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意识到搬入新家意味着要从一砖一瓦开始干,冥子就不得不靠给自己画大饼来激发动力。她不断期待着可以往新家里可以添置什么东西。对这些东西的想象,就像毛驴眼前的胡萝卜,僵尸眼前的新鲜脑子,又或者死人眼前的豪华棺材。
冥子突然想要一个棺材。
这个念头第一次从她脑海里冒出时,距离扉间修好书架还不过两个小时。他总算收拾完被冥子从头到尾破坏过一遍的屋子,正倒在地上,精疲力尽地闭着眼,看起来比她还需要棺材。
冥子走到他身边,用脚尖戳了戳他。
“喂,扉间,我想要一个棺材。”
“啊?”
冥子又用脚背拍了拍他。
“我已经在你家里彻底探索了一遍。虽然地方不大,但该有的东西倒是一个不落……唯一的问题是,你家里没有我可以休息的地方嘛……”
“……没有你可以休息的地方?”扉间顿了顿,好像在思考,“你这家伙哪里不能休息?”
“我需要棺材才能休息。”
扉间沉默了。
冥子见他不说话,干脆蹲下身,用力扯住这家伙的肩,像提垃圾袋一样将他往上拽。扉间被她拽得上半身坐起,晃晃脑袋,宛如被被外星人抓走一般,眼神清澈又古怪。
“……你们宇智波都是在棺材里休息的吗?”扉间僵硬地提问。
“那倒不是。”
这句话可误会太大了……冥子只得暂且松开扉间的领子,摆出一副头脑清醒思维敏捷精神状态再正常不过的聪明模样。
“那难不成……”扉间的声音更加僵硬,“是你在宇智波的时候,一直住棺材里吗?”
“这就更离谱了吧!”冥子站起身,苦恼般揉了揉额头,“其实,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啦……毕竟,我还从来没有在棺材里休息过,感觉会很有家的味道呢!”
“家的味道……”扉间的表情没有丝毫缓解,他像大白天见鬼了一样瞪着冥子,“什么叫有家的味道?”
“就是——你想啊,”冥子突然觉得扉间有点蠢,“我已经死掉了对不对?但你却从土里挖出我!所以,我肯定是要重新躺进棺材里,才能恢复死后的安宁吧!”
“死后的安宁……”
“对啊!”
扉间张了张嘴,似乎在飞速思考——对于一个已经死掉但又重新复活的人来说,什么叫做死后的安宁。不过他既缺乏“死掉”这一重要人生经历,又缺少对死人的同理心,所以再给他半辈子估计也想不明白。
扉间的脸上显露出些许懊恼。
冥子挑起眉毛。“你这家伙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扉间缓缓开口,“你找我要棺材,还要死后的安宁——该不会是因为你感到疲惫,所以想要休息?”
“啊?”冥子愣住了。
“总之,我明白了。”扉间自顾自地点点头,“也是怪我,竟然没考虑到这一点……秽土转生虽然不需要生理睡眠,但长期保持清醒,你的精神也是会疲惫的……”
“说什么呢?”
扉间盯着她。
“就比如现在,你老老实实坐在这里,一定是疲惫过度了……”
冥子歪了歪脑袋,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疲惫。
扉间继续盯着她。
“再比如刚才你胡言乱语什么要棺材,更是精疲力尽后的亢奋过头……”
冥子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亢奋过头。
扉间依然盯着她。
“还有就是你刚才弄坏书架的行为,也一定是因为你神志不清所以在发疯吧……”
“喂!”冥子可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发疯。
但扉间却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仿佛拖拽屠宰场的牲畜,又好像关押精神病院里的病人。这家伙直直将她往卧室里拽。他的动作实在是蛮横又不讲理——
“混蛋,放开——”
“!”扉间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立即松开冥子,盯着自己的手迟疑片刻,又垂下眼睛,指指卧室的门,门里是一张风格同样简朴的床,“好了,我没有敌意……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所以去床上休息一下吧……”
搞什么?冥子攥了攥拳头,眼中隐隐浮现起惊讶。
“去床上休息?”
“即便秽土转生不需要睡眠,你也需要休息。躺下让大脑放空一会儿,应该对你的精神健康也有帮助……”
精神健康……
“可我只是想要一顶棺材。”
扉间沉默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
扉间的沉默响彻云霄。他一言不发地看了冥子好久,
直到冥子快被他透不过气的沉默生生勒死。她干脆眼睛一转,脚下一滑,计从中来。扉间眨了一下眼的功夫,她就溜到扉间的卧室里,还顺便扯住了手上的查克拉线。
在查克拉的催动下,细线迅速收缩、绷紧,像橡皮筋一般瞬间回弹。扉间牢牢拴在细线的另一端,被她拽得几乎失去平衡,钉头锤一般,半边身子都摔上门框——
砰!
“你——”
“我躺好了哦!”
冥子大声宣布,打断扉间即将到来的抱怨。她直挺挺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甚至将双手交错叠放在胸前,简直像死透了一般。
这副死态似乎也镇住扉间,他跌跌撞撞爬到床前,即便咬牙切齿,也硬是忍住怒火,没有继续打扰死人的安宁。
他冷脸瞧着冥子。
“我在棺材里躺好了哦!”冥子呲牙咧嘴道,“既然你怎么都不肯答应我的请求,我就只能把你的床当作我的棺材了。”
“你很不礼貌……”
“你都不给我准备床我为什么要对你礼貌!”
扉间语气浮现出一丝挣扎。
“……其实,我明明可以为你准备床。”
“但我想要棺材。”
扉间绷紧的脸上表现出一道崩裂。他难以置信般揉着眉心。
“……又是要棺材?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啊,为什么好端端的床不睡,非要一顶棺材?”
问得好!冥子睁大眼睛,这个问题激发了她的深邃思考。
她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是木制的,上面满是木材拼接的痕迹。而在这些痕迹以外,则是木头天然的沟壑与纹理。
简直和棺材盖一样。所以,躺在这里大抵能体会到与棺材里相同的感觉。
道别感。远离感。被抛弃感。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再需要你,而你眼前也不再有光。
“我还从来没在棺材里睡过觉呢……”冥子喃喃自语般开口,天花板上的裂纹仿佛漩涡,能将她吞噬,“上一次死掉的时候,我可是直接跨过鬼门关,什么都不记得了……审甚至没机会参加自己的葬礼!所以,如果能再来一次,我只想躺在棺材里好好听重要的人与我道别……”
扉间沉默了。他这次的沉默不太寻常。冥子好像能感受到,他如今的心情不再像刀山火海里历练多年出来的那样富含忍耐力,而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冥子只能继续念叨:“人们与我道别的时候,总要为我献花吧……最好再说一些生前不敢告诉我的话——因为这种时候说总该是真心话了吧……之后,我希望他们能发自内心地怀念我,最好再来几个人因为舍不得我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喊着要我也带他们走。那多有意思啊……”
扉间欲言又止。他看起来并不觉得这多有意思。
冥子斜过眼睛瞥了一眼他:“所以呢,你能不能弥补我一下?”
“怎么弥补?”
“嗯……我想想,不如这样——你假装现在是我的葬礼,而我就躺在棺材里,恰好轮到你来怀念我了。所以,扉间,对我说两句真心话吧……”
“……你想听什么?”
“我是怎么死的。”
“……”扉间张了张嘴,脸上出现一丝迟疑和不忍,就好像在害怕真相一般,他微微垂着眼眸,似乎在真心为棺材里的死者哀悼,“是斑和泉奈害死的你。”
“这是真心话吗?”
“是事实。”
冥子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只能重新看向布满裂痕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漩涡还在旋转,甚至越转越快,就好像一堆毛线团,匍匐着朝她爬过来,又像蟒蛇一般勒住她的脑子,命令她停止思考。
冥子突然感受到隐隐的困意。宛如大海彼岸的水波,又仿佛隔着重重黑暗,一点一点将她吞没其中。
“好好休息吧,冥子……”又一道遥远的声音响起,就好像从意识的另一端传来。
冥子不想休息。她想拨开黑暗,但她挥了挥手,却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着她,安抚着她,甚至以扉间的音色在对她说话。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重新醒来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这些烦恼了……”
喂!这怎么能叫烦恼呢!冥子张嘴反驳。
但黑暗没有回应她,只是存在于那里,像一双足以托住她的臂弯,足够沉静,足以依赖。
她隐约听到门关上的声音。黑暗。随后是独属于死者的安宁。
.
吵醒冥子的是一阵密集的对话声,这动静劈里啪啦的仿佛在墓地放鞭炮。冥子忍着怒气,直挺挺坐起,像是刚从墓地里被刨出来一般瞪着眼睛,扫视一圈周围环境。
卧室的天花板还像她晕过去前一样死气沉沉。卧室的装潢更是像她初到一般艰苦朴素。卧室的地板光秃秃的,只是上面早已经没有了扉间的身影。
那家伙不在。
所幸连接他们的查克拉线依然闪着蓝光,在写轮眼的视野下踪迹清晰可见。冥子突然理解扉间为什么要坚持在他们之间拴个绳了。毕竟有着相同立场还要拼命保守秘密的二人,如果在紧急时刻找不到对方,那指不定会发生什么要命的事情。
冥子的目光顺着查克拉线一路蜿蜒至门缝里。
扉间在门外吗?
门外果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这道声音宽厚而低沉,但此刻似乎因为拼命压低音量而听得不太真切。
冥子只能竖起耳朵。
“扉间,你是认真的吗?”这声音应该是柱间。
“我当然是认真的,”扉间回答,他的语气有些焦急,“大哥,你要相信我,不能让那家伙回到宇智波,宇智波在虐待她。”
“宇智波在虐待她?”柱间说,“你说的也太骇人听闻了!弟弟啊,就算我想相信你,我也信不了这种鬼话啊!我了解斑,斑他是不会允许宇智波发生这种事的!毕竟,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斑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冥子沉默了。这句话不能说完全错误,但也少了一些关键的修饰状语——斑只有在他没机会狂躁的时候才会表露出些许善良。而他很少不狂躁。
所以千手家的族长难不成是个瞎子?
“大哥你绝对眼瞎。”扉间抱怨出了和她相同的话,“宇智波斑是个性格相当恶劣的人,我丝毫不怀疑他就是虐待冥子的主谋。”
“你这个指控太严重了!”柱间嚷嚷道,“斑不是这样的人!扉间,是你的偏见!”
“我的偏见吗?是你的滤镜吧!”扉间更大声地斥责,“说到底,大哥你到底为什么会对斑那种家伙的滤镜那么大!我才是你的兄弟啊!结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反而跑出去相信我们的敌人其实心地善良又和蔼可亲——你的脑子没问题吧!”
“……总,总之,绝对不可能!”柱间结结巴巴地说,“斑心底很好,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不太会表达?”扉间语气中怒意更胜,“你管那叫不会表达吗?他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还当面骂我是苍蝇!我看他是太会表达了吧!”
“……这,这个应该是误会。”柱间拼命辩解,“因为斑是真心喜欢那姑娘的!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我都看得出来。”
啊?
“啊?”扉间惊住了。
“所以我才来劝你放弃和冥子结婚吧……毕竟是人家先来的。”柱间的声音可怜巴巴,“感情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冥子眼巴巴张着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先来后到也不是在这种时候论的吧!她实在忍不住扯了一把查克拉线。扉间似乎立刻感受到了这条细线的牵扯。
“大哥,你听我说,”扉间放缓了语气,“斑那家伙很讨厌冥子,这是冥子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
“所以我才不希望她回到宇智波。”
“嗯?”柱间显露出些许困惑,“那孩子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不想回到宇智波?”
扉间过了好久都没回复。冥子差点等到睡着,她只能又扯扯细线。
“……对。”扉间好像在硬着头皮替她回答。
于是柱间听起来更加困惑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扉间,冥子不愿意回去,你也是真心希望她留下来吗?”
“呃……”
“你是真心喜欢那姑娘吗?”柱间格外强调了“真心”二字。
扉间却过了更久都没有回复。冥子忍不住好奇地竖起耳朵,只等来细线的牵引,一抖一抖,一颤一颤,就像音符在五线谱上跃动。
这算什么!扉间难道在拽绳子问她吗!她还能管到这家伙真心不真心吗!冥子不满地连连揪住绳子,狠狠扯了两把。
“……嗯,对。”扉间立刻回答,语气听起来头皮发麻,他咬牙切齿地说,“大哥,我发誓我是真心喜欢冥子,所以我不希望她走。”
门外沉默了。就在冥子以为扉间的宣言把他哥吓晕过去时,她突然听到一声大喝。
“好!你也是真心的就好!我就怕老弟你受委屈啊!”
柱间好像在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我不委屈。”扉间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憋屈,“我可太满意了。所以斑那边怎么办?”
“——别担心,弟弟,我来说!”柱间大声保证,“只要你们是两情相悦的,我就一定会替你们说服斑不要再来打扰你们!所以老弟你就放心吧,你未来的幸福就包在大哥身上了!”
“……好。”扉间好像声音都在抖。顺着细线,冥子感觉扉间的手好像也在抖。
不至于吧?冥子皱了皱眉。只是被误会两情相悦而已,这家伙怎么反应这么大?
“没事……真心不真心……”冥子隐约听到细微的嘟囔声,随后又是一阵使劲拍肩膀的敲打声。
“对了,”扉间最后说,“能再帮我个忙吗?”
“说吧!”柱间大大咧咧道,“比起说服斑,什么忙都是小事一桩。”
“嗯,那就麻烦大哥帮我买一顶棺材了。”
“啊?”
“朴素点的就行,重点是躺着舒服。”
“啊!”柱间大喊一声,却又立即压低声音,“我刚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了,你这就打算当着我的面弑妻吗?”
“说什么呢!”扉间怒斥,“我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那你为什么要棺材?”
“……”扉间沉默片刻,又结结巴巴开口,“自然是为了睡觉。毕竟,我还没在棺材里睡过觉……所以,呃,那个……想必会很有家的感觉吧……”
柱间这次似乎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帮不了就算了。”扉间说。
“帮帮帮!我肯定帮!”柱间突然语重心长道,“就是,扉间啊,你平时有什么喜欢收集棺材的爱好,我可是从来不会干涉!但是呢,大哥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就算你把家装修得跟棺材盒一样,也不能真的把棺材当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