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chapter77
楚净阁听从父令,去跪祠堂了。
深冬夜晚,积雪压断枝头的声响随即划破了寂静窗边,光线偏昏暗的室内,桌上大师手笔精美雕刻着神秘龙纹符号的香炉插着三根香,飘出袅袅白雾。楚净阁跪在三层软垫之上,面前铺开一道宣纸,小手指拿着很硬的毛笔,正软绵绵的在上面默写楚氏百年家训。
他哪里会写字。
没会儿,那深浅不一的墨水犹如江南烟雨晕开了。楚问雅在旁看久了险些老眼昏花,面色情绪难定:“骨头还没长硬,就不要乱写忏悔书,你那封家书一落到你父亲手中,这是铁证如山,难以脱罪啊。”“我是怕叔叔来砸庙。“楚净阁为顾大局,道德感非常高的选择牺牲自我,抬起脑袋,外面的雪光清晰映着他悲悯眉眼,“叔公,我愿意跪在列祖列宗面前诚心忏悔,是我之罪过。”
“你有什么过错?”
“我不该因为叔叔渴望爱情,就借此做文章。"楚净阁小手沾了墨,洁癖作祟缘故,他放下毛笔,拿楚问雅整洁的衣角擦拭,口齿清晰继续说,“我没有能力承担因果,又怕牵连到师父众人,唯有求爸爸庇佑,才是上上之策。”楚问雅讶然他的思想领悟如此之高。
楚净阁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只能寻找另一个强大的存在来抵抗危险,他天生擅长揣度怀柔之道,和风细雨的退让一步,是为了下次直接来场山崩地裂的暴风雨。
被爸爸罚跪祠堂不伤及半分自尊心。
在楚净阁眼里,这只是跟祖先们培育感情而已。楚问雅低叹:“你父亲年幼时也跪过这里,只是没到片刻,祖宗就心疼舍不得了,那桌上偶尔砸几个水果下来,专门往他膝盖前滚,怕饿着肚子,要喂个饱。”
楚净阁摸了摸自己膝盖下,除了三层软垫,什么都没有。随后,他眼睛稍微睁大了些,浅色瞳仁仿佛充满茫然和传递着需要心疼的情绪,“那为什么我不掉啦?”
楚问雅似在沉默地思考如何说,半响后,出了声,“可能你没上族谱吧,祖宗不知道你是谁。”
那我不跪了!!!
楚净阁从不做无用功,忽然表情可怜起来,眨巴着浓墨似的眼睫毛说,“叔公,宝宝腿痛。”
这可是自家养在锦绣堆里的翡翠宝贝,楚问雅听了还得了,伸手臂把他抱过来,忽略了那深蓝色西装长裤尽是大大小小的墨污,有失君子衣冠整洁,“都说骨头没长硬,可别跪坏了,叔公夜里要愁得睡不着觉。”“很痛吗?”
楚净阁被卷起的裤脚逐渐露出很浅乌青的膝盖,小孩子骨头和皮肤嫩,还真是伤到了,他半天都没喊一句,这会儿,只是仰起人畜无害的脸蛋:“很痛,但是宝宝一想到跟祖宗忏悔完,以后就能跟叔公一样做个光明磊落清正无暇的君子,就不痛啦。”
这话像是蜜罐的糖水一样往楚问雅胸口灌输,他看到皱起眉头,又欣慰这个孩子比楚天舒要尊老爱幼不少,随后手掌抚上,揉了揉,“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随意毁伤,你还年幼,要懂得爱护自己。”楚净阁就等他的这样教诲了,顺势听话点点头,“宝宝现在不能跪了。”“是啊,不能跪了,家规又不能违抗。”
忽然间,另一道嗓音从门边飘来,附和了楚净阁的话。两人转头循着动静看去,只见楚君誉手挽着格外柔软的昂贵羊毛毯,还端着一碗菌菇同煮的黄颡鱼汤面,避着老宅的人耳目进来后。他身为家族排位靠前的兄长,命楚问雅去代跪,毕竞家规不可废除。而后,又将保暖的羊毛毯取下给楚净阁体贴入微的包裹住,免得受到寒气侵扰,鱼汤面食则是用来暖胃的,低声哄,“吃饱喝足了趴一旁睡会,没有人知道的。”
楚净阁矜持地道:“在祖先牌位面前睡觉,会不会有失体统?”“你还小。“楚君誉拿勺子喂着他喝香气十足的鱼汤,早已在心里寻到了套合理的说辞,不忍这么懂事的可爱孩子独自孤苦被罚,大概是隔代亲,让他骑在头上惟我独尊还来不及呢,于是道:“祖先没有入梦训你,便是默许了。”楚净阁睁大眼睛,无言地注视了一会儿前面气势庄严的黑底金字牌位。不要入梦吧。
他没上族谱,家族血脉的感情都没培养起来,祖先还是不能乱训小孩了。楚家的书房灯火通明。
“跪六个小时,进去六位。"楚天舒观赏片刻雪景,举止慢条斯理地关掉小让每隔半小时传送过来的视频监控,转过高大身影,语调低而缓慢地对坐在书桌前的林曦光提起。
林曦光眉心微微皱着,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教坏掉了?除非是基因里带来的。
他才多大啊,竞然心知楚天舒这边没商量余地,便去找沈鹊应通融一二。学会曲线救国的计策了。
思及此,林曦光也没看工作文件的心心情了,抬起眼睫毛,视线看向楚天舒泰然自若的模样,心头不免是要窝火的,不自觉染上了许些抱怨的语气,“净阁才那么小,他看懂的我每天在公司干嘛吗?还不是你基因带坏他的,现在拿人工智能盯我,日后呢,他是不是得把整个楚家,或是他感兴趣的人都盯一边?”这个习惯得强制性戒掉,不可任由他延续下去。然而,想到楚天舒已经关闭了小让不少权限,林曦光又情绪冷静下来,说,“你去跟沈鹊应谈,让他把小应收走,不许外借。”“瞳瞳,我已经跟鹊应谈过了。“楚天舒最擅长稳住她了,迈步靠近,手臂有力地将她从椅子抱到怀里,在婚姻里认错的态度永远很好,低头亲昵吻下来,又宽容地给她几秒喘息的时间,“小应只是给他玩玩的,没开放太多权限,你知道的,毕竞那孩子,是我们唯一的独子,是楚家唯一的小独苗。”真是金贵万分。
楚沈两家都得宠爱着,像楚天舒以前那样,将他地位未来抬至最高。“鹊应看着脾气薄情寡义像会打孩子,其实也是心疼我们的爱子。"楚天舒有意说情,见林曦光漂亮过分的眉眼间余怒微消,而后,又亲亲她,语速不快也不慢地把话题悄然转移:“你倘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鹊应从不在扶楹面前暴露自己的中文笔迹,他所有文件签字,都是用英文。”林曦光皱眉头,她之前跟沈鹊应有过短暂的项目合作往来,回忆了一番,每次文件签署栏里好似真是这样。
“为什么?"她问。
因教子会险些导致婚姻美满关系破裂的话题被揭过,楚天舒毫无心理负担地出卖了兄弟的暗恋史,同时,让她坐在宽大书桌上,手指向下轻握住基因的强大来源位置:“他年少起就暗恋扶楹很多年,不然扶家的地位早已掉下八大家族,甚至在她哥哥扶宴朝出事后,连下面九个家族的地位都没保住,一家子在江南派系核心圈快查无此人了……瞳瞳以为,沈家是怎么把扶楹翻出来的?”“不是母亲选的人吗?"林曦光记得沈晖雅手头上那本花名册,几乎是收录了所有待嫁闺秀。
楚天舒让她握紧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扶楹的名字是沈鹊应添上去的。”
为了娶到门不当户不对,身份悬殊过大的白月光。沈鹊应默许被安排相亲,先假意薄情的相了许些江南鼎鼎有名的家族,每一位都是秉公办理似的应付态度,哪怕对方冲着这张脸能忍,也愿意伏小做低,他总有办法叫全心全意仰慕自己的女人心死如灰。直到扶楹的出现。
一顿家里安排的相亲饭,交流不超过十句,沈鹊应就冷脸发出结婚邀请了。林曦光听完”
楚天舒享受着她手指,将话题转移的差不多了,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将高挺的鼻梁轻轻贴到她弧度精致的下巴上,感知着彼此体温,舒服地叹了一口气。然而,教子的事情没那么容易应付过去。
林曦光心知肚明遗传了楚天舒强大基因的楚净阁,绝对是自有一套坚不可破的君子完美逻辑,与他讲道理,他便能给你解读出千万种……偏向有利于他那股占有欲的行为。
林曦光用惩罚的方式,告诉他这是错的。
楚净阁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
林曦光问他的话,回答错了,又继续去跪上一天一夜。跪到楚净阁心知在妈妈面前食言的后果,他装软弱多情也会被罚,装低智商儿童也会被罚,稍微能言善辩一点更是会被罚。渐渐地,楚净阁泪雾开始凝聚在委屈巴巴的眼底里了,他私底下跟小让说:“我爸爸没有私生子,还是很爱惜我身体的,可是我怀疑……妈妈外面有私生子了。”
都不心疼宝宝的膝盖了。
小让拿爱心小抹布给他冰敷,前几次不需要这样治疗,是因为他没真跪多久就揉眼睛说很困,可能是祖宗要入梦训话,然后拉过小毯子和大软垫就蜷缩着躺下睡觉了。
这次故意弄点儿淤青出来,妄想博取母爱,奈何林曦光淡淡看一眼,目测没伤到骨头,便开口逐他带着奶瓶回昭明寺了。楚净阁不哭不闹,离家之前,甚至考虑到自己没上族谱这事儿。为了避免楚家的列祖列宗把他忘记,很有孝心用白色宣纸,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寺庙的门牌号,压在了其中一个牌位底下。别忘记了他。
楚家只有这么一个正统血脉的小孩。
其他都是外面捡来的。
大
回寺庙安然无恙的居住了多日,楚净阁还慈悲心肠地给两只小蚂蚁举办了隆重的超度仪式,又开始跟师父苦学善戒经了,都没等来沈鹊应来砸庙。这场磨难应该是渡过去了。
楚净阁虽然因此不慎失去了妈妈的信任,爸爸还坐视不管他与她的母子之情就此疏远几分,但从不后悔。
他小手指头开始长硬,握笔的力道逐渐稳重了不少,每周都能凭自己的识字本事给妈妈手写道歉信。
一封又一封的堆积在林曦光书桌上。
写了半年之久。
林曦光其中早就原谅他不请自来借系统监视自己工作日常的这件事,从刚开始没有回信,到近乎每一封都批阅完,给予一盒糖果作为听话宝宝的奖励。疏远的母子之情被楚净阁耐心地重新修复,他舍不得吃糖果,跟父亲给予的童话故事绘本一起放在房间角落头里的玻璃展柜里锁上,像是把这个世界最完美的母爱和父爱都永久性恒温保存下来了。随着日复日一日地住在昭明寺感悟佛法,春夏秋冬四季无声转换,那棵小石榴树的根基愈发深埋在了这片土囊最底下,足以抵抗的住风吹雨打。爱给路过的野生小蚂蚁们递上一片绿叶遮挡阳光的楚净阁,开始养起了蚂蚁,他有个透明玻璃罐子,会将这个脆弱又微不足道地小生命请到里面去,时不时地喂点儿食物和水。
楚净阁在充满好奇地观察这世间的蝼蚁生存之道。他也会安静观察来昭明寺诚恳许愿的香客们。所以一身西装的喻晋朔踏入佛门不出十分钟,便被站在远处树下的楚净阁浅色眼眸无比精准捕捉到了那道到处窜来窜去的熟悉身影。“稀客呀稀客呀,他不是卧潭寺的信徒吗?"小让爬到树枝上坐着,忽然,倒挂似的冒出脑袋来,电子眼在日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怎么跑这里来啦。”喻晋朔是来考察一下昭明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香火能鼎盛成这样的。转悠一圈,细数了片刻有多少功德箱,内心无比不屑这家庙真是掉钱眼去了,刚下台阶,转头毫无心里设防地看到有个套着毛绒兔子服的小孩站在身后。喻晋朔一愣,随后看了看四周,很快回过神来又问:“小朋友你跟着我做什么?迷路了?”
“你心中不敬畏佛祖,会遭天打雷劈。"楚净阁用爸爸的命格宣誓,吐字清晰,藏在兔子脑袋里的小脸上表情不是很友好和平,“现在去找我师父玄素禅师,磕十个响头,或许能救。”
原来是僧人养的徒弟?
看身高瞧着年纪不大,该不会是弃婴吧?
喻晋朔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跟这种无父无母的幼龄儿童斤斤计较什么,没放心上:“哦,我最喜欢遭雷劈了。”
楚净阁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后退半步让道。当天佛门重地的随口一言灵验,江南突发暴风雨预警,喻晋朔停驶在路边梧桐树下的跑车恰好遭到了一道闪电直直劈下。他幸而临时心念起意,下车给可怜兮兮草丛里淋雨的野猫撑伞,才躲过这劫。
接下来几次,每逢大雨,喻晋朔出门就会险遭小小雷劈。哪怕都会因为一时善心逢凶化吉过去,但持续地因缘巧合下来,他开悟了,可能是卧潭寺不收他,而昭明寺的神佛看中了他身怀佛心,才借天象,要逼迫他幡然醒来寻回去。
喻晋朔当晚就敲锣打鼓的闯入原本灯火通明一片祥和的昭明寺,指名道姓要找那个弃婴。
岂料,除了始终不得一见的玄素禅师因为避世没露面外,其余的修行僧人都声称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穿着兔子儿童服装,脑门上也顶着一颗兔子头,脖子上挂着奶瓶和翡翠长命锁。"喻晋朔把弃婴的外形象征精准地形容出来,修长规整的眉眼一压,那股执掌家族权力的气势逼人起来。
他意图施压:“好端端一个满口恶言的小孩去哪里了,要么教人给我个交代,要么让玄素禅师收我入门。”
弘忍双手合十,迟疑地顿了一下。
“嗯?"喻晋朔等着。
弘忍露出无懈可击地慈悲微笑:"喻施主,我们昭明寺也是有武僧的,您可要领教一二?”
喻晋朔拜师不成被扔出寺门的时候,殊不知,他要找到兔子小孩已经换了一身长着洁白翅膀的小奶龙精致服装出门行善积德了。楚净阁现在骨头长硬之后,路也能走得很远,逢人就送福袋。他这个福袋里的东西不少:
有弘忍师兄们开过光的庇佑符和妈妈的公司为他独家设计的红绳手链,上面简简单单悬着一颗发光的小钻石,以及,黄金制作而成的树叶子,有三片。楚净阁只在昭明寺的周围环境自由活动,福袋发完了,便叫小让的机械身躯背他回去。
“我的善芽开始长大了。"他给路过的流浪狗脖子都系上一个,双手扶着毛茸茸脑袋站起来,将歪了点的奶龙大眼睛端正回来,往下说,“长成参天大树,就可以示人了。”
小让点点头。
这时,前方的路边从远渐近停驶下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外形看着眼熟,小让的系统视野先捕捉到车牌号,认出:“是爸爸的车。”楚天舒现在已经不像往常那样三日察看他功课一回了,近乎快一个月可能才会现身。
楚净阁以为是父亲后,姿态矜持且不失君子体面地站好,唇角弧度刚扬起。下秒,车门没有开启,反倒是安全性质极强的墨色车窗缓慢降了下来。车厢内部光线偏暗,坐着一个小小身影。
隔着毛茸茸的动物造型脑袋,楚净阁听到对方霸道的童音传来:“你姓甚名谁,这身衣服我看上了,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