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歉意
顾昭想起了很遥远的事。
高一开学不久,班级分配值日区。像他这样长相出众又成绩好的人很容易受到优待,只在教室负责擦黑板就好,轻松又体面。他做完自己的任务就在走廊看书,夕阳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清扫时间快要结束,班主任清点人数时皱起眉头:“后楼分担区的同学怎么还没回来?”“顾昭,你去找找他们,是不是在那儿躲起来偷懒了。”顾昭揣着口袋,不耐烦地走向学校后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一阵说笑尸□。
“她爸是卖猪肉的,她妈也是卖猪肉的,那她以后不也是要卖肉吗?"一个男生嬉笑着说。
“你们说,她身上会不会总有股肉腥味?我每次路过她旁边都觉得有味…”顾昭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瞬间就知道了他们议论的人是谁,就是那个不受待见的同桌,林星眠。
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裤兜里微微蜷起。十分钟后,那三个男生嘻嘻哈哈地回到教室,先是被班主任骂了一顿,又一起被罚站在走廊。顾昭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经过走廊时,冷淡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林星眠身上。
后者微微错愕,表情满是迷惘和慌张,像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小孩。
眼神怯懦的,与他对视时会像受惊的鹿般飞快躲开。那时顾昭还不知道,他于林星眠而言,像是黑暗中模糊的神谕。被她仰望,被她在意,被她当作衡量自己的标尺。而她就在那样贫瘠的土壤里,被他鼓舞着,或者说是刺激着,在泥泞之中生长出了幼芽。怀着那样卑微又渺小的愿望:想要变成更好的人。她一步步从那个弥漫着肉腥味的家走出来,走过堆满泡沫箱和冰块的菜市场,走过永远需要计算每一分钱的生活,考到A市的大学,来到这个繁华却冷漠的城市。
然后,又一次阴差阳错地,走到他面前。
顾昭是在高三那年被父亲接走的。
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原本应该和母亲一起,烂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像很多类似的故事那样,悄无声息地度过一生。可那一年造化弄人,他两个自命不凡的哥哥坐车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殒命。一夜之间,顾昭成了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马不停蹄地被接回老宅认祖归宗,上族谱。母亲也因此有了身份,不再需要带着他四处转学,躲躲藏藏,像阴沟里的老鼠。顾昭回忆起这些事,恍惚的像是走进了一场旧梦。青春像是被潮水般的时间淹没,而他最后一段可以任性、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厌恶、可以不必时刻维持完美形象的时光一一
竞然就是和那个人朝夕相处地度过。
还记得那时候林星眠笨得要命。
教她一道数学题,步骤拆解得清清楚楚,例题举了一个又一个,这人还是听不懂。
顾昭甚至觉得匪夷所思,百思不得其解。上课时他拿起林星眠摊在桌上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被那些千奇百怪的错误气得头疼,连老师在讲什么都没听进去。
语文老师发现他上课走神,板着脸把他叫起来,气势汹汹地问:“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顾昭冷着脸站在那儿,说不上来。
一张小纸条悄悄从旁边推过来,他看都没看,抬起眼对老师回答道:“我没听。″
顾昭当时认为,林星眠笨成那样,一定考不上大学。能不中途辍学顺利毕业都算她厉害,最后的结局,大概也就是像那些男生开玩笑时说的那样,继续他她家卖猪肉的生意,双手常年浸泡在冷水和血水里,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脂味。
可是没想到两人会重逢。
林星眠在没有任何关系帮衬的情况下,通过了层层筛选的面试,成为了实习生。穿着合身的职业装,踩着不算高的高跟鞋,说话时虽然仍有些怯,但已经能完整地表达观点。
前些日子,市场部的经理赵信平汇报工作时,还特意提到了她:“那个新来的林星眠,机灵又勤奋,学习能力很强。”顾昭听到时,差点忍不住冷笑一声。
什么机灵勤奋,笨鸟先飞罢了。
可当他看到赵信平提起林星眠时放光的双眼,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不舒服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白色的烟雾终于缭绕而起,猩红的火光在他的指间明灭。顾昭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他挥挥手驱散眼前的烟雾,锋利的眉眼在氤氲的烟气里,依旧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可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顾昭烦躁地将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松开了一丝不苟的领带结。他踱步回办公桌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重新审视角落里的记忆碎片。顾昭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欠她一句道歉。然而道歉不符合他的风格,轻飘飘的几句话,在他看来苍白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实质的伤害。
他一向更习惯于用行动和结果来说话,这是商场教给他的准则,也是他信奉的法则。
如果言语无用,那就做点什么。
几天后,一份名为“新兴设计师扶持计划"的详细方案,被恭敬地放在顾昭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顾昭翻开厚重的文件夹,快速浏览着项目概要、预算分配和预期目标,然后他利落地在方案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果决,黑色的墨水在纸张上泅开深刻的痕迹。“评审标准要更侧重于设计本身的灵气、独特性和市场潜力。初选范围可以适当放宽,比如,"顾昭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一些设计风格鲜明独特,但可能缺乏传统教育背景的设计师,也可以纳入考察范围。”助理立刻在平板电脑上记下,语气毕恭毕敬:“明白了,顾总。我们会广泛搜寻符合条件的人,重点留意有一定作品积累的独立创作者。”顾昭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的影子。
似乎不像从前那么孤独的样子。
计划在集团高效的执行力下迅速推进。市场部、设计部、公关部联动,方案细化,宣传物料准备,评审委员会组建…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久,一封邀请邮件悄然躺在了林星眠几乎从未收到过私人工作邮件的邮箱里。
发件人邮箱后缀是MZ集团官方域名。
“诚邀参与溯光新兴设计师扶持计划初选。”邮件的措辞严谨而克制,对方表示通过特定渠道关注到她曾在网络上零星展示的设计作品,诚挚邀请她参加面试环节。邮件末尾附上了详细的计划介绍、评审标准,以及面试的流程与时间安排。
林星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啃着冷掉的三明治当午餐。她第一反应是这又是什么新型的垃圾广告?现在骗子的手段真是越来越高级了。但是真的看到那个熟悉的烫金的LOGO出现在邮件正文低端,她连鼠标都快要握不住。
巨大的惊喜像夏日的海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将她整个淹没。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星眠,你忘了你高中时候给我画的那条裙子草图了?后来我真的找裁缝做出来了,好看死了!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的,好多人都问我在哪儿买的!”当天傍晚的川菜馆,李秋禾双眼放光,她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桌的客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她毫不在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星眠:“你本来就很有想法啊!试试又不要紧!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你的机会呢?”陆凯也点头附和,语气温和而诚恳:“是啊,机会难得。MZ可是业内标杆,他们的扶持计划,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再说你又在MZ工作,这不是连跳槽……啊不,连内部转岗都更方便了?”
餐馆里人声鼎沸,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合着沸腾的锅气刺激着味蕾和鼻腔,暖黄的灯光下,三张脸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林星眠握着茶杯,温热的瓷壁透过手心传来暖意。好友们真诚的鼓励,的确让她心里稍微暖了些。可是那份沉甸甸的现实压力,很快又占了上风。
“我几斤几两,自己最清楚。那种地方不是我该去的。而且……如果参与这个计划,我就没时间做现在的工作了。我害怕最后竹篮打水,两头空。”李秋禾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却看见林星眠眼底那份疲惫,话到嘴边抓了个弯。她又给林星眠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吃饭吃饭。尝尝这个,辣得可过瘾了。”“好。"林星眠收敛了情绪,抬起头,抿着嘴唇笑了笑。饭后,陆凯开车送她们回去。
夜晚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车内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温柔。李秋禾靠在副驾驶座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陆凯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林星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车子在她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停稳。林星眠婉拒了他们要送她上楼的好意,笑着说:“就几步路,没事的。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李秋禾从车窗探出头:“那你到家发个消息啊!”“好。”
她站在楼下,看着汽车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林星眠摸着黑,一步步走上楼梯。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打开门,冰冷的、带着灰尘气味的寂静扑面而来。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还留着之前撕掉图纸的淡淡印痕。林星眠甩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中。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她闭上眼睛,有那么几秒钟,几乎要睡过去。
点了之后,她又蓦然睁开眼。
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刺眼的光。林星眠点开邮箱,找到那封邮件,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或许…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颗火星,在心底的荒原上悄悄燃起。可下一秒,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它摁灭。林星眠深吸一口气,点开回复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该写什么?
“感谢贵公司的赏识,但经过慎重考虑,本人自觉能力有限,无法胜任此项机会,故婉拒邀请……
还是更委婉一些?
“非常荣幸收到邀请,但由于个人原因,暂时无法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