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时代(1 / 1)

耳朵又红了 松果灯 2023 字 1个月前

第23章黄金时代

“嘶啦一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窗外的滴答雨声里,她把撕下的图纸在手里揉皱,动作没有半点犹豫。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窣窣的响声,很快就被揉成了一团。她走到垃圾桶旁,纸团落进桶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昭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季如兰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星眠,你撕图纸干什么?"她惊讶地问,“那不是你熬夜画的吗?画了好几天呢。”

“没什么,画得不好。“林星眠走过去,从妈妈手中接过水果盘,“妈,我来端吧。”

她又看了一眼顾昭,还是保持着对待客人的礼貌:“这个桃子很甜的,刚买的。”

季如兰热情地招呼顾昭吃水果,又絮叨起别的事。但林星眠能感觉到,顾昭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瞥向她。

“你们先聊,我去洗碗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向厨房。

水流哗哗作响,温热的水冲过指尖,却冲不散心头那团乱麻。她机械地刷着碗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是她没有想到,顾昭竞然也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他倚在厨房窄小的门框上,身形高大,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洞。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他的存在感强大得令人窒息。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厨房,笼罩住她大半个身体。

“我来帮忙。"他说。

声音在不大的厨房里显得有些低沉,混着水流声,竞莫名染上了一种暖昧的质感。

林星眠背对着他,洗刷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有些僵硬。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泡沫在洗碗池里堆积,又慢慢消散。

顾昭的视线落在流理台上。

那只黑猫杯子刚刚被洗净,此刻正倒扣在沥水架上,杯壁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滴,一滴,缓慢地滑落。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只剩下水流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无声的、滚烫的暗流在这狭小的厨房里汹涌碰撞,几乎要溅出火花。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狠狠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狂风卷着雨滴,发出呜鸣的呼啸,将窗外的世界彻底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水幕。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厨房照得惨白。“轰隆!”

震耳欲聋的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天上奔腾而过,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颤动。

林星眠走进洗手间,轻轻关上门。

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升腾,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她伸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和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可眼底深处,某些东西还像从前。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高二的英语课。

一个午后,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小组作业:“两人一组,表演《灰姑娘》的经典对白。下周课堂展示。”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熟络的同学迅速抱团,笑声和商量声此起彼伏。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她,和因为性格太过冷傲无人敢邀请,同样落单的顾昭。陈老师扫视一圈,大手一挥:“Lin,Gu, you two are a group.命运就这样粗暴又随意地将他们捆在了一起。老师的话音刚落,林星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沉甸甸地坠下去。她偷偷抬眼,看见顾昭蹙了下眉。

刺破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泡泡。

第一次排练在放学后的空教室。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顾昭本就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他松散地靠着课桌边缘,垂眸看着剧本,侧脸在暖黄的光线里依然冷峻得像一座大理石雕塑。

林星眠紧张得手心冒汗,指尖冰凉。她捧着剧本,磕磕绊绊地念出辛德瑞拉的台词,每一个单词都带着浓重的中式口音,语法也错误百出。l..l go to the ball..because..她结结巴巴。“别背了。“顾昭打断她,没有抬头,“你的发音根本就不标准,背下来也没用。”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的风刮过耳畔。林星眠的脸瞬间烧起来,羞愧得无地自容。顾昭走近一步,指着剧本上的句子,开始纠正她的发音。他靠得很近,近到林星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书本的油墨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动作很细微,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林星眠怕顾昭闻到她校服上残留的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的菜市场的味道。

怕他也会像其他同学那样,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们家是“卖肉的”。这个细微的躲避,在顾昭眼里却成了懒惰和抗拒学习的表现。他眉头锁得更紧,语气愈发恶劣:“连最基本的发音都不愿意练?就你这样的水平,就算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还是你就想这样,不求上进得过且过地活一辈子?如果是的话,趁早放弃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林星眠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话她不是没听过,可从顾昭嘴里说出来就重得要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拼命想考上大学,不是为了挣大钱。我只是想逃离。

逃离那个逼仄的、永远弥漫着腥味的家,逃离那些异样的眼光,逃离那个连自己都觉得难堪的出身。

如果是你,顾昭。如果你出生在我这样的家庭,你不会想要逃走吗?但最终,林星眠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低到下巴几乎要抵住锁骨。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碎裂得像蛛网,边角的漆也磨掉了,露出底下廉价的塑料。她紧张又局促地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顾昭,能不能……请你把公主的台词录下来?我……我回去跟着学。”顾昭瞥了一眼那破旧的手机。

但或许是为了尽快摆脱她的纠缠,他最终还是极其不耐地接过。“好了。“录音后,他转身收拾书包,“没事别再来找我。”林星眠如获至宝般地接住手机,手指紧紧攥着那冰凉的塑料外壳,小声说:“谢谢。”

她不会知道,这段冰冷刻板的录音会在之后无数个深夜,成为她疲惫生活中的一点微光。

在昏暗的台灯下,在父母争吵的间隙,在凌晨收摊后的疲惫里,她戴着破旧的耳机,一遍遍地听,跟着模仿,嘴唇无声地开合。林星眠暗暗发誓:要变得和他一样优秀。

要追上顾昭。

要让顾昭不再看不起自己。

哪帕怕…只是让他正眼看自己一次。

汇报演出那天,顾昭无疑是全场焦点。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校服裤,却自带王子般的光环。站在讲台上,英语流利地道,发音完美,语调自然。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和压抑不住的欢呼。

而林星眠,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她站在他身边,像一颗黯淡的星星,努力地、却笨拙地发着光。虽然语法和发音没再出错,但也毫无亮点,平庸得像背景板。

所有的光芒都属于顾昭一个人。

演出结束,陈老师笑着走上台:“同学们表现得很好!再过一个月就是校庆,咱们班也出一个英语舞台剧,就演《灰姑娘》改编版。王子的角色,我看就定顾昭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老师的目光在几个英语好的女生身上转了转,最后定在学习委员身上。“至于辛德瑞拉……"老师笑着说,“就由你来演吧。”更热烈的掌声。

林星眠站在帷幕之后的黑暗里,也跟着用力地拍手。掌心拍得通红,生疼,她却像感觉不到。

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她四肢冰凉。她早就该知道的,灰姑娘的梦,从来不属于她。后来,两个人虽然不再是同一小组,但依旧是同桌。成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会有说话的机会,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林星眠单方面的欲言又止。

又过了几天,数学课代表发作业本时,错把顾昭的练习卷发给了林星眠。正好赶上三天小长假,数学留了整整十页的习题。林星眠思考了很久。

最终还是决定,把卷子送到顾昭家。她不想占这种便宜,也不想让他误会她故意扣着他的作业。

她从班长那里要到了顾昭的住址,那时顾昭只和妈妈两个人生活,虽然有亲生父亲按月支付的赡养费,但也不算是什么豪门少爷。不过就算这样,也比林星眠家里好太多了。她小心翼翼地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打开。顾昭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内,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慌忙递上卷子,语速很快地解释:“你的数学卷子发错了,发到我这里了。假期作业很多,我怕耽误你……”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两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弟弟吗?”

“私生子就是受欢迎啊,还有小女生追到家里来?”林星眠转过头,看见两个打扮时髦、神态轻浮的男生晃了过来。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穿着昂贵的潮牌,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他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话语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顾昭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冰冷骇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星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看得出来顾昭根本不会吵架。他连句脏话都骂不出来,也根本攻击不到这两个人的痛处。他只会用那种冰冷的、高傲的眼神看着对方,可这种眼神对无赖来说,毫无杀伤力。

虽然自己也有点害怕,但林星眠还是努力撑足了气势:“你们两个是假冒的哥哥吧!跟顾昭长得一点都不像!顾昭这么帅,你们两个是丑八怪!”那两人果然被激怒了。他们大概从来没被人这样直白地说“丑",一个个都开始气急败坏地自证:

“你说谁丑?你眼睛瞎了吗?”

“我才不丑!”

“你说我哪里丑!”

他们都不自觉被林星眠的话带着走。林星眠也愣愣的,顺着他们的话说:″嘴巴丑。“眼睛丑。”

那两个人立刻愤怒地大声反驳:

“胡说我嘴巴才不丑!”

“我明明是双眼皮!你什么眼神!”

场面变得有些滑稽。两个嚣张的男生,竟然跟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争论起自己到底丑不丑。

就在这时,顾昭猛地将林星眠拽到身后。

他的力气很大,拽得她踉跄了一下。然后他上前一步,声音低哑冰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两个都给我滚。”那两人各自嗤笑一声,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晃晃悠悠地走了。空气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顾昭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林星眠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难过。她笨拙地想安慰他:“顾昭……你,你别难过……他们…”“我才不会难过。"他打断她,声音硬得像石头,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你很吵,知道吗?"顾昭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很啰嗉。”林星眠愣住了。

他继续说着,话语像淬了毒的冰楼,一根根扎进她心心里:“还有,林星眠,你能不能别随便往男生家里跑。”她慌忙解释:“我是来送作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