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合一】两人对峙(1 / 1)

第21章【三章合一)两人对峙

姜穆从丹云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沉透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她穿着一身青灰衣裳,乌发挽成最寻常的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这般打扮,走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一道随时会隐入阴影的影子。周嬷嬷追到垂花门前,嘴唇翕动,终究没能说出阻拦的话来。她太知晓姜穆的脾性了,从小只要是她打定了主意的事,莫说九头牛,便是十匹马拉扯,也拉不回来。

绿袖跟在后头,眼眶都急红了,攥着帕子站在那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国公府的下人们正忙着掌灯,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晕开团团暖光。没人注意到姜穆这个时辰独自出门,即便有人瞧见了,也只当她又要去沈府寻沈玉说话。

没人知道,她今夜要去的是东宫。

马车磷磷行过长街,车窗外,坊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有晚归的行人,有收摊的贩夫,有倚门招客的酒肆胡姬。

姜穆靠着车壁,阖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柄匕首的轮廓,冰凉的触感贴着小臂,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也曾数次这样,孤身一人去东宫寻明崇,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心境,彼时她满腔热忱,欢喜不已。

她会在路上想他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袍子,想他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神情,想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要如何措辞才妥当。当时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都能高兴好几天。如今……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夜色中,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将那一角天空都映得微微发亮,飞檐斗拱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明崇,你究竟有没有与我一样,是重活一世之人呢?马车很快在东宫门前停下。

东宫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内侍,姓孙,在东宫当差二十余年,从先太子时候就在了,识人的本事洞若观火。

他见过夜半求见的朝中重臣,见过逢迎献媚的世家子弟,也见过那些托关系递条子、变着法儿想攀附东宫的形形色色之人。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衣饰寻常、面色平静的年轻女子,他客客气气地问:“姑娘是哪家的?这个时辰求见殿下,可有手令?”“安国公府,姜穆。"姜穆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丝毫忐忑,“烦请通传,就说我有要事求见殿下。”

孙内侍微微一愣。

安国公府的三姑娘,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东宫的下人们闲时也会嚼些舌根,说起这位姜三姑娘,都说她做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曾在宴会上当众向殿下掷帕示爱,不断纠缠,惹得殿下极为不吕。

可此刻他瞧着眼前这姑娘,那目光泠泠如寒潭之水,清冽见底,却又似有火焰在深处跳动,灼灼逼人,分明静立不语,周身却有一股凛然之气,与传闻中“粗野无状”“不知廉耻"的样子大相径庭。孙内侍心中纳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了声"姑娘稍候”,便转身进去通传了。

不多时,他出来,面色有些古怪:“姑娘请回,殿下说……不见。”意料之中。

姜穆点点头,没有纠缠,转身便向马车走去。孙内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嘀咕:倒是干脆利落,半句废话没有,可殿下方才听见这名字时,那脸色虽是皱了一下眉的,怎么也不像单纯的厌顿……他正预备回去复命,却见那已经走出数丈远的身影又折了回来。“劳烦再通传一次。"姜穆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执着,“就说,我带了匕首来求见。”

孙内侍脸色骤变。

带匕首求见太子,还光明正大说出来一一这,这是要做什么?行刺?还是“姑娘,你……”

“你且放心,我没有失心疯意图在东宫行刺。”姜穆语气淡淡的,仿若平常:“我父亲是堂堂安国公,我懂得分寸。只是想让殿下知晓,今夜若见不到他,我不会走,劳烦您再通传一次。”孙内侍踌躇片刻,还是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他出来得更快,脸上的神色也更古怪了:“殿下请姑娘进去。”姜穆唇角微微一勾,眼神却很冷,那一丝笑意未达眼底。她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门户,过了一道仪门,又过了一道垂花门,沿着长长的回廊行走。

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纱灯,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线,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远处有值夜的侍卫巡逻而过,甲胄摩擦的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东宫比她记忆中的更大、更深、更冷。

前世她无数次走在这条路上,怀着不同的心心境。有时候是欢天喜地地来,有时候是满腹心事地来,有时候是硬着头皮不得不来,而这次,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冷静。

书房的门半敞着,暖黄的烛光从里头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姜穆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明崇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折子,正垂眸看着。他刚从皇城司回来,身上穿着玄青色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绦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矜贵。

长剑和随身佩戴的玉佩顺手摆在桌案一侧,剑鞘上的银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案上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那清隽的眉眼衬得愈发疏离淡漠。

姜穆推门而入,他没有抬头。

而姜穆也不行礼,就那样从容踏进房门,一步步上前。书房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她的影子投射到明崇面前,明崇终于放下折子,抬眼看她。那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掠过,又落回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带匕首来见孤,姜穆,你这是要刺杀孤,还是要自尽?”姜穆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缓步上前,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殿下,"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臣女今夜来,只想问殿下一件事。”

“问事?"明崇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讥诮,“你从前见孤,不是送帕子就是送花环,不是偶遇就是堵路,如今改路子改得这般彻底?问事一-问什么事?”

姜穆不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直直地看着他:“春猎名单,殿下为何划掉臣女的名字?”

明崇眸光微微一动。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姜穆,她的那双琥珀色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里头却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不甘、愤怒。

“为间.……?”

明崇放下手中的笔,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孤划便划了,需要理由吗?”

“殿下当然可以不给出理由。“姜穆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臣女想知道原因,京中那么多贵女,殿下为何非要为难我一个?”“为难你?"明崇忽然冷冷一笑,“姜穆,你以为你是谁?”他当然看出了姜穆平静之下掩藏着的愤怒,那种怒意让他心惊,也让他无端从心底生出一股烦躁来。

姜穆在愤怒什么?

是她贸然闯入他的生活,说着什么情啊爱啊的,将他的日子搅得一团糟,令他不得不注意到她,又不得不为她收拾那些烂摊子。她和姜熙冒冒失失地争斗,却看不清周遭的情势一一安国公府、东宫、宫中的姜贵妃、天子的赐婚旨意……种种势力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眼前这人真的能明白吗?向他表明心心意、与他扯上关系,哪里是什么简简单单的神女有情、襄王无意的风月轶事?

若不是他故意“为难”、从中周旋,姜穆恐怕早已尸骨无存!思及此,明崇冷冷道:“春猎名单上有没有你的名字,与孤何干?与你自己又有多大关系?姜熙她虽非姜远山亲生,但孤仍认她为东宫将来的太子妃,她与你有姐龋,不愿在春猎围场上看到你,这理由够不够?”这话说得刻薄,字字如刀,换作从前,姜穆怕是要当场红了眼眶,被羞辱得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可此时,眼前人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烛火摇曳,映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琥珀色的眸子,分明倔强得很,却又无端透出几分……可怜。明崇心头重重一跳。

他倏地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逼近她。姜穆纹丝未动,只微微仰起脸,抬眸看他,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点幽光。

明崇依旧是那副矜贵冷淡的模样,语气却软了几分,难得解释起来:“你不必去春猎……京中相看人家已到了紧要关头,你若在猎场抛头露面、骑马射箭,与那些不入流的世家子弟往来应酬,那些清流人家会更看不上你,孤这是在成全你的名声。”

他转身,从桌案上抽出一册《女诫》,又从一旁取出厚厚一沓纸,那是青锋连日查访得来的京中各家夫人的喜好名录。哪家夫人信佛,哪家夫人爱才,哪家夫人看重妇容妇德,哪家夫人喜欢性子活泼的儿媳,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他将这些东西递到姜穆面前,淡淡道:“好好待在京中修身养性,待到春猎结束,外头必定不会再有什么关于……你的流言,届时,孤会为你择一门体面的婚事,作为补偿。”

姜穆垂下眼眸,看着递到面前的东西,诧异地打量了明崇一眼。被这样误会、这样擅自安排人生,令她觉得荒唐的同时,胸中一股怒意腾地烧起来!

她忽的想起,前世,明崇便是这般我行我素、自以为是,从不问她愿不愿意,便替她做尽了决定,她从前以为,他那样的性子是因被废后,才性情大变,变得偏执又占有欲惊人…没想到,原来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思及此,姜穆胸中那怒意便更盛,夹杂着经年累月的怨,灼得她心肺生疼。她一言不发,接过那两样东西。

明崇眸光微闪,刚稍稍放下心来一一

却见姜穆忽地讽刺一笑。

下一刻,她一把将那册《女诫》狠狠掷在地上,三两下撕碎了那份名录,嗤啦嗤啦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她撕得快又狠,仿佛撕的不是纸,而是明崇的面皮。

不等明崇反应过来,她便随手一扬。

纷纷洒洒的纸片如雪片般落下来,猝不及防飘了两人满身、满案、满地,有的落在明崇的肩头,有的飘飘悠悠落进那盏清茶里,洒湿成一团墨迹,更多的散落满地,一片狼藉。

“殿下为臣女安排婚事?”

她抬眸看他,目光冷冽如霜,声音不高,却字字刺耳:“殿下是臣女的什么人?父亲?兄长?还是夫君?您凭什么替我做这个主?”她一步步逼近明崇,逼得他竞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您口口声声为我好,为我周全名声,可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她的声音越发冷,那一双眼睛却越发灼亮,“我姜穆要嫁什么人,过什么日子,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殿下费心!您以为您是谁?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外男,仗着身份便要安排我的人生…竖子!狂妄!”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在书房中回荡。明崇愣住了。

他活到如今堪堪二十载,见过的女子不少。有姜母妃那样表里不一,面上温柔,口中说着好话,却会借着礼法行磋磨手段的。

有姜熙那样,不论品行如何,在天潢贵胄面前总是娇柔温顺、低眉顺眼的贵女。

更多的是那些在宫中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死前都不敢大声说过一句话的人。可像姜穆这样蹬鼻子上脸、厉声当面训斥他的一一他却是头一回见。

又惊又怒之下,他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姜穆!你别不识好歹!”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明崇比她高出许多,这般站着,便能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可姜穆不避不退,反而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你本就有恶名在外,粗俗野蛮的行径更让旁人避之不及。”他一字一句道,声音冷厉,“这些日子你乖顺了些,孤见你有所悔改,才会费心替你打听这些好人家的子弟,你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到底要干什么?”他越说越怒,不自觉带上了训诫下属时的口吻,声音也愈发冷硬:“安国公清名远扬,姜熙性子娴静柔顺,你既已回到安国公府,就该改改自己的脾性,你与安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难道要一直这样胡闹下去?!”姜穆被他这一顿斥责,忽地就冷静下来了。她站在那儿,任由那些纸片飘落在肩头、发间,一动不动,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幽深的光。

冷冷直视着明崇,她开口道:“太子殿下口口声声要臣女与安国公府融治相处,可臣女怎么听说,您最初为了姜熙,曾言要将我直接送到庄子里了却残生,莫要回京破坏姜熙的安稳日子呢?”

明崇一愣,才忽然想起有这么一回事。

他的脸色倏地变得很难看,沉声道:“谁告诉你的?”姜穆不甘示弱地讥讽他:“托您的福,整个安国公府的人都知道臣女险些是弃子。“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为了姜熙,您真是煞费苦心啊。”前世的恨,今生的怨,一齐涌上了心头。

明崇听完,沉默了一瞬。

只那一瞬,他周身的气度便陡然变了,方才的薄怒与不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阴冷。

他缓缓上前两步。

靴底踩过满地的纸片,那些方才还雪白的碎片此刻沾了灰尘,被他碾在脚下,脏污一团,发出细碎的恋窣声,姜穆下意识地警觉,往后退了两步。可明崇却紧跟着又上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盯着姜穆,从她白皙的面庞,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后定在她那两只琥珀般剔透、清凌凌的眸子上。他喉结微微滚动,眸光幽暗,顿了一顿,才开口,声音低沉:“既然知道自己是弃子,就莫要再妄想什么。”

“既然你不愿嫁人,孤会与安国公说,你言行无状,举止粗鄙,屡次冲撞东宫,毫无贵女体统一一明日便去庄子上罢,在姜熙与孤成婚之前,你不准再踏回京城一步。”

语毕,他转身便走。

姜穆震惊之余,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变脸,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明崇的衣袖,往后一拽。

明崇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身子微微一偏,他猛地回头,怒目厉色:“姜三!你放肆!”

他甩手,力道极大,姜穆被甩得后退半步,她本就含着一腔怒意,此刻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憎恨感瞬间涌上心头,反而笑了起来。明崇下颌绷紧,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姜穆也不说话,只缓缓迈开步子,绕着他走了两圈,一步,两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腰间,带着打量和审视,含着某种明崇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忽长忽短。明崇眉峰暗聚拢,喜怒难测。

姜穆忽然停住脚步,嗤笑一声,说:“殿下何必这般羞恼?拉个袖子而已,臣女又不会对殿下做什么。”

她抬眸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殿下为姜熙守贞,又是把我的名字从春猎名册里划掉,又是要将我送去庄子里软禁,对姜熙其心昭昭,连臣女这个恶人,都要忍不住感慨一句情深义重了。”

明崇听出来她在讥讽自己,却只是冷冷看着她,不接话。突然,姜穆一停脚步,猛地回身,一把抓住明崇的臂膀,整个人便凑了上来。

一大捧温软的香气扑面而来一-是女子身上独有的暖意,混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那气息撞进明崇怀里,也撞进他脑子里,恍惚间,竞与曾经那个春情旖旎的梦重叠了几分。梦里也是这般,那个面容不清的女子靠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明崇悚然一惊,失态地喊出声:“姜穆!”“铮一一”

手比心v快。

他下意识抽出摆在案侧的长剑,冷光凛然一闪,剑锋已横于姜穆颈侧。叮一一!

金铁相击的声音刺耳,在寂静的书房中炸开。轰一一!

明崇手持长剑,可是竞然被姜穆逼得连退了两步,腰背猛地抵住了身后的桌案。

桌上那高高摞起的书册折子受了这一下推操,轰然倒塌,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明崇震惊,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姜穆一手持匕首,稳稳横于自己颈侧,不偏不倚挡住了他的剑锋,两兵相接之处,离她的肌肤只有一寸,却被她死死僵持着,再也无法向前分毫。一寸,只差一寸,他的剑身就能抵住她的脖颈。可就是这一寸,他却再也无法将剑送上前去。明崇瞳孔微缩。

刚才姜穆突然上前,那一瞬她周身泄出了一丝杀意,那样凌厉、猝不及防,让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便先于意识动了。他抽剑是为了制住她,不让她再往前,可……可姜穆怎么能挡住?她怎么可能挡住?!

他自幼习武,师从沈玉之父沈老将军,那剑法是沈老将军毕生心血所创,诡谲莫测,有别于普通剑法,全天下也只有寥寥数人学过。他日夜练习十余年,出剑的速度、角度、力道,皆是千锤百炼而来。姜穆从未与他交过手,怎么可能挡得住?

姜穆冷冷地看着他,不见丝毫畏惧。

明崇下意识翻腕,长剑一转,意图挑开她的匕首。而她手腕随之一动,剐着剑身一路顺下去,轻描淡写便化解了他的攻势。一剑一匕紧紧相贴,剑身贴着匕身,匕身贴着剑身,竞然有几分情意绵绵的意味。

明崇悚然,脱口而出:“姜穆!你怎会知…”他学的这套剑法,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她怎么会知道他的一招一式、怎么会如此轻易地阻挡他?

就好像……就好像有人曾细细将这剑法掰开、揉碎给她讲解过,还毫不名啬地亲身露出过弱点和破绽,手把手教过她如何破解一般。怎么可能?

姜穆自然知道如何抵挡他的攻势,更能轻易化解他的招式。她本就生长于山野,幼时上山下河,爬树掏鸟,比寻常男孩子还野几分,身子骨也矫健有力。

而前世与明崇流亡那几年,她从沈琢那里学过一些防身的功夫,也从明崇那里……学过不少傍身的武艺。

当然,最重要的是,前世明崇曾为她讲解过这套剑法,他有兴致时,甚至还为她演示过每一招每一式,从起势到收势,由攻到守,自进而退,毫无保留。所以此刻,明崇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她闭上眼都能化解。明崇很快冷静下来,方才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不过一瞬,便被压了下去,他眼神凛冽,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声音沉沉:“姜穆,你要弑储吗?”

姜穆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而他的气息落在她的额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如果忽略横在中间的长剑与匕首,忽略周遭那一片狼藉,倒真有几分前世甜蜜恩爱时的模样。

明崇垂眸看着她。

姜穆坦荡荡与他对视,眼眸里毫无畏惧和退缩,她忽然微微一笑。笑意很淡,转瞬即逝,随即她便先一步松懈了力气,往后退了两步,当着明崇的面,她干脆利落地将匕首收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殿下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怕臣女继续纠缠,耽误了您和姜熙的好事,对吧?“她笃定地说。

明崇一愣,眼神逼视着她,没有言语。

“可自从那日落水醒来,臣女便自觉从前行为不妥。”姜穆缓缓道,“自那以后,臣女可曾说过半句纠缠的话?殿下说臣女会与那些不入流的世家子弟往来应酬,于名声不好。可臣女从头到尾,提过任何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字吗?殿下担心的这些,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想的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崇眸光微动。

姜穆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直视着他:“殿下,您就这么在意臣女么吗?”

这话一出,明崇下意识便想冷笑。

在意?他在意什么?

在意她是否真的转了心意?在意她是否真的要接受金氏推她去相看的那些人家?

怎么可能!

他讥诮一笑:“姜穆,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孤不过是厌烦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懒得再看你丢人现眼罢了。”“哦?“姜穆点了点头,不以为意,“既然如此,臣女已向殿下表明,从此定不再纠缠,殿下总该放心了吧?”

明崇被她问得一噎。

好一个从此定不再纠缠……好一个让他放心。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明明面容是记忆里一贯的明艳娇俏,眉眼间的神采却与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的姜穆,见到他就两眼放光,巴巴地往上凑,他冷冷淡淡说一句话,她都能欢欢喜喜琢磨半天,以为他是在意她。可眼前这个姜穆,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尺,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似的,让他看不清,摸不透,猜不着。

明崇心里无端生出些恼怒来。

于是,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当哪一声将手中长剑掷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缓缓问道:“姜穆……你现在是怨怪孤吗?怨怪我把你想得太坏、怨我多想?怨我自作多情?”

他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怒意:“你也不想想,你从前做的那些好事!当众掷帕,满京哗然,拦车堵路,不知羞耻,逢人便说心悦于我,闹得阖京上下都拿你我当笑柄!满京畿谁人不知你姜三姑娘那些痴缠的事迹?!”“是我引诱过你么?我何曾对你说过半句逾矩的话?孤不是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孤只会娶姜熙为妻,你那时候听进去了吗?你往心里去了吗?是你纠缠不休!”

“孤从前对你避之不及,你犹自上赶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声音愈发冷厉:“现在你突然翻脸,说你不纠缠了、悔悟了,想做乖顺知分寸的贵女了一-哈!”

他冷笑一声,“姜穆,你自己听一听、想一想,别人会信你这套说辞吗?孤能不多想吗?”

他点头,愠怒地自言自语,道:“对,孤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你究竞是像从前一样,假意放手,实则以退为进,还是真的知道了分寸,不再纠缠……你便当做是我自作多情!

然而,在确定你确实无异心之前,孤不能信你,旁人也不会信,所以春猎一事,你不必再说了,孤绝不会松口!”

他愤怒之极,口不择言之下,连自称都乱了套,一会儿“我”,一会儿“孤”,可见是被她逼得失了分寸,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姜穆静静看着他。

烛火摇曳,映得明崇双目澄亮,他气得狠了,双颊都微微泛着晕红,却还是死死捏着桌案一角,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那手背上青筋微凸,指节都泛了白。

姜穆的心底却忽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没错。

眼前这个明崇,定然没有前世的记忆。

否则,换做前世那个城府深沉的帝王,她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夫君,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被她步步紧逼,却还能勉强保持住冷静。她心底一块大石落了地,忽然往后退出数步,朝他躬身一礼。“你还要做……“明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他看见,姜穆的手从袖中伸了出来,手里握着的那把匕首已经出鞘。方才他挥剑抵住,并未细看,此刻她将匕首呈在眼前,他方才认真看了一眼。

刀鞘是普通的牛皮,旧得有些发毛,刀柄上缠着粗布,瞧着像是乡野猎户用的那种,毫不起眼,可那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便知是开了刃、见过血的。

姜穆手持匕首,向前一伸,明崇脸色微微一变,却仍站着没动。“姜穆,你想做什么?”

姜穆没有回答,她只是上前一步,将匕首放在明崇面前的案上。“臣女今夜来,是真心求殿下的。"她抬眸看他,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躲闪。

“臣女从前做过许多荒唐事,可臣女愿对天发誓一-不论殿下是否相信,从今往后,姜穆绝不会再纠缠明崇半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若有违誓,便如此案。”话毕,她手起刀落一一

“嚓一一”

一声闷响,两人身侧的桌案一角被她手中匕首削下,木块应声落地,匕首“当哪”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脆。明崇瞳孔骤然一缩。

姜穆已收回手,不等他反应,只淡淡道:“春猎一事,殿下既执意不肯,臣女也不勉强。”

她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明崇。烛火将她的面容笼在一层暖黄的光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光,清凌凌地看着他。

“只是殿下,"她道,“臣女有一句话,想奉劝殿下。”明崇看着她,没有言语。

“春猎围场,不是寻常地方,殿下若真在意姜熙,近日便多派人手护卫她左右。”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道:“若她非要趁此机会对臣女出手,臣女也不是好相与的,届时,必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一下都没有回头。姜穆从东宫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将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她慢慢走着,边走边思忖。

今夜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来之前,她就没想过能靠一张嘴就让明崇改主意。前世她追着他跑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大部分她想求他的事,最后都是求而不得。

明崇的性子冷硬,从来就不是能被人说服的。可这一趟,既试探出明崇其实根本不像她一样有前世的记忆,那些变数都不是他有意为之,又摸清了他此时的底线,对于姜穆来说,这已是顶好的消息。春猎,她是一定要去的。

人,她肯定也要救。

哪怕明崇不肯,但只要他不是上一世那个独断专行、刻薄寡恩的帝王,她就自有办法。

之前冒着被明崇注意到的危险,去接近、结识沈玉实在是一步险棋,但此时姜穆却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今生,此时的沈琢可能对她还有提防,但他对沈玉却一贯言听计从,只要沈玉开口,沈琢一定会帮忙。

而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马车还在东宫门外候着,车夫远远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姑娘,去哪儿?”

姜穆上了车,轻声道:“回府。”

马车驶过长街,车窗外,坊市的灯火渐次稀疏,夜风卷起车帘一角,灌进丝丝凉意。

姜穆靠在车壁上,阖着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想着方才在书房里,她说完最后那一番话后明崇的脸色。

他罕见地沉默不语,以及最后那个复杂难辨的眼神。姜穆看不懂他的目光。

可也无所谓了。

马车磷磷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姜穆走后,明崇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桌案上那把匕首静静地躺着,刀刃映着摇曳的烛火,像一弯冷冷的月牙。他伸手将匕首拿了起来。

很轻,薄薄的刀刃极锋利,刀柄上隐约刻着两个字-一“蛮蛮”。

他拇指抚过那两个字,笔画有些粗糙,像是自己刻的,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蛮蛮,这是她的小名么?

案上的折子批不下去了,茶也凉了,连烛火都燃尽了半截,明崇恍然未觉,他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两个字,一下,又一下。

青峰进来添茶时,被他吓了一跳。

“殿、殿下?”

他小心翼翼地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散落的纸片、倒塌的书册、被削去一角的桌案、躺在地上的长剑……

他心头突突直跳,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您…可要用些宵夜?”明崇回过神来,将匕首放下,淡淡道:“不必。”青峰便低声告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着了他。书房里恢复了寂静。

明崇觉得疲惫。

那种疲惫从四肢百骸的深处一寸寸渗进来,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阖上了双目,静静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姜穆的眼睛、她的狠话、她唇边的冷笑……以及被她削去的那一角桌案。还有她说起最后那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愠怒的表情。从前只会偷偷觑他,或是眼巴巴望着他便很欢喜的姜穆,遥远的好像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正想着,忽然,书房的门微微响动,有人推门而入。明崇不耐地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倦意:“不是说了不必呈宵夜来……他未出口的话骤然截止。

眼神死死盯着来人。

是姜穆走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换了装束,此时身着一袭蜜合色的襦裙,外罩着银红撒花的半臂,腰间系着宫绦,垂着禁步,乌发挽成堕马髻,簪着一支白玉嵌宝的步摇。烛火下,那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她端着一个小碟子,款款向他走来。

眉目是与方才的冷厉截然不同的温软娇艳,仿佛带着融融暖意,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光,柔柔地望着他。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在地上轻轻拂过,带起细微的恋窣声,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忽明忽暗。“你、你怎么去而复返……”

明崇瞠目结舌,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