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21章:取血
殷浅一时语塞,下意识想去安慰阿暮,可理智告诉她,此刻是断绝他们关系的最好时机。她往前迈了迈步,又退了回来,阿暮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眼里的失望与生气无限扩大,但他仍不愿走,死死盯着殷浅就要她给出一个答案。殷浅努力克制心头的异样,冷淡道:“你与墨酒天天斗来斗去,我这不是给你们机会,让你们一决高下吗!你若技不如人,就不要再挑事,否则坏了我的大事,我可不会给你留情面!”
“好……好……“阿暮苦笑着喃喃自语,头一次没有再缠着她问七问八,也没有露出那副委屈的小媳妇儿样子,只是留给她一个受了伤的失落背影。见鬼了,她居然也觉得有些失落。
“阿浅,"墨酒晃了晃打得酸痛的手,“这家伙,他身上有伤,功力只能使出一成。若无伤负身,功力能使出五成,"刚才那一摸,阿暮身上的经脉都被墨酒探清了,“他体内原本流着的是清神血,与恶神血融合会加强他的功力,若这血被提出分离,炼成法器,他的功力还会涨至七成。”听及此言,殷浅不由得蹙起眉头惊叹:“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擅医的神族,没想到竞有如此深的功力藏在体内。“细细琢磨下,她大胆推测:“五司间,玄家极擅医术,我记得玄家是不是还未选司主,也在这一次继任大典中要选出来,该不会……
“应该不会是他,"墨酒摇了摇头:“玄家远在鬼界令州,他们出了名的擅医不擅武,往来上千年也没有武学奇才,而且玄家人除了参加继任大典,不轻易出山,况且还有一个灵家常年纠缠着他们,怕不是一出来就要被拉上门做女婿。”这下可把殷浅逗笑了,她倒是忘了灵家一直想着能与除了她家以外的四司联姻,哥哥也被灵荧纠缠过,想来玄家也是她的目标之一。“不过,他体内的清神血倒是能抑制你体内的瘴毒,以血入药乃是上策,你不妨,"墨酒略一沉吟,“不妨杀了他。”殷浅默了半响,忽然望向窗屉的位置,墨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阿暮正笨拙地给自己上药,他的胳膊被墨酒伤得抬不起来,痛得连表情都是纰牙咧嘴的,可他不吭声也不喊殷浅,只是自己默默地慢吞吞地把药上好。“再等等吧,"殷浅说:"肉也要养肥了才好吃,他这受着伤的身体流出来的血,说不准给我入药,还会加速我毒发。”墨酒失笑,落寞地叹道:“都听你的。”
突然,墨酒腕上的银环忽变红色,这是鬼界墨家人传讯的征兆,他急忙道:“阿浅,我要回鬼界一趟,你自己小心。”“好,你去吧。这里有阿……“她顿了顿,“阿颜陪我,你无需担心,你也要万事保重,别受伤了。”
墨酒走后,闹腾的院子也变得安静了下来,阿暮变得寡言少语,不再跟在她屁股后面娘子前娘子后,但他一日三餐还是照做,鱼照喂,花照养,药也一碗不少地呈上。
殷浅总觉得这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看了看天象,应当是快要过年了,所以天气变得冷了,院子也变得冷清了。小年那日,阿暮拿出了那两封空白的竹简,说是要吸收小年夜的月华之力,在这竹简上刻下恶神血取出的法子。算算时间,她与阿暮快相伴了五十年,据毒经典籍记载所言,融合得应当差不多了,眼下要想想如何取出。“娘子,来。"阿暮平静地向她招手,没了往日一见她就笑得眼不见眼,牙不见牙的开心状。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刻竹简的步骤,仿佛在跟一个陌生的伙伴说话:“简为上,笔为下。中取一段,写时需施展一些神力,跟着写:恶融于清,清纳于融,为拾法……”
约莫花费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两封竹简同时誉写完毕。殷浅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个字也看不懂。为何这法子这么文绉绉的?与她平日里看得毒经典籍也差得太多了吧!
偏偏,这个时候旁边还有人不经意地问了句:“娘子,是不是看不懂?我可以教你。”
“看得懂!当然看得懂!不过,“她话锋一转,“这法子是你从的脑袋里出来的,你需得做一遍,让我看一下是不是与这法子一致,免得被你糊弄了。”阿暮放下笔,微微挑眉道:“现在?在这里?”“废话,不在这你还想带去哪做?”
“既是娘子要求的,"他转了个身,对着殷浅张开双臂,顺势后仰躺好姿势,“那便来吧。”
殷浅疑惑:“来什么?”
“双修啊,"阿暮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恶神血在极其沉浸且体热极致的情况下,会渗出一些,体热越强,血渗出的就越多。”殷浅眯起眼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上找出这是假话的破绽,可他淡定松弛,全然一副等待着殷浅扑上去的姿态,这几日他对自己的心思淡了很多,应该不会为了调戏自己撒下如此大谎吧……
思索片刻,殷浅正色道:“若体热极强,哪个部位出血最多?”阿暮实在没想到殷浅会问出这种问题,一闪而过的怔愣在他眸中飘过,他自以为藏得很快,但还是被殷浅发现了,阿暮目光闪躲,支支吾吾道:“就……男人的那个部位。”
殷浅暗哼一声,不动声色地从身后抽出一把小刀,深笑着朝着阿暮扑上来,“我有一个法子,不双修也能让你体热,更重要的是能让你的那个部位出更多的血,比双修还更刺激一些,来吧…”
殷浅作势要去扯他裤子,阿暮急忙阻止:“娘子且慢!"可殷浅哪听他的指挥,径直扒开他的裤子把短刀戳进去,阿暮奋力抽身,反手一打撞掉了殷浅手上的短刀,但那裤子还是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阿暮往前紧紧一带,把殷浅拥进了怀里。
幸好,里面的亵裤没有掉下来,他灵活地把脚一挑,那裤子又重新包裹住了下身,殷浅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着,他搂得死紧,她顾及着他身上有伤,终是没有使出太大力气。
殷浅咬牙道:“放开我!胆敢谁骗我还没胆子面对吗!”“娘子,"阿暮垂下脑袋,把头埋在殷浅的肩膀上,“娘子你听我说,这么多日,你一直不与我说话,我心里难受,我想着逗一逗你,哪怕你大声地与我嚷嚷,发发脾气也好,我不想看到你冷冰冰的样-…”殷浅心道:不是你沉默寡言的吗!你都不说话难道我要掐着你的脖子强迫你说话吗!倒反天罡啊!
她又用力地去推开他,阿暮还是刚才那样钳制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开,见他如此执着,殷浅深吸一口气,勉强将怒气咽回肚子里:“你可知惹毛我的下场?”
“知道,"阿暮忽然笑了起来,“娘子还会生气,那就代表着娘子还在意我。这段时日我想通了,终归是之前我漏看了娘子婚书的错,娘子与墨公子关系好些我也不应当为难娘子,娘子放心,我不会再挑事了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大有长话长说之意,殷浅稍一用力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个爆栗,他立刻又晕了过去,整个人伏在她的肩上之时,她才注意到,他好像瘦了很多,骨头靠在她肩上都咯得荒。
明明是最会做饭的人,怎么搞成这样……
待到除夕那日,阿暮兴高采烈地做了许多美味饭菜,准备和殷浅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他前几日醒来后,殷浅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她会说菜不好吃,药很苦,她没有再提到过墨酒,好像这小院里就存在过他们两个人。不过这一切在殷浅看来,都是有前提的。
阿暮醒来后第一日,她就勒令他把跟天书一样的竹简书刻解释了一遍,“阿暮,别再玩把戏,再玩把戏我可真没那个耐心,留你的命到新的一年。怎料这傻子开怀地笑了起来,还说着她听不懂的胡话:“娘子,你可算是生气了!”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不过他笑完就正经地解释了:“竹简分两封,吸取小年夜的月华之力与你我的神力各自刻成,若有除了你我之外的人要探取这里面的信息,需寻同一时间段再刻一次,届时这些字就会像临摹贴一样,慢慢浮现。”这点殷浅听懂了,他在解释“天时地利人和”。“我能感受到,恶神血与我体内本身的血快要融合完毕,取出顶多还需要半日。取出后,需要一方纯净器皿,竖两根铜管,一根缠满疗愈之气,一根缠满毒气,血入气环。疗愈之气环绕的那根会自动把我体内的血和恶神血分离,届时会有两层血迹,一层黑色,一层红色。毒气环绕的那根会加强恶神血的融合,为红黑色,也就是娘子你要的。”
殷浅听得一愣一愣的,好歹抓住了话尾的重点:“你怎知红黑色的就是我要的?”
阿暮说:“红黑色的恶神血能祭献神识,一般是大世家举行大典时方要用到的东西,我知道娘子身份必定…必定极高,娘子不擅医,不会为了分离恶神血而来,那么就只有这一个答案了。”
殷浅静默,他难道不知道此番话极易让人怀疑他的真实身份,可看那傻子的赤诚目光,他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给自己解释,他倒真不怕自己把他给杀了…她一时愣神,又被阿暮抓住了手,这次他还递上了一瓶酒,往日里他不许殷浅喝那么多烈酒,说是对治伤无用,今日倒破例了一回,亲自给她灌上了酒。“明日就要取恶神血了,也算是从鬼门关里走一遭,不过我不担心,娘子会陪着我的,对吗?"他微扬下巴,举了举杯。殷浅怔怔地望着他,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如同第一日她在窗屉外看见他醒来时的第一面一样,俊朗无双。此时的他脸颊早已爬上了红晕,可那眼睛里的眸光倒影,丝毫未变。
满眼都是她。
殷浅只觉心头一哽,她举起杯回应阿暮,轻声叹息:“对,我会陪着你的。”
子时一到,守岁已至。
死寂的巷棺城外,没有一点新年的热闹气氛,殷浅不由得想起在人间时,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鞭炮声齐鸣,夜空中还会绽放绚丽的烟花。但在这里,只有一轮孤寂的月亮陪伴着他们。酒过半巡,掺在酒里的迷药已然发挥了作用,殷浅拖着重得死沉的阿暮回到房间里,他呼吸清浅,嘴角还扬着半抹浅笑,许是做了个好梦。为了让他不那么痛,殷浅特意为他调制了能在梦里致幻的毒药,这样即使她对他开膛破肚,他也会以为是在梦境里,身体上受到的实质伤害产生的痛觉也能减少一些。
“赤玄刀,先开左边的胳膊。”
赤玄刀拖沓着上前,犹犹豫豫地翻了个面,殷浅提起它,迫使它躺在阿暮的身体上,沉声道:“我知道你不忍心,你下手快些,他也能少痛些。”一刀下去,阿暮的胳膊顿时皮开肉绽,鲜红的血汩汩地顺着肌肤滑落,殷浅眼眸大亮,急忙施法固定琉璃瓶的位置,盛接得差不多了,她又指挥着赤玄刀:“可以到右边了。”
又是一刀,即便是入了梦的阿暮也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几滴红血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殷浅赶忙用手去盛,挥舞几下,新的琉璃瓶又固定在了他的耳边“腹部。”
“腰部。”
“这个地方……算了。”
折腾了两个时辰,阿暮的身体尽是血迹,虽然赤玄刀已经很小心地避开了要害,可他的脸还是越来越苍白,眼看着因失血过多奄奄一息。殷浅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下他这副模样,杀他轻而易举,只要把他杀了,没人会把她取血的事情泄露出去……但……他的娘子会伤心心吧,他的病人会不会因寻不到医者得不到救治而病死,还有怨气,他说他会研制药祛除怨气,他其实是个好人…无数念头在殷浅的脑海里飞过,她说服自己,此时不杀他只是因为外界还需要他,绝不是因为自己不舍得杀他!
忽然,床上的阿暮猛地睁眼,差点把殷浅给吓了一跳,他很快又闭上眼睛,胡乱地抓了一通,那鲜血止不住地顺着他乱挥舞的手臂滑落,殷浅拽住他又轻轻地按住他的手,他似是在梦里,反手一握,找到了殷浅的掌心,牢牢地把五指扣了上去。
他边咳边说道:“娘子…娘子别怕……我在………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指腹旁,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恍然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他背着背篓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他伏在她的背上不敢用力,那条鲜活的鱼夹在他们中间,慌乱中他又迷茫道:“上次娘子说,喜欢养鱼。”
怨气破阵那日,满池的鱼死了,只有这一条被阿暮藏了起来,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救活的那条鱼,还被带到了新院的池子里。其实她不爱养鱼,不过是毒鱼能抑制她体内的瘴毒,他抓的那条鱼根本没用,可她莫名地想留下那条鱼,她想让那条鱼活着……殷浅缓缓抽开他的手,施法掀起他心口处的衣衫,她还是决定要救他了,就当为了那条鱼吧,指间光辉忽闪,法力刚刚进入他的心口,却蓦地看见他的心口处遮挡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黑洞,她定睛一翻,这心口的洞旁尽是大大小小的割伤!
此处曾被人反反复复地剖血!近乎是……每日三次……她突然想起那一日三晚药,她好像闻见过药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但又怕是体内毒气扰念,自己想错了,而且她亲眼见过阿暮割腕只能流出一滴血的!“阿暮!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殷浅低低地怒吼了一句,没想到阿暮竞然真的醒来了。
取血冲破了毒药的限制,他没有再堕入梦境里,而是清醒了过来。阿暮唇色煞白,心口处的血迹还残留在皮肤上,他望了望自己被剥得精光的身子,低低地笑了声:“娘子……娘子动手得好快,就是……前半阵不怎么疼,现下倒觉得有些疼……”
“你别说话!闭上嘴!"殷浅奋力往掌心一推,全身的血液凝结于掌心,化作蓝光引血渡到阿暮的身上。
刚渡了一成的神血,阿暮就阻拦道:“别……够了…娘子身上的是毒血,再渡下去,娘子体内的瘴毒又要乱了,来……帮我穿上衣服……我有法子……殷浅急急忙忙地帮他穿上衣服,她怕弄伤他动作放缓放轻,可仍是止不住他剧痛哼出了声,她心里的愧疚之意更深,阿暮看出她的自责,还拍她的手背安抚她:“娘子别怕……我死不了,药……找这些草……草回来……她立马站起身,嘱咐赤玄刀在此处守着,往外狂奔而去。阿暮望着窗外飘落的树叶,许多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频频闪现,可他一个都不想要记起,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心中祈祷:“娘子会回来的,娘子不会丢下我……”
殷浅行动极快,不过片刻就飞到了巷棺城细尾山,她站在山头俯瞰深山谷林,草药众多可她偏偏只认得几株毒草,时间不等人,她需要尽快分辨细尾山上的草药。
于是她跃下山林,溜进城内敲响了往生铺的门。阿颜似是刚睡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这个焦灼的殷浅,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阿浅,发生何事?”
“阿颜,帮帮我。”
不过片刻,细尾山的巨石颤动跌宕,花草馨香一并扑来,鸟兽嗷叫,强风四起,山林里所有的生灵都仿佛得到召唤,一一排队出现在殷浅和阿颜的面前。阿颜环顾一圈,取了一众草妖的头发,花妖的胡须,木妖的体毛交给殷浅,本以为能回去睡个好觉了,没想到殷浅把她也带回了小院里。房外,殷浅持着赤玄刀径直立在小院内,凛冽的刀气溢满整个护阵,虽说墨酒离去前已经加固了护阵,但恶神血已然取出,保不齐会有不怕死的上门抢却只听房内发出一声克制的怪叫,殷浅的心又被揪紧,“阿颜,给他上药时能否轻些?”
“他身上的伤太多,一时之间只能暂且靠草药抑制出血位,我尽量轻些。”殷浅抬眼望天,巷棺城东南方向的天已经聚起了一大片乌云,这代表着鬼界与幽冥的交界处有大批人马正在经过,千年期限快到了,看来鬼界其他三司已经在赶往玉州验灵堂的路上,五司更替大典要举行了。与此同时,墨酒也以铜钱给她传来信号,他已经在其他三司的路途中设了瘴阵,三司行进步伐必受阻碍,她可趁此机会提前到达验灵堂,届时无人能夺她千辛万苦得来的恶神血,但……阿暮还受着重伤,带着他终归是累赘,待他醒了送他走吧。
这样想着,殷浅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好被从房里出来的阿颜尽收眼底,她假意逗殷浅,故意抹出了一把假泪,遗憾道:“他伤重不治,估摸着也仅有三日活命时间了。”
殷浅闻言,脸色大变:“你刚才不是还说他的出血抑制住了吗!怎得就只剩三日时间了!”
瞅着她动了气,阿颜立刻变如脸,扬起笑容:“你看,一句话就把你的心思全都激出来了。放心,他没事,今日的伤口算不得什么,最难养的还是他心口处的伤。若我猜得没错,他应是日日都剜心头血,所幸此前流得不多,这才没伤及心脉啊。”
殷浅站在窗台前,沉默着看他,阿暮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痛哼也不扭动了,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衣衫遮盖了起来,可心口处的那块染红的血花,却生生地刺痛了殷浅的眼睛。
“我此前为了骗他取血,告诉他以他的血入药能治我体内的瘴毒,我没想到他竞然当了真,日日剜血入我的药,早知如此,我定不会如此说。”阿颜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阿暮,问道:“你还是只把他当养恶神血的容器吗?还是说…你喜欢上他了?”
“喜欢?"殷浅说:“我不知道。”
“既不知道,不妨问问你的心,如果你的心问不出来,不妨问问他的心。”“怎么问?”
阿颜从怀里掏出一张画了巷妖族符号的红符,递给殷浅,“这是我特制的问心符,把它贴到你想问的人身上,他说出的话必然是真话。你也可以对他说真话,三个时辰后,他会忘记你说过的一切。”三个时辰吗?殷浅望了望乌云越来越多的天空,三个时辰应是够·…离开小院时,阿颜似乎想起什么,又走回去想对殷浅说:“阿浅,那个符它似乎对中了魅术的人没用……”话未说完,她看到殷浅扶着刚醒的阿暮坐在池塘边,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露出了难得温柔的笑容,那画面甚是和谐美妙。算了,听闻这个神族是重伤才痴傻的,应该与魅术无关,不打扰他们了。池塘边,殷浅轻柔地为阿暮梳头,他的发丝在她的指间缓慢滑过后又微微扬起,阿暮的目光深深地望着她,今日的殷浅格外温柔,他甚至有些不习惯。阿暮不知,梳头映现的是殷浅的温柔,遮盖的是脊背上的符纸。殷浅默了半响,正式进入问话:“阿暮,恶神血已经全部取出,你恢复记忆了吗?”
乌云齐聚,不闻电闪雷鸣,只现寒风瑟瑟,院里的花草纷纷簌簌地传出声音,为这寂夜里的问话添上了一份莫名的不安。阿暮毫不畏惧地迎上殷浅的目光,殷浅同样探究着打量着他,明明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意,可那目光交汇间的氛围已经变得有些森然,此情此景,倒不像是刚才阿颜所想,那么和谐唯美了。
“娘子,"阿暮眼里的闪躲瞬变而过,“我是恢复了些记忆,但还没有恢复完全,”他小心翼翼地望了下殷浅的脸色:“娘子不会生我的气吧。”殷浅心下了然,他这定是完全恢复了,她甚至已经想到他刚才开口时的称呼必定不会再是“娘子”,但他既然决意要装到底,这最后一日她陪他玩玩也未尝不可。
“我是生你的气,我非常生气你瞒着我,日日剜心头血入我的药,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死吗?”
“死不了,”阿暮低低地笑了下,“娘子怕不是忘了,我可是医者。”“死不了……“殷浅喃喃地重复了下,下一刻反手一挥,赤玄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抵在了阿暮的喉头间,她只需稍稍一推,锋利的刀刃就能划破他的皮肤直取他的命脉,“那这样呢?”
阿暮皱了皱眉,却没有往后闪躲,反而更是往前迎了迎,哪怕刀面的毒药仅离他一寸距离,他也不以神力逼退刀气,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高兴,眼睛里满是兴奋。
“娘子这是,要我的命吗?”
殷浅手中刀锋一转,毒药往外偏撒的同时,混在里面无形无色的迷药不着痕迹地尽数撒在他的身体上,继而长刀插入地面,刀风掀起了一池的水波荡漾,里面的鱼惊恐地游到一边,辟出了最为安静的一方。彼时无鱼游,无花草簌落,唯有那轮月光照在他们身后被拖长的影子上,刀被殷浅利落地收回,她感叹道:“上回我便说过,你应当知晓谁骗我的下场。你胆子不小,事到如今竞然还敢谁骗我,你也不怕我真杀了你。”阿暮沉吟片刻,算是承认了:“是啊,我胆子不小。若我胆子不够大,哪有资格配得上娘子?”
“那……“殷浅悄悄地把手放到他的背后,对着符纸微施法力,略带情绪地逼问道:“我且问你,你的娘子是谁?”
“殷浅。”
她接着追问:“你是阿暮吗?”
阿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灼热的目光像是要烙进她心里去:“我是阿暮,我的娘子是殷浅。就算我不是阿暮,我的娘子也是殷浅,我喜欢她,我想与她一生一世不分离。”
红色的光芒从殷浅的指间消失,她缓缓收回手,心中的荡起的波澜最终趋于平静,她装作了然的样子:“知道了。”迷药的药效应当快要发挥了,殷浅一手揽过他的腰,将他半扛半抱般抬起,她要送他去阿颜那里,阿颜知道回神界的路,身体相贴时,阿暮蓦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迷离的眼神里仍强撑着一丝清醒,“娘子,那你喜欢阿暮吗?”殷浅彻底愣住,垂下的眼睛里漆黑一片,阿暮失落地放开了她,却在下一刻听到了她低声却清晰的话语:“喜欢。”阿暮笑着哭了出来,他眼里的热泪滴在了殷浅的胳膊上,烫进了她的心里,唇边温热的吐息喷涌在她的脖颈上:“今日是大年初一,娘子可否再陪我一日,就一日……”
殷浅深深地叹了一声,不知是他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还是给自己下了什么蛊虫,她竞然也同意他的提议。罢了,不过是逗留到天光大亮,待日出之时,再送他走吧。
池塘边,殷浅和阿暮互相挨坐着,直到天光破晓,阿暮彻底被迷药迷晕,殷浅把他送回往生铺里,阿颜会用棺木护着他,送他去神界。神族去神界,应当不会受什么欺负了吧。
转眼工夫,天空中的乌云已经聚出了一条指向的斜线,当殷浅想回院子里拿些银钱时,已经有不速之客在门外等着她了。来不及辨别身份,一道金色的厉芒忽然冲出,打在了小院的护阵上,殷浅挥刀一砍那道厉芒竞然在片刻间反弹至刀面上,神力的巨大碰撞激荡了周围的花草树林,阵阵巨响声后,院外的护阵荡然无存!突然,无数夹指刑具所制的利器如天女散花般倏然飞下,势要成天罗地网捕住殷浅,刑网之中,曼陀罗衣裙被频频掀起,扬风之下数种毒药挥洒如雨,堪堪扯烂了刑网一角,她瞅准时机蹿了出去,这才没被抓住。身后追捕如风,殷浅边纵身跃跑,边在心里琢磨,刚才掉下来的都是刑具居多,五司中仅有应家行规惩之事,看来应家最先发现了恶神血被取出…眼见前方密林不断,殷浅索性钻进低矮灌从,以毒药气息掩盖自身体香,应家之器果然从头顶掠过,往前奔去。
她刚一站起,那些追捕的刑具就跟后头长了脑袋一样迅速飞了回来,殷浅目光一凝,转动赤玄刀,朝着近身的刑具狠狠劈去,刑具无脑冒进被喷了满脸的毒液,杀得措手不及,此刻愣是让她闯出了一条生路!“阿浅!这边!"墨酒的声音有如救急之火,燃了殷浅满身,她身形一跃,狂奔而去,一尊佛塔状的法器挡在追捕之人的面前,生生地阻了去路,殷浅的身影消失无踪。
“还好你来了,这些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殷浅边洗脸边气愤地说道,一路打杀钻进密林里沾的灰泥脏得她烦死了。墨酒仔细地为她摸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昨日渡血了?”殷浅手一顿,含糊道:“昨日……昨日为了取那恶神血,废了些力,不过好在是拿到手了。”
她以掌心为托,变出那个净化过的琉璃瓶,还好里面的恶神血一点都没有漏出。
墨酒将琉璃瓶放到法器里藏好,可他端详之下却有些疑问:“我探过那家伙的脉,他身体上的血不止这些吧,应当还有一半,你给他了?”“给他了。他是医者,当初取恶神血也是为了研制祛除怨气的药,就当是给他的报酬,毕竟昨日也伤了他半条命。况且那另外一半,是分离的恶神血,于我们而言构不成威胁。”
突然,不远处传来扬声高喊:“他们在那边!”应家的人居然追得如此之快!
殷浅手中赤玄刀一挥,杀气溢满周身,他们既然追得这么紧,必定让他们留下一两条小名措措他们的威风!可墨酒银环一晃,一股金色的怪力将她牢牢地罩在了圆盘状的光晕之下,她动弹不得,只得大喊:“墨酒!你做什么!”光晕应声而落,径直将她环于其中,她所在之处的水面迅速下沉,墨酒跃水而起,长枪背手一挥,头也不回道:“它会送你回鬼界,我断后,快走!“要走一起走!墨酒,上来!"殷浅提起刀欲往光晕上砍,重重辟出一刀后,墨酒竞不受控制地半跪了下来,吐出一口血,他抹净唇角的血,声音沉稳:“阿浅,你若再破阵,我就真的打不过他们了!”殷浅暗骂一声,只得眼睁睁看着墨酒将应家的人引开,自己逐渐堕入深不见底的江河中,汹涌的江水把她从忘川河冲到冥河,不出半日,她就回到了鬼界又欠了墨酒一次,也不知道这辈子如何能偿还他……墨酒的法器不仅把她送回了鬼界,还直接带到了玉州,玉州路上遍地是墨酒布下的阵法,她如入无人之境毫发无损地闯入,路上也曾窥见过三司的人马,她的速度终是比他们都要快些,提前占据了验灵堂,拿下了祭献神识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