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音乐会
顾昭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星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原本那点难得的缓和,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吗?"顾昭冷淡地扯了扯嘴角,“看来是我多事了。我还以为,你对那个设计师的职业有多执着,多看重。”
“原来在你心里,约会才是更重要的。”
林星眠心脏一缩,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可看着顾昭那冷冽嘲讽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凭什么这样嘲讽她?
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工作,只有他高高在上的冷漠和刻薄。他什么时候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评判她的选择了?
她竟然还天真地以为他们现在算朋友。
林星眠垂下眼睫,狠心忍住眼眶里那股滚烫的潮意,用同样冷静的声音说:“顾总,抱歉,我真的先答应别人了。”顾昭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却怎么都不肯改口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猛地收回手,冷下了脸。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随便你。”顿了顿,他吐出最后两个字:“出去。”
林星眠默默地退出办公室。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实体化的低气压,似乎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整个下午,总裁办公室那边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茶水间里,同事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据说连丁羽都因为报告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偏差,被叫进办公室训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灰头土脸地出来。楼上的人说,顾昭训斥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隐约听到,吓得整层楼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林星眠坐在工位上,听着那些议论,心里乱成一团。但不管顾昭的怒火会不会烧到她身上,她都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他们的关系总之不会太好,至于差到什么地步,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她这样想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鼠标,指节泛白。周六夜晚,月色清澈,微风和煦。
林星眠穿着粉百合色的连衣裙,站在市音乐厅宏伟的建筑前,仰头望着那些雕花的廊柱和暖黄的灯光。
沈嘉易早已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剪裁极好,衬得他本就修长的身姿更加挺拔,气度不凡。站在人群里,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看到林星眠穿着日常的裙子走来,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星眠,你来了。"他迎上来,递过一个精致的纸袋,“准备了一件小礼物,希望你不要介意。觉得它应该很适合你。”语气自然得体,让人生不出反感。
林星眠迟疑地接过。纸袋是哑光质地,上面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品牌logo,烫金的字母低调却矜贵。
“这太破费了,沈先生.…”
“进去换上吧,"沈嘉易打断她,笑容温和得像冬日的暖阳,“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今晚的音乐会,我希望身边的朋友能穿得舒服自在。”这样得体又温柔地话让林星眠心里微微一暖。她点点头,接过纸袋走向洗手间。
林星眠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淡香槟色的真丝长袖礼裙。面料柔软垂顺,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剪裁简洁大方,没有繁复的装饰,却处处透着高级感。
原来因为出席这样的场合是要穿礼裙的,她根本不知道。沈嘉易不但没有点破这件事让她难堪,反而以礼物这样温和地说辞包容了她。好绅士。
林星眠对他越发尊敬。
她换上裙子,拉上侧边的隐形拉链。
合体的剪裁完美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腰身,温润的香槟色衬得她裸露的肌肤白皙胜雪,像上了一层柔和的光,那些平日里被朴素衣着和谨慎神态掩盖的光彩,在这一刻彻底绽放出来。
像是一颗被细心擦拭后,终于焕发光彩的珍珠。林星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沈嘉易站在走廊尽头等候,看到她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温柔而专注。“看来我的眼光很好。"他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微笑,“这条裙子很配你。”
林星眠的脸微微发烫:“谢谢你,沈先生。这太贵重了。”“穿在你身上,是这条裙子的荣幸。“沈嘉易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看到你能这样光彩照人,我很开心。”他顿了顿,微微扬起嘴角:“希望我的演出,也会让你觉得开心。”音乐会开始了。
林星眠坐在观众席上,周围是衣着光鲜的人群,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上的钢琴被一束追光照亮。
沈嘉易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那一刻,整个音乐厅都安静下来。他的演奏技艺精湛,情感饱满充沛。每一个音符都像有生命,在空气里流淌、盘旋、缠绕。从巴赫的庄重到李斯特的激情,他带着听众穿越了数百年的音乐史,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温柔而深情的诠释。林星眠不懂古典乐,却听得入了神。
她看着台上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总是待在家里,没什么朋友”“很多时候会觉得特别寂寞,特别孤独”。原来他的孤独都藏在这些音符里,原来一个人的孤独也可以是美的。音乐会的最后一曲,沈嘉易再次走到钢琴前坐下。他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设备传遍音乐厅的每个角落:“最后一首曲子,"他顿了顿,目光精准而温柔地投向林星眠所在的方向,“送给一位特别的朋友。”
悠扬而深情的琴声再次响起。
比在咖啡馆那次更加完整,更加动人,旋律像溪流,像月光,像初雪落在手心时的温柔触感。
林星眠望着台上那个身影,心底泛起复杂而微妙的涟漪。散场时已是夜晚十点。
沈嘉易送她到音乐厅宏伟的门口,皎洁的月光和路灯映得夜晚如同朦胧的白昼,空气清冷而纯净,呼出的气息化作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在夜色里。“星眠。”
沈嘉易这样自然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林星眠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本就温润的轮廓。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和某种脆弱的情感。
“很谢谢你今天愿意过来。"他凝视着她,“我一直很想能有机会,和你安安静静地度过一段时光,就像那天在咖啡馆一样。”他微微向前倾身,距离拉近。
空气中弥漫着暖昧而紧张的气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格外安心。好像这个世界没那么冰冷,我也没那么寂寞了。”他的话语,他的眼神,都在模糊地指向某个方向。林星眠的心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发烫,有些不知所措地迎着他的目光。他好像…要说什么了。
就在这一刻,林星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正从音乐厅散场出来的人群。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林星眠猛地睁圆了眼睛。
方瑶!
她穿着单薄的羊绒大衣,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手臂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行色匆匆,眼神慌乱。
那个男人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昂贵的深色西装。气质沉稳中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林星眠觉得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对不起沈先生!”
林星眠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来不及细想,急切地道了声歉,便下意识地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朝着方瑶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将神情一怔的沈嘉易独自留在了月色清冷的雪地里。“方瑶!方瑶!”
林星眠提着裙摆,高跟鞋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追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挤过散场的人群,急切地呼唤着。前方那个身影顿住了。
缓缓转过身。
月光和街灯下,方瑶的脸清晰起来。
林星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曾经那个明媚张扬、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方瑶,此刻消瘦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眼下的乌青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可见,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然而与她憔悴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上昂贵奢侈的穿着,一件质地精良、剪裁时尚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的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最新款,在月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绝不是一个需要借钱应急的人该有的样子。更让林星眠不明所以的是,方瑶的手臂正亲密地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林星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星眠?"方瑶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那个男人不动声色地按住。
“瑶瑶,这位是?“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落在林星眠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物品。“我朋友。"方瑶的声音有些干涩。
“原来是熟人。“男人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林小姐,幸会。既然是朋友,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找个地方坐下聊?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店,很安静。”林星眠看着方瑶那副欲言又止、神情复杂的模样,又看看这个气度不凡却让她本能感到危险的男人,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想单独和方瑶谈谈。
可眼下这情形,似乎由不得她拒绝。
“…好的。“她点了点头。
沈嘉易没有追上来,林星眠回头时没看到他,默默编辑了一条短信道歉,心底对也许会发生但没发生的事却不觉得遗憾,反倒庆幸。她跟着方瑶来到一家日料店。
推开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檀香和煮水的咕嘟声。包厢在走廊尽头,榻榻米,纸拉门,竹帘半卷,能看见窗外一小方枯山水的庭院。落座后,男人熟练地点了清酒和几道菜品。他才像刚想起来似的,对林星眠微笑道:“瞧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姓顾,顾承锐。瑶瑶是我的女朋友。顾?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进林星眠的脑海。她猛地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个男人眼熟了!她在公司的内部资料上见过这张脸,在偶尔远远瞥见的高层会议上。
顾承锐。
集团副董事长,顾昭的叔叔。
最近据说正给顾昭使绊子,在董事会上闹得不可开交那位。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林星眠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却让人感觉深不见底的男人,以及憔悴不堪的方瑶。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将她紧紧缠绕。菜品依次端上,精致的瓷器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刺身摆成花朵的形状,天妇罗的脆衣金黄酥脆,每一道菜都十分精致。顾承锐姿态优雅地给方瑶倒了一小杯清酒,酒液清澈,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的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瑶瑶,跟朋友借钱是怎么回事?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要闹到外面去?嗯?”这话像是说给方瑶听,又像是故意说给林星眠。方瑶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一言不发。顾承锐又笑着看向林星眠,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林小姐,让你见笑了。前段时间我们闹了点小矛盾,瑶瑶耍小孩子脾气跑出去了。“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看,没钱了怎么不早点回来找我?非要跟朋友开口,多不好。他语气轻松,但林星眠清晰地感觉到他是故意的,顾承锐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向她和方瑶展示他的掌控力。
林星眠感到一阵恶心和难堪,在这间精致的包厢里,她如坐针毡。方瑶始终沉默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越来越涣散。
她忽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林星眠。
那眼神是……厌恶?
林星眠微微错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瑶又突然转过头,看向了顾承锐。“你也有女儿。”
包厢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你就不怕对我,对其他女孩子做的事情,都报应在你女儿身上?”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阴森之意弥漫开来。林星眠顿时想起同事曾经议论过,顾家两位掌权人都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副董事长早婚又离异,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她猛地看向顾承锐。
“你在胡说什么!”
顾承锐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他的手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分外骇人。
方瑶却对这一切无知无觉。
她歪着头,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含笑,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你想想看,要是你的女儿也被男人搞大了肚子,只能借钱去打胎一一”“闭嘴!”
顾承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要把方瑶生吞活剥。他猛地抬手,没有丝毫犹豫。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扇在方瑶脸上。
方瑶被打得歪倒在榻榻米上,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双目空洞无神,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我告诉过你好好吃药了。“顾承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你自作自受。”
“你干什么!”
林星眠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将猝不及防的顾承锐狠狠推开。顾承锐被她推得一个趣趄,撞在了身后的矮桌上。酒杯倾倒,清酒洒了他一身,昂贵的西装瞬间湿了一大片。
他显然没料到林星眠敢动手。
惊愕之后,是滔天的怒火。
“你好大的胆子!”
顾承锐站稳身体,扬起手,朝着护在方瑶面前的林星眠狠狠挥来一一林星眠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地缩紧身体。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阵风掠过她的脸颊。
林星眠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背影,稳稳挡在了她和方瑶身前。
那只骨节分明力量十足的手,在半空中死死地攥住了顾承锐的手腕。顾昭脸色冰冷如霜,眼神锐利得像冰锥,直直地盯着顾承锐。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这夜的风更冷。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呼吸还有些急促,像是匆匆赶来。包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煮水的咕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