌塌地往下坠,每一个字都像在融化。
而童磨听若罔闻,只喃喃:“绫子阿…”
歌谣已经听不清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扰人的"滋滋滋一一”
我眼角青筋直跳。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而且,我还感觉到童磨两只手不仅紧抱我不放,第三只手还从侧面探入,小手指轻轻地、试探般地触碰我的。
我下意识缩手,它也同时收回去了。
然后一一
过了一会,又来了。
它的指腹贴上来,最轻的力道碰了碰我小指的侧面。碰一下,停住。
我没动,我不敢动,这是第三只手啊……
看过鬼故事没?
这就是鬼故事现场!
那根手指开始慢慢往我小指底下钻,抬起,把自己塞进去。就那样停在那里-一我的小指搭在他的小指上,就这样。再弯曲。
弯到一定程度,停住,在等,好像如果我抽手它也要逃走。然后继续弯,继续试探,一点一点地,把我整个小指勾进它指节的弧里。直到勾住我了。
它轻轻勾着,指节贴着我的指节,让那一点点弧度刚好容纳我小指的全部。纯情的。
别扭的。
一只手伸过来,但不是童磨的手。
我心里有了个猜测,嘴角要弯,又强拉下去,板着一张脸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一一
蓝色刺青的手臂。
雕塑般坚实的肩膀。
脖子。
一一没有头。
尸体的脖子以上,空空荡荡。
月光从断面照进去,本该是脖子的地方像被粗暴打结的粗绳,虬结在惨白的皮肤上。
虽然没有血。
像是那具身体早就死了,却还在动。
断口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那些苍白的组织里蠕动,又像是我的眼睛在极度的恐惧中产生了幻觉。
那只手还毛骨悚然地勾着我的手。
牵着我。
“猗窝座。"我说。
“你又来了。”
我用我自己的指节,轻轻碰了碰无头尸体的指节。我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然后又垂下眼。
有点说不出个什么的伤心,让我很陌生。
可能老公死了的感受也不过如此……
下一秒,原本圈住我腰间的手,强硬地把我从猗窝座那边掰回来一一童磨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看着我,没有笑意,没有戏谑,没有撒娇,认真地看我,要把我内心深处都看进去。
以及我表面上,那一点情不自禁弯起来的笑。童磨觉得好恶心。
以及破碎,伤心,痛苦不堪。
童磨痛苦不堪,又因为他是空白的,所以痛苦显得更无法承受。突然,他猛地放开我,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
他的腰猛地弯下去,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胃。童磨低下头颅。
“呃一一”
一声闷响从喉咙里挤出来。
接着,有什么从他嘴里疯狂地涌出来一一
从胃里,从食道里,从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的最深处,女人的肉,碎块的,未消化的;男人的头,半腐烂的,没了模样,头发上沾着黑红的血块;还有那些辨不出形状的、混在一起的、堆成一滩的东西。童磨跪了下去。
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嘴里还在往外涌。那些东西从他嘴里、从鼻子里、从眼眶里一-只有那是泪水,他不知道那是泪水,只是往外涌,和那些呕吐物混在一起,流在地上。童磨突然抬起头。
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那些东西一-呕吐物,血,泪水。彩虹色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针尖,里面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空无一切的月光,照在童磨脸上,他看我的脸,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笑,然后目光慢慢往下滑,滑到我身侧,那只被牵着的手。童磨的脸微微抽搐,手指在微微发抖。
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尖锐的、让他想弯腰蜷缩起来的疼。“绫子。"童磨又叫了一声。
“绫子。”
“绫子……”
一声更比一声凄厉。
无头尸体一只手紧紧牵住我的。
下一秒,他另一只拳头从背后贯穿了童磨的胸口一一童磨不关心那只穿过自己身体的拳头。
他只是:“绫子,我们明天再约约会,聊聊天吧……”还有好多事没做过呢。
他的心心里以前从来没装过,还是新的,还可以装很多的事呢……无头尸体抽回手。
童磨往前栽倒,血从他身下慢慢渗开。
他和那些呕吐物混在一起,和那些他吞下去的女人们混在一起,在月色下血糊糊的一团。
他本来也是血红的。
无头尸体牵着我往外走了。
它迫不及待这样,如果刚刚那个人要不是抓住它的执念不放,它都没看到他。
现在拦在我们面前百余人也看不到。
人墙。
人挤人,人叠人。
万世极乐教的信徒,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脸上的表情被恐惧和狂热撕成两半。
他们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嘴唇哆嗦着,手里的蜡烛在抖,烛泪滴在手背上。“教祖……
“教祖被他一一”
蜡烛在晃,脸在晃,眼睛在晃。
“杀了他。”
“杀了那个怪物!”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如潮水,如浪头,吞没一切。“杀了!”
“杀了一一”
“杀了一一!”
但无头尸体一点没停下。
人会被人吓到,尸体不会,尸体没有恐惧,尸体只有从断口渗出来的、比任何活人都更浓烈的执意。
一具没有头的身体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信徒在他面前退开。
他们害怕了,围在两边,看着我们走过。
蜡烛的光,月夜的光,都渐渐被浓密的山影吞没。我看着无头尸体。
夜风吹过来。
我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糊在脸上,我抬起那只没被尸体牵住的手,想把头发拨开一一
但他比我快。
尸体的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把那几缕头发从我脸上拨开,别到耳后。指尖擦过我的耳廓,又轻又柔。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继续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路有时候比较险。
左边是岩壁,右边是深渊,无头尸体就先侧身过去,然后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伸出手。
等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握紧一一
然后继续走。
“我们要走多久?"我问。
无头尸体拇指按了一下我的手背。
“童磨好像有点死了。“我又说。
这次我被尸体用利爪一样的指甲揪了手背!特别痛!我惨叫!
山林里都被惊起一片鸦叫……
无头尸体呆了。
我看这反应,乐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是猗窝座的风格。“你死了吗?"我问猗窝座。
他没有回应。
我有点伤心了。
我再问:“我们又要逃到哪里去?”
我自言自语:“也许我们应该在下雪那天就一起走,你知道吗,我很有文化,我会英语,我可以带你尔………”
我狐疑:“你真的也喜欢我吗?”
我找补:"先说我没有喜欢你一一你太不道德了,你怎么能把人当替身呢,猗窝座,你这样的是当不了男主的,我可是走纯爱的小女孩!……小寡妇也行。”我乐起来:“知道么,人妻寡妇最吃香了。”“是不是一切都晚了?”
我最后问,脚步停了,也不想走了。
我后知后觉地伤心起来,我想,我的初恋完了…第一次心动的人或者说是鬼的头都掉了。
我虽然死了个老公,但我从来没有恋爱过……我垂着眼,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我和没有脑袋的猗窝座,交握的手上,在他的手背上炸开,落在月光的泥地里。悄无声息。
我看着,想,我好脆弱,真不行,怎么又掉了眼泪,不想掉眼泪的。嗯,我也常常对自己不诚实。
而没脑袋的猗窝座,全程就那样站着,牵着我的手,一动不动。他觉得眼泪好烫,烫得惊心心动魄。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可怕的眼泪。
又笨,又蠢,还很呆,经常反应转不过弯来……尸体站半天,最后用厚实粗糙的掌心轻轻又重重地握了握我蜷起的手。我人生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