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若翩翩(1 / 1)

第22章梦中人若翩扁翩

姜穆却不言不语,只是笑颜盈盈,走上前来,对周围的一片狼藉视若无睹。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笑容照得愈发柔和,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她步履轻盈,裙摆拂过地面的碎纸,发出细微的恋窣声。明崇愣怔住了。

不过几息之间,她就已经靠近了,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若有若无、丝丝缕缕的飘过来,清淡,幽凉,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明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盯着姜穆目光沉沉,不知道她这是又要做什么。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大得险些掀翻桌案,咬牙切齿地问:“你要做什么!”

姜穆抬头看他。

她手里还拈着一块糕点,方才正要往他嘴边送,被他蓦地起身一躲,那糕点差点脱手掉到地上去。

闻言,她拧起了细细的眉,望着他,满脸不解:“郎君为何要躲开我?”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丝毫没有方才与他针锋相对时的冷厉,反而充满了疑惑和小小的责备。

明崇定定地看着她,她没有得到回应,清凌凌的眸子上上下下一打量,“啪”一声,甩手将糕点扔回了碟子里,眉目间带了点愠怒,瞪着他,说:“你还在为午间的事儿恼我?明承范、明崇!你适可而止,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承范是他的表字,寻常人岂敢这般大不敬地直呼?便是朝中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殿下”。

可姜穆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喊出来了。

她双目瞪得圆圆的,双手叉着腰呵斥他,方才那点“温婉贤淑"的劲儿消散得一干二净,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狸奴,明明说着冒犯的话,可明崇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心里甚至还奇异地稍稍安定了下来一一

对啊,这才该是姜穆的脾性。

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温温柔柔、低眉顺眼地去讨好别人?不过……

他皱起眉头,看着姜穆这一身装扮,迟疑着问:“你、姜穆…你从哪儿换了这么一身衣裳?方才不还…”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噤声,抬起头死死盯着对面的女子。姜穆犹未察觉他眼神的变化,闻言只是垂眸,抬手轻轻拂过衣裙上的缠枝花纹,那蜜合色的襦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融融的暖意里。

“殿下不喜欢这衣裳吗?“她抬眸看他,笑盈盈地问,“还是说,觉得我穿它不好看?”

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她眉眼弯弯,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笑着,让人移不开眼。

明崇没有立时回话,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良久,久到姜穆眼神里渐渐染上些许不高兴,他才缓缓启唇:好看。”确实是好看的。

那蜜合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墨,唇朱眉翠,烛火映在她脸上,将本就明艳的眉眼勾勒得愈发鲜活生动,仿佛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听见他这么说,姜穆笑了,然后忽的凑上前来,明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

她也丝毫不介意,自顾自拈起碟子里的糕点,送进嘴里。明崇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温暖。

他转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周围来。

书房里的陈设,不知何时变了许多。

那些细微的变化,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窗边多了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杏花,多宝格上,原本整齐排列的典籍之间,不知何时夹进了一只憨态可掬的泥娃娃,涂着鲜艳的彩釉,咧着嘴笑。

靠窗的软榻上,随意搭着一条月白色的披帛,绣着缠枝的花纹,一看便是女儿家的物件。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书房是重地,素日里只有他的心腹可以进出,寻常丫鬟仆役甚至都不能靠近,而他向来持身端严,性情严谨,书房里的每一样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差。

可眼前这一切一一

处处透着一股随性,处处都像是这书房还有另一个主人,随心所欲地将那些小玩意儿随手一放,浑然不似他独居时的冷清模样。明崇缓缓环视四周。

忽然,他目光一凝。

墙上。

那面原本挂着前朝大儒题字的墙上,此刻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

他不敢置信地微微瞪大了双眼。

“明承范,我叫你呢!”

姜穆略带恼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崇这才回过神来,姜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一

挂着的那副画里绘着一个女子。

她正抓着一把麦穗,回眸而笑,神情狡黠灵动,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仿佛正与观画之人说着什么俏皮话。裙摆被风扬起,衣袂飘飘,整个人便逐出一股说不出的鲜活生动来。

那画的画工细腻,笔墨精妙,一颦一笑皆跃然纸上,即便是不通笔墨之人来看,也能隔着画作,感受到作画之人对画中女子的满心欢喜。明崇震惊极了,一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是自己的笔墨,二是因为画中人分明就是姜穆,

只不过,不是安国公府的姜三姑娘,而是眼前这个更成熟、更张扬的姜穆,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淀的风情,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明亮。可眼前这个姜穆,却是见怪不怪,还嘻嘻笑着,凑过来,指着画中的自己,说:

“你赶明儿给我重画一幅吧,上次你画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呢,你瞧我的这个回眸,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不,其实是好看的。

那么鲜活生动,执笔的人定然是被这笑感染至深,才能仅凭惊鸿一瞥,就画出这样的画来。

明崇深深呼出一口气,他面无表情,心却狂蹦乱跳,一点也不平静。是梦,又是那样奇怪的梦。

可这个梦境,却这样的真实,令他即使意识到不对劲,竞然也无法脱身!他平复心绪之时,姜穆又动了。

她拂开桌案上的茶盏杯碟,随手取来一道折子,翻开来就看。明崇瞳孔微微一缩。

政务何其重要,那些折子,皆是各地呈上来的密报、朝臣递上的奏疏,岂能容姜穆如此僭越放肆?

她这样的举动,轻则下狱,重则杀头,可是,她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明明他这个太子就站在一旁盯着,她的举止却依旧熟稔,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随意翻阅,根本就不怕他会责怪。

面对这样的场景,明崇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震惊了,他看着,竞然莫名觉得有些麻木无力。

“…姜穆,你在看什么?”

明崇知晓自己在梦中,便只当眼前的女子是梦中人,是自己所幻想而来的,并不真实,只等梦醒便会不复存在,所以这一问,也只是随口罢了,并不指望她能说出些什么。

可姜穆却只是翻动折子,并不回话。

明崇疑惑,正待上前,却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他想动,却动不了,想开口,却发不出声,他勉力去勾动手指,费尽力气,却只听得见自己一颗心狂乱蹦跳的声音一一“通、通、通、通一”

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是要冲破胸腔。

“不要再问了……”

一个声音幽幽地在耳边响起。

“明崇,快带她走,快走!”

上次梦里虚空的那个声音蓦然出现,在他的耳边低语,那声音里含着巨大的悲恸和铺天盖地的懊悔,像是临终之人咽不下的一口气。明崇捂着胸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悲伤太浓太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咬着牙,绷紧了下颚,想忍住,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他只是……很难过,难过到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另一边,姜穆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失态,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只是慢慢翻动着折子,忽然,她手指一顿,面色微变。明崇使劲了浑身力气,才勉强可以稍微动一动,他踉跄着扶住桌案,看到姜穆的神色,心忽的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艰难道:“…姜穆……蛮蛮,你听我说………那声音里满含惶恐不安,堪称哀求,而姜穆静静地合上面前的折子,转过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地看着他。

她声音很轻,“明崇,你不是答应我将姜熙远远送走了吗?为什么这上面说,奉你的命令,已经将她接回了京畿?你要迎她入东宫吗?”明崇一顿,他看着眼前人那双满含失望的眼眸,心里顿时也难受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他想开口解释,却张口不能言,他想上前,可在梦中,自己依旧动弹不得。不要难过,你不喜欢姜熙,我让人送走她便是……别这样看着我,不要用那样失望和憎恨的目光看我…对不起,是我错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像刚才那样重新笑盈盈呢?昏头涨脑下,明崇喃喃着,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忽然,姜穆笑了。

方才的悲伤失望消失不见,她脸上出现一种甜蜜蜜的笑容,明崇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身子却不自觉地向她急切地走了两步,姜穆盯着他,缓缓启唇。“想让我开心?”

她笑得更甜了些,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明崇,一手却已经悄悄摸上了桌案一侧那柄他的佩剑。

“那……你就去死吧一一”

“锽一一"剑出鞘,明崇只觉得腹中一痛,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他蓦地睁眼!

书房里静悄悄的,周遭仍是姜穆离开时的那副狼藉场景:倒塌的书册,散落的纸张,被削去一角的桌案。

墙上挂着的是当朝大儒题的字,端正肃然的楷书,写着“谨言慎行,恪守规矩,以民为本"几行字,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得妄言妄行,并无什么女子的画像。更没有笑语盈盈、亲昵喊着他表字的太子妃。是梦。

原来,方才他不知何时已经无知无觉地睡着了,才会做那样的梦。明崇定定地靠在椅背上,因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睡去,他的手脚微微僵硬,一抬手,才发觉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凉得厉害。外头的天色漆黑如墨,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檐下宫铃叮叮当当作响。他直直起身,推开屋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寒禁,青峰揉着惺忪睡眼迎上来,看见明崇脸色冷峻地往外走,忙问:“殿下,您去哪儿?属下备马车!”

明崇的衣袍一角被风吹得狂乱纷飞,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低低地说:“孤去一趟钦天监。”

青峰一愣。

他能听出,自家主子的声音里明显含了满满的疲惫,心情极差,不过,更令他惊讶的是,短短几天之内,殿下却已经两次要见钦天监的人,这次更是顾不得将人传唤至东宫,就要急匆匆亲自前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愣神的功夫,明崇已经脚步匆匆,背影行至远处,青峰一拍额头,连忙拔腿跟上。

钦天监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亮如白昼。宿溪山屏气凝神,跪坐于监正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听着监正与明崇交谈。深更半夜睡得正香甜时,被人闯入钦天监从被窝里拽起来,亏得此人是大梁的太子殿下,这老头儿此刻才能和声和气地说话。换做平常人,必定被骂个狗血淋头,还要说上些鬼神乱语,把来人吓得疑神疑鬼才肯作罢。

…这群酒囊饭袋,亏他当初还以为大梁的钦天监是个好地方。宿溪山翻了个白眼,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却被对面的明崇看了个正着。明崇端坐于客位,面色沉凝。

监正絮絮叨叨说了半响,无非是些“殿下洪福齐天,吉星高照”、“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朗朗,殿下之星亦光华璀璨,实乃大吉之兆”、“殿下得老天庇佑,福泽深厚,区区梦魇不足为虑”之类的奉承话。明崇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深深看了一眼监正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少年。“若像你说的,一切正常,"明崇冷冷开口,打断了监正的喋喋不休,“那孤为何会做那些怪梦?”

监正一时语塞,吭哧吭哧半响,急出一头汗来。明崇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指了指监正身后的宿溪山:“你退下,让他来。”

监正大惊,惶恐道:“殿下明鉴!此人才疏学浅,是臣数年前捡来的一个小乞儿,粗通文墨而已,实在不堪大用……”明崇闭了闭双目,冷声道:“孤让你退下!”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平静的语气底下,却暗蕴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明崇极少生气,朝中百官对他的评价无不是“温和端方"的君子,可此刻,他周身的气质阴冷得不像话,目光淡淡扫去,却让人后脊发凉,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般。

监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登时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叩首退下,临走前,他狠狠瞪了一眼宿溪山。

宿溪山俯地叩首,姿态恭谨。

可他那颗心,却狂跳起来。

深夜得知明崇亲至,看见面前太子殿下的面色,他就知道,自己等了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殿下想问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明崇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孤近日,频频做一种怪梦,梦中人与事,真实得如同亲历,有人告诉孤,此乃前生今世之故……你信么?”宿溪山微微垂眸,沉吟道:“殿下,臣斗胆一言,命数由天定,却也有因果循环之理,前世因,今生果。殿下若频频做怪梦,未必不是一种警兆。”“警兆?"明崇眉头微蹙。

“是。"宿溪山的声音不疾不徐,“佛家有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三世因果,循环不息。有时,前世的执念太深,便会化作梦境,索绕今生,殿下梦中之人事,或许并非凭空而来,而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明崇盯着他:“而是什么?”

“而是前世未了的因果,在向殿下讨一个说法。”明崇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那这梦,想提示孤什么?”宿溪山反问:“殿下的梦中人,这次可曾显露真面目?她可曾在殿下身边出现过?”

明崇默了一瞬,缓缓道:“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孤并不觉得梦里的那人是她。”他会给姜穆画画吗?会纵容她将自己的书房弄得乱七八糟、随意摆放那些小女儿家的玩意儿吗?会毫不介意姜穆随心所欲翻看他的东西吗?会见到她难过,自己也痛苦到流泪吗?

……他会亲眼看着姜穆要杀自己,却也不避不退吗?不。

他不该是这样失态的。

他明明最厌烦不守规矩的人和事。

这世上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能令他变得不像他自己。从前没有,现在不会是姜穆,将来也绝不会有,他能全心全意接纳的,只有他本身。

明崇面色如常,只笃定道:“梦中人与现实并无联系。”宿溪山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他斟酌着道:“既然如此,殿下如今只做了寥寥几个梦,虽则真实了些,大约是殿下意志坚定,在梦中不曾沉沦蒙蔽,所以才觉得梦如真实一般。”他抬眸看向明崇:“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妨暂且避着些现实中那人,再看看可还会做梦……臣不敢妄言殿下的梦便是前世之谶,但若真有因果纠缠,必定还会再梦到的。”

明崇微微皱眉,宿溪山又道:“臣这里有一些安神定志的香,乃是采自南海的沉香木,配以数味安神药材制成,殿下若点上此香,或许能睡得安稳些,不再为怪梦所扰。”

明崇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寒光逼人,宿溪山被看得微微一颤,后脊发凉,沁出了一层冷汗。

“不必了。”

明崇站起身,慢条斯理道:“孤会离那人远些,再来验证你的说法,在此之前,所谓前生今世,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不必再提。”他转身向殿门走去,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宿溪山知晓,方才自己狂喜得意的一瞬,揣测错了这位殿下的心思,心下惶恐的同时,深深觉得不甘,但是他也没办法,只得俯身叩拜下去,送离明崇。然而,正当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后,却忽然顿住了。明崇背对着他,语气淡淡:“做钦天监的普通弟子,对你来说太过屈才,今后便做灵台郎罢,掌天文星历之事。”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宿溪山愣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一-灵台郎?那是正七品的官职!他这是、这是一跃便成了有品级的官员?!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极力压抑内心的狂喜:“臣,谢殿下隆恩。”出了钦天监,天色依旧沉黑如墨。

明崇站在阶前,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眉心,只觉得那股熟悉的钝痛又在隐隐作祟。

“殿下,"青峰迎上来,满脸担忧,“回东宫歇息吧?您的脸色实在不好…”“去皇城司。”

青峰一愣:“殿下,这都什么时辰了,您一夜未……”“鬼市的案子有了眉目。"明崇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近日来皇城司与大理寺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多的是官员连日不曾合眼,断没有孤这个掌事之人回去睡大觉的道理。”

青峰拗不过他,只好吩咐车夫调转马车。

皇城司内,灯火通明。

穿过重重院落,明崇步入正堂,沈琢正与几个官员低声商议着什么,闻声抬头,看见他的面色难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殿下,"他迎上来,压低声音,有些担心道,“您的头疾又犯了?”明崇摆了摆手:“无妨,公务要紧。”

他目光扫过堂内,忽然脚步一顿。

一旁的厢房里,几个官员正埋头整理卷宗,一个个面色疲惫,眼底青黑一片,案上堆满了文书,他们却还在强撑着翻阅、誉写,偶尔有人打个哈欠,连忙掩住嘴,继续低头做事。

“他们多久没歇息了?"明崇问。

沈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叹了口气:“皇城司人手不够,那些人是轮班值守的,累了便在衙署里歇一会儿,没时间回家……最长的已经连续干了五个时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中间那个穿青衫的姓吴,去岁刚娶妻,听闻他的夫人怀了身孕,这几日便要生产,可他实在腾不开手,已经五日不曾归家了。”明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说:“这怎么能行?”他想了想,唤来一个小吏,淡淡吩咐道:“备些热茶和点心,再取些干净的热巾子,送到他们处理公务的地方去,让他们歇一歇。”小吏连忙应下。

明崇又道:“那个吴大人,让他回家去罢,陪着他夫人生产才是他此刻该做的事。”

小吏面露难色:“可是殿下,鬼市一案积压了许多卷宗,实在繁多,吴大人走了,他负责的那些书册……”

“送到孤那儿去。“明崇淡淡道,“孤来处理,就别给其他人增添负担了。”小吏一愣,明崇却已经转身向内堂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回身吩咐道:

“再取一份礼,一并送去给吴大人的夫人。就说是孤赏的……取一对玉如意,再添些滋补的药材,让她好好将养身子。”小吏连忙应下,兴高采烈地跑出去寻吴大人了。沈琢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跟上了明崇的脚步。“殿下今日……“他甚斟酌着开口,“心肠格外软啊。”明崇瞥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面色更冷了些。他抬步走进内堂,在案前坐下,取过一卷卷宗,展开埋头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