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chapter90

一一昭明寺的红石榴树熟透了。

林曦光是在港城办完婚礼怀孕的，当她清早起床，手机忽然间接收到私人医生发来的怀孕检验单时，正坐在衣帽间的脚凳上，蓝色绸缎的吊带长裙还没拉好，系带松垮半垂于薄肩，落地窗外的璀璨阳光斜斜投在她僵硬了很长时间的纤长身影处。

直到她恍然抬头，看到楚天舒衬衫领带都没系好，先走到她面前自然地单膝跪下。

“我怀孕了。”

“嗯。“楚天舒垂目扫了一秒她递来的手机屏幕，有过初为人父的经验，反应显得犹如深潭般过于平静，凝视着她，弧度极为好看的嘴角微翘说，“我们的宝贝女儿会挑时候，老公粗略推算一下时间，应该是婚礼前夕有的，是我与瞳瞳爱情的象征品呢。”

林曦光一直坚定不移的认为两人当下最新的爱情象征品是一一那座玫瑰园。哪有人把胚胎当象征品的？

何况,他怎么能自信笃定一定是女儿呢？！！许是她无意间流露出的质疑眼神太明显，楚天舒修长手指亲昵的轻刮她鼻尖，又笑着微微俯身过来，眼睫交缠，接了个短暂的舌吻，道，“瞳瞳还不了解自己老公么？我一向是要什么，定能得到什么。”“老公很期盼它的出生。"楚天舒手掌已经覆上了她柔软腹部,仿佛内心渴望感知着这个胚胎小生命的气息，又去亲她的唇：“否则我的父爱要泛滥到无处施展了。”

哪里没有地方施展了？

说到关键处,林曦光没有继续深受蛊惑似的陷入他灼热的呼吸里,猛地清醒过来，指尖抵着那紧实线条的胸膛，细细喘气，“我怕净阁会胡思乱想。”“不得善始，不得善终"的八字预言压在头顶，林曦光对第一个孩子始终有所亏欠，她先前没有期望过要其他孩子的，更不像楚天舒心态平稳到三秒之内就坦然接受了再次做父母的事实。

然而，楚天舒家庭格局很大地说，“多生个爱女，以免我们爱子独木难支。”

一句话就将林曦光情绪波动给安抚好了。

原因很简单，倏地想到了在她前半生里扮演了极为重要角色的林稚水，倘若没有妹妹陪伴，她的生长痛只会更痛，得不到一汪清水时时将伤口疗愈。她虽然希望把爱都给楚净阁，又希望他未来人生中能有个血脉相连、相互扶持的弟弟或者妹妹。

只是……林曦光略有迟疑地看着替自己不紧不慢开始整理吊带裙的楚天舒，礼尚往来也替他扣好衣领纽扣，指尖顿了顿，声音很轻，“这个孩子能不能来，我需要先得到净阁的首肯。”

楚净阁愿意让这个胚胎来。

当由楚天舒出面把家里要添新成员的喜讯告知爱子时，夜晚的书房里，楚净阁盖着羊毛毯坐在舒适柔软沙发上，正表情专注地观赏着上个月婚礼现场的视频影像。

那日蓝天碧海，无数盛开的玫瑰花纱幔随海风飘拂，在四面玻璃墙体的神圣庄严教堂内，落座着乌泱泱一片盛装出席的熟悉面孔，证婚人这个极重要名额，则是在楚家内部经历过一场非常激烈的投票竞争。楚君誉以二三十年来担任过代跪服务次数最多。以及，曾经给楚天舒的婚姻在寺里挂过上百个祈福牌为最大筹码，险胜了一群品德正直高尚却对他狠心拔刀相向的兄弟们。花童是自愿穿上粉色蓬蓬裙的小让和穿着燕尾服的小应热情当任的。楚净阁全程姿态优雅端正地坐在大家长楚肇权身边，五官轮廓清晰的精致脸蛋很严肃。

身为港城最大号狗仔的谭雨白专业对口，昨晚强行酒醒之后，亲掌摄影机录制现场，镜头多半都是偏爱这个金贵小少爷。而林稚水邀来画家裴观若，执笔为林曦光站在婚礼殿堂接受亲朋好友美好祝福的这幕画下一幅珍贵油画。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一一

包括身为新娘子的林曦光，她今日美到简直耀眼，身披洁白的长长拖尾婚纱，绸缎质地的上面镶嵌着一万多颗蓝色钻石，远远望去，就好像大片深海浪花温柔缠绕于身，衬得原本就雪白的皮肤发着光。视频影像外放着声音，还在屏幕上播放着：林曦光穿着楚天舒亲手设计的婚纱，心有灵犀一般，先接过小小绅士宁思危递来的戒指盒。

她将玫瑰花纹的盒盖缓慢打开，里面除了两枚婚戒之外，还静躺着当初楚天舒追到港城来以命逼爱留住她的那枚金色子弹设计而成的胸针。胸针是心脏形状，外侧被荆棘玫瑰紧紧缠绕，又用像初冬湖泊般最高净度的绿色钻石点缀在每片花瓣上，最中央的便是一直被楚天舒锁在保险柜里视为爱情象征品的珍贵之物。

“喜欢吗？"林曦光白净的纤细指尖不由地紧了紧，呼吸很轻，“我把它永久性锁在了心脏里，早就想送给你了。”

她一直没送，是因改过上百次手稿，想送出最完美的设计版本。不愿意轻易敷衍的薄待了楚天舒的爱情。

“喜欢。“楚天舒浅色瞳孔里清晰倒映她美丽的身影，掺杂着浓烈的爱意，两个字落地，却始终觉得份量太轻，一直盯着她说，“日后我每一场生命中最大场合，都要戴上它，我要告诉全世界所有人和流浪狗，你很爱我。”“毋庸置疑，我非常爱你。"林曦光没有任何犹豫地，亲手为他戗驳领黑西装上佩戴上这枚闪烁着炫目光芒的胸针，里面承载着太多回忆，她含笑着注视了片刻，抬起纤长卷翘的眼睫毛，唇齿间咬字温柔：“楚天舒，你是爸爸派来的天使。”

“天使会为你裙摆支撑得起所有骄傲。”

全景落地玻璃窗外是一片蓝海白浪声响，楚天舒的声音在偌大华丽的空间内清晰回荡，直接强势地深吻她。

到最后，两人的婚礼誓词是被楚天舒提前删掉。他不需要林曦光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疾病或逆境都愿意与他忠贞不渝的一生一世。

他此生可以给林曦光充满爱的完美婚姻、自由财富和健康……他亲笔签下缔结良缘的婚书：

唯愿林曦光在楚天舒的生命里犹如烈阳长盛不袤。至此，一约即定，万山无阻。

婚礼的视频播放到最后一幕，安静地定格在了林曦光那抹幸福而又真诚的笑容上，楚净阁才转过头，立场明确表态了楚天舒之前说的那一番新添家庭成员的话。

他平静处之：“爸爸，我很博爱，不会让家里任何一个弟弟没有我的爱护，您跟妈妈不用担心我会多思多虑。”

雅量是楚家君子必修功课，楚天舒料定他读了那么多本圣贤书和倒背如流上千条家训，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胚胎的存在。想来更不需要做什么思想教育，没待片刻，走之前，楚天舒面色温和纠正一点：“是妹妹。”

楚净阁会观面相。

其实很想告诉自己这位强大的父亲，他那张脸和眉眼，就注定没有女儿命呢。

出于孝心忍下了。

楚天舒可不这样认为，在林曦光怀孕三个月前，始终是坚定男丁众多的楚家即将打破基因，要风风光光迎来第一个身份地位极贵的小公主。林曦光的所有孕反应症状都很像腹中是娇娇弱弱的女胎，她于某一天毫无预兆变成了泪失禁体质，稍微情绪波动就会掉下偌大的晶莹剔透泪珠，无论是悲喜，还是正常看到路边有条流浪狗经过，都能引起她同情心泛滥的疯狂落泪。这不符合常理和她的性格。

楚天舒推断：“我们女儿日后出生，一定是个心怀慈悲普度众生的小菩萨，才在肚子里，便能强烈感染到你的情绪。”林曦光半信半疑。

“不一定。"“楚净阁端坐在书桌做功课，旁听到父母沟通胎儿问题，很自然地插话一句：“万一那点良心在妈妈肚子里消耗完了，出来就不剩点了。”林曦光”

楚天舒语调淡淡的借典籍教子：“君子言不妄出诸口。”大

与林曦光机缘巧合一起怀孕的，还有参加完港城婚礼回来就逐渐感到身体强烈不适的扶楹，她孕期反应极大，处于整个人迅速清瘦到仿佛随风折断的素瓶柳枝。

两人但凡坐在一起，那幅画面，是八大家族任何一位看了都要掏手机拍照留证，发到内网论坛去实名控诉楚天舒和沈鹊应这对疑是搞家庭变态虐待行为的表兄弟。

林曦光迎风落泪，手帕湿了又湿。

扶楹则是克制不住情绪到几度气红眼眶，这具身躯看似薄弱的厉害，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能量去愤怒。

以至于。沈鹊应将扶楹性格大变的主要因素都归功于肚子那个胚胎上，还未出世，便非常笃定是男孩，已经提前让秘书去专门订制一个训子的红玉戒尺在家备着，不辜负外界对他君子暴君的雅称，准备来日进行棍棒模式育儿。楚天舒在会议厅闲聊时说沈鹊应思想迂腐，身姿高大端坐主位，长指把玩着雕刻龙纹的钢笔，心中的快意难掩：“不像我，只想要一个像瞳瞳那样的女儿。”

陆夷行通过三次的绝食和故意使出苦肉计乱服辛静喧开的药方子，已经成功让喻青圆松口要二胎，心情正逢不错阶段，附和这番话：“我也想要一个青圆那样的女儿，不过沈鹊应未必有我们这么高的思想觉悟。”话落地，还要当众低叹一口气：“之前小寐出生后，我知道他有点羡慕，没想到羡慕成了执念，一定要儿子。”

宗祈呈冷笑。

他自从给楚净阁签署了一份画押的卖身契，私下神秘往来的次数很是频繁，早三日前，楚净阁携带贵重补品礼物跟亲笔画的护身符去看望扶楹后，回来便跟他透露：“我要有妹妹了，宗叔叔，你放心，你马上也有妹妹了。”然而，被一群发小私底下没少当谈资议论的沈鹊应倒是无所谓胎儿性别，他纯粹是看不顺眼扶楹会虚弱至此地步，几度把她以检查身体为由带到了私人医院去。

扶楹终于察觉出他不想要这个百般折腾人的孩子了。她没有踏入手术室，站在门口，把手放在沈鹊应线条紧绷的小臂上轻轻抓着，仿佛抓到了生命中最坚不可摧之物，尽量语气自然地说：“早期孕反应强烈，可能晚期就不会了，我还能撑得住，如果…撑不住了，会告诉你的。沈鹊应被劝下，而他也无意提前窥视这个生命的性别。楚天舒在这方面哪可能输于人后呢？

一听沈鹊应为自证没有思想迂腐都不去问起私人医生胎儿性别，他当晚就从容不迫跟林曦光随口提起：“这胎是男是女我都无所谓，先让医院彻底保密封存如何，就当瞳瞳给老公的惊喜了。”

林曦光在看楚净阁的满分功课，闻言抬头，微微意外似的问：“真封存？”“嗯。“楚天舒不可能输给沈鹊应，给她削了一个形状愈发完美的红苹果，堪比艺术品都能拿去展览了，语调愈发柔和：“老公找昭明寺算了黄道吉日，你跟扶楹会在同一天剖腹产。”

林曦光先看了眼楚天舒递来的苹果极具素描风格，好似舍不得吃一样，把这位伟大艺术家的爱意接过来摆在桌子上，才说：“那真是有缘分呢。”“沈鹊应是借了我们的光。"楚天舒话点到为止。林曦光到底是跟他做枕边人多年，霎时就恍然反应过来，扶楹孕期的日子算下来，应当也是她婚礼前后那两晚怀的孕。楚天舒的爱情具有普度众生效果，辐照到了自己亲爱的表弟。林曦光忽然怔了怔，心中莫名的浮现出一个非常荒唐念头，忍不住用手心悄然贴近了肚子，万一被楚净阁言中：

这个是弟弟……

楚天舒该不会丧心病狂开始怪罪起沈鹊应抢了他女儿吧?大

命运事实如此残酷。

来年七月江南多雨季节，第十六日，林曦光跟扶楹在同一家私人医院和同一家高级产房预产，夜色正浓，落地玻璃窗外一棵蓝楹花树忽然绽放开满花，独占整个江南春色。

而后，林曦光平安诞下一子。

扶楹时差三十秒，同样平安诞下一女。

守在灯光明亮走廊上的楚天舒得知此消息，面容和平微笑，格外情绪冷静地把沈鹊应的女儿抱回了楚家。

次子遗弃在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