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6(1 / 1)

长日留痕 今婳 2280 字 7天前

第86章chapter86

玄素禅师圆寂了,昭明寺闭门半月,新的主持之位悬而不定。楚净阁回家当晚便毫无预兆地生病,高热不退,他的灵魂好似浑浑噩噩的困在了那场大雪里走不出来了,他还梦见玄素禅师坐在佛殿前上诵经祈福,转过身露出慈祥的笑容:“雨天石阶湿滑,净阁慢慢走,莫要跌跟头了。”他梦见玄素禅师夏日时爱坐在绿得发光的菩提树下乘凉,几只幼龄的野猫翘着尾巴扑蝴蝶玩,小让握着蒲扇站在旁边遮阳煽风,他脸蛋沾着几点墨迹午觉醒来,玄素禅师便朝茶几上未收的一卷经文和笔墨纸砚指了指说,“字贵有骨,净阁不可荒废。”

他梦见玄素禅师牵着他的小手,从西边走到偏院挂满红绸祈福牌的古树前,伴着浓绿的树枝在头顶随风簌簌而响,对他说,“当初你父母新婚,家中长辈往这里挂了一百块牌子求得姻缘美满,后来又补了不少,净阁会识数字了,可数得清楚有多少?”

他梦见了夏日最炎热的夜晚,蝉鸣不止,玄素禅师笑着让他站在小石榴树旁边,月光下的树影和身影一样长,玄素禅师布满皱纹的老手拿着木勺舀水,沿着他后脖和肩膀慢慢浇下说,“小雨来了,净阁好好长大。”他梦见了正往寺里的功德箱投进捡来的树叶子献给佛祖,一转身,看到玄素禅师就在身后,在金光灿灿下双掌合十,面容微垂叹了一句阿弥陀佛。他梦见了在一片清晨诵经声中,身穿朴素僧衣的玄素禅师抱着幼小的他,沿着长长的石阶,走着走着,看到了遥远之处密林藏雾,日出照高楼。当还想过去,却恍然发现自己原地站着,身边无人,试了几次都抬不起脚步,冷得厉害。

还在发热。

林曦光坐在床边熬红了眼,纤细手指温柔缓慢地离开楚净阁的额头,下秒,在落地灯暖黄的光晕下沉默接过身旁林稚水递来的一张儿童退烧贴。而后,重新换上新的,孩子脸皮薄,没会儿就被压出微红的淡痕。林曦光盯着,眼睫轻动,几度浮泪。

“瞳瞳,宝宝会没事的。"林稚水是当夜听闻就落地江南了,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凝视着状态前所未有的差,仿佛一阵风雪便能吹倒却还在苦苦强撑着的姐姐,心中情绪跟着不好受,语气愈发轻起来,“去闭眼休息十分钟,就十分钟,我陪着他。”

林曦光摇头,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到脸颊,只余下一抹没有血色的轮廓,她半秒钟都舍不得离开这孩子,额头忍不住轻轻抵着他额头,恨不得将这要命的高温夺走。

林稚水劝无果,只好安安静静坐在了床尾凳上。期间沈侄雅和盛明璎每隔一两个小时都会忧心忡忡的进来看看,楚家那些观念传统封建的风雅君子倒是在关键时刻稳沉了起来,以大家长楚肇权为首,并没有失态,而是说,“列祖列宗还在楚家镇着,这孩子出不了事。”沈旺雅掏出手帕拭泪:“没上族谱呢。”

楚肇权沉吟片刻,对楚君誉吩咐:“近期选个黄道吉日把族谱给他写上。”楚君誉姿态很稳重地喝了口冷茶,忽略掉整洁衣袖下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点头,表示附和:“净阁以前一回家就去祠堂给祖先上香磕头,是个尊老爱动物的好子孙,族谱上不上,祖宗肯定会庇佑他的。”连续十日,楚君誉都偷偷摸摸的半夜点亮黑暗空旷祠堂内的烛火,跪伏在成排黑底金字牌位前,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念念有词道:“父亲,祖父先祖…保佑一下我们家第十七代子孙,他叫净阁,楚净阁……让他回家吧,让他记得回家的路。”

“阁仔。“宁思危四岁多了,因为慢慢长大已经与他的关系化干戈为玉帛,月光透过窗户倾斜进来,照映着他那张逐渐神似宁商羽锋利俊美五官轮廓的脸,垂下来眼眸望着终日不醒的楚净阁,说,“爸爸说你渡过不得善始的预言,以后就可以到我家来玩了,我新结交了一个好兄弟,他叫谢霜识,才三岁就会三种国际语言了。”

楚净阁眼皮垂着,透着淡淡的红,依旧没褪去体温。宁思危无法学林曦光用手替他降温,毕竞自幼体格强悍,温度都高于其他同龄小朋友不少,继而,盘腿坐在蓬松的雪白被角旁边,一本正经地闲聊了不少话,“阁仔,你会几种语言了?粤语学到几级了,外婆昨晚被我不小心撞见抱着你痛哭。”

“姨妈跟我妈妈都度了。"宁思危从口袋掏出写好的生辰八字换业符,特意开过光的,解开楚净阁的衣领,轻轻藏在了他心口,稍顿,手指又压了压,“阁仔你要真应了预言,我会给痛失爱子的姨夫当儿子的,君子信守承诺,金石之坚,我不谎骗你。”

宁思危甚至私下问过择好黄道吉日的楚君誉,能不能给楚净阁上族谱时,在后面也跟着随意添上几笔,写一个楚思危。楚君誉当没听见。

楚净阁在梦里还是很冷,沉木桌案上的烛光昏暗而朦胧,他抬眼,刹那间看到了一身深棕色僧袍在对面打坐的玄素禅师。“师父。“楚净阁下意识的将一张白色宣纸递过去,还是很执着地说:“我会写净字了。”

“我会写净字了。”

“我会写净字了。”

“我会写净字……”

玄素禅师梦中无话,却垂目看了良久那风骨犹如蓬勃生命力向阳生长的松柏浮现于纸端的书法墨迹,他面带笑容,缓缓地从蒲团起身,走到楚净阁的面前,伸出了腕间缠绕着佛珠的手掌。

离得近,仿佛能从空气中隐约闻到混着檀香和药香。是年事已高的老僧身上的熟悉味道。

楚净阁在此刻毫不犹豫,紧紧地握住了师父的手。从禅房往外走,一步一个被月光浮照的石阶,走出昭明寺后院那扇门,四周街道死寂得只能听见零星狗吠声,以及楚净阁低语,好似回到幼童时期,到深人静不睡觉时,师父会避开耳目,独自带他到寺外走一会儿。他仰头,看着玄素禅师下巴和侧脸的轮廓一片浓重阴影,像是皮肤长出来的枯叶纹理,还有自己的手,悄然又握紧三分说:“师父,净阁把小石榴养大了,来年会结果的,已经完成了爸爸布置下的功课了。”

“师父,日后净阁会广结善缘,我成为君子佛心世家典范,会交到很多兴趣相同的好朋友。”

“师父,你不要牵挂净阁,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他们都很爱我。”即便玄素禅师什么话都未说,犹如被禁语,但他一件一件事静而低缓地明了点出,身后的路灯也不知何时随着一盏一盏地自动熄灭。直到不知过去多久时间,下半夜的寒凉浓雾更深重几分。只剩下面前方最后一盏,高高照着楚家老宅的大门。玄素禅师将他送至台阶上,微微俯身些,却隔着不可触碰的距离,抬手间随着佛珠在幽暗的环境气氛碰撞出轻微声响,像是夜风拂过人间,给他额心打下了一道无畏印。

楚净阁那双浅色如初冬湖泊的眼眸清晰倒映着这一切,他站在原地了会儿,才迈着小小的脚步,跨过楚家那扇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玄素禅师依然一身深棕色僧袍的风清道骨模样站在台阶下方,神情温和,对他双掌合十。

楚净阁身影站直,充满敬畏之心回以一鞠躬:“师父,净阁回家了。”睁眼的瞬间,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天光透露进来的微弱光线,经过落地窗那面玻璃,恰好照进了楚净阁的眼睛。

他身上最后一丝高温褪去,注射了药,也终于从深度沉睡中苏醒过来了。许是闭眼太久,起初楚净阁是不太适应任何的光,下意识地要把浓密的睫毛闭起来,却被林曦光阻止,白净手指先温柔的揉了揉他眼角,又朝前倾挡光,“睁开眼看看妈妈,不要睡了。”

楚净阁缓了几秒,视线开始清晰盯着母亲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生病了吗?”

“妈妈很好。"林曦光在他醒来的刹那间就已经不药而愈,唇角的弧度弯起,笑了又笑,“有没有感到肚子饿?你爸爸说你最迟今早应该会醒来,三点便去厨房熬粥了,你小姨也煮了一些,他们在比厨艺,让你姨夫跟弟弟当裁判。”“爸爸要输了,一人怎么能敌得过一家三口?"楚净阁眨了眨眼睫毛,彻底适应灵魂附体的感觉,也不畏惧光了。

林曦光则是开玩笑般的语气掩盖多日来的悲痛伤神,望着他:“嗯,所以爸爸需要他自己的宝宝助阵。”

楚净阁已经听到屋外隐约响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了。但他似乎不想出去,只是低语:“妈妈抱抱我。”话音落地半秒不到,林曦光便弯腰抱起他,楚净阁刚醒没什么力气,手臂环着她的脖子,白净额头抵了过来,呼吸还是有点儿余热,湿湿的。林曦光扮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坐在床边抱着,双眼安静地看向落地窗外逐渐明亮起的幽蓝色天际,从第一日起她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从凌晨备受煎熬到天亮,熬到太阳穴疼痛不已。

后来病倒,被楚天舒跟林稚水联手强行注射安眠镇定剂,才身体虚弱的沉睡了一天一夜。

楚净阁的手沿着肩后往下,明显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背蝴蝶骨都愈发凸显了,静默十秒,忽地,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林曦光猛地一僵。

“妈妈,你也是我的这个年纪失去很重要的亲人,心也是这样痛吗?"楚净阁嗓音是没有哭腔的,却面无表情地砸着泪,微微闭目:“我身体好像坏掉了。““不会坏掉的,爸爸会把你养好的。“林曦光声不高,尽量克制住浓烈的情绪外泄,手心很轻柔地抚摸着他后脑勺:“我们要相信他。”楚净阁缓慢抬起头,正对着林曦光那双隐有泪花的眼睛,“那爸爸有把你养好吗?”

林曦光许些失语。

“小让给我偷偷看过一些很早的影像资料,你失去外公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你遗忘在了学校教室里,后来秘书天黑了才来接你,把你扔在家门口就急匆匆走了。”

楚净阁的眼神仿佛在这刻看透了林曦光这具微微颤抖的纤瘦身躯,抓到了童年时的那个林曦光,他的共情悲悯能力极强,有刹那间,仿佛隔代遗传了曾经的林砚棠,嗓音不断地说,“我一想到你小时候没有陪伴,没有大人教你面对死亡这门功课,妈妈,我心好痛。”

林曦光摇摇头,额头去贴他的泪:“不是的,小姨一直在陪伴着妈妈,她跟你一样都是天使,都是赋予我新的希望的天使。”楚净阁手心隔着衣服抚着她心口,很在意这个:“你还痛吗?”“这里有你爸爸。“林曦光没有躲开眼神,语气看似轻却透着真诚,没有一丝欺骗的痕迹,她说:“很久没有痛过了。”“我会好的。"楚净阁不愿看到她再痛,主动抬手擦拭去脸蛋的泪痕,内心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这块,倒是依旧遗传了楚天舒的强大基因:“师父十岁进寺庙,到百岁安详圆寂,出家受戒九十年,是修行人最好的归宿,我有数的。”“你爸爸以江南之主的身份亲自出面替玄素禅师举行了一场隆重葬礼,将他牌位供奉在佛堂之中了,以后你想回昭明寺了,随时能去看师父。“林曦光语顿静了会儿,缓解了鼻尖泛开的酸意,说:“以后都住家里了,妈妈到哪里都想带着你。”

半响后,楚净阁恢复许些力气般的,继续用手臂抱住她视为回应。昭明寺的主持之位迟迟没有敲定下。

喻晋朔就一日屁股难安,他想上去坐坐。

据传闻,这个主持人选得楚天舒来内定,他几次想到楚家登门拜访,奈何持续多日以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可外传的家族内部重大事件似的,大门始终紧闭,不见外客。

宁商羽日理万机的,在楚净阁安然无恙苏醒后的上午就赴美出差去了,顺带把内心跃跃欲试着渴望领教一下资本谈判桌的宁思危也带走了。只留不愿意走的林稚水在楚家。

等谈完重要合作,再转道来江南接人。

楚净阁从养精气神到逐渐身体素质强壮,都是他生命中的四个血脉相连的女人悉心照顾,他彻底活过来了,犹如深冬里险些被大雪压垮的枯枝,忽而早某一天清晨挺起了枝条。

而楚天舒见他身子骨不再病弱,便开始把他带到外面去。先去昭明寺祭拜功德圆满的玄素禅师。

而后,楚天舒垂眸注视着恭恭敬敬上香,后退一步磕了三个响头的背影,近日常常在家耐心陪他读圣贤书,君子处世道理也说尽,倏地发问:“想去哪散心?″

上过族谱,彻底恢复对人生自由权限的掌控。天大地大,至少短短十几年里,不再有预言可束缚他脚步。楚净阁直起身,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半边身体都渲染成了暖阳的金色,胸膛前再没有了翡翠长命锁和藏着换业符的小锦囊,停顿了三秒,他语气淡淡:“八大家族的最高会议厅,我想坐一坐爸爸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