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舆论
瞬间的亲密接触让空气都凝固了。
林星眠睁圆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可就在她挣扎的瞬间,沈嘉易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很轻,只是虚虚地搭着,可那温度却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灼热得惊人。
眼眸近在咫尺。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深邃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某种更深沉的情感。
“摔疼了吗?”
声音很轻, 像羽毛拂过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没,没有。”
林星眠像受惊的兔子般挣脱开他的怀抱。动作有些大,甚至显得有些失礼。可她顾不得了,这种暖昧的亲昵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呼吸还有些急促,指尖微微发颤。沈嘉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退缩。
他眼底的光芒暗了暗,但很快就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体贴地伸手扶她站稳,动作绅士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意外。
傍晚时分,法式餐厅。
舒缓的古典乐在空气中流淌,大提琴的低吟和小提琴的婉转交织在一起,水晶吊灯投下暖黄的光,落在雪白的桌布和精致的银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渐次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暖色的光晕。沈嘉易放下刀叉,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星眠,你有些心不在焉。”
“嗯?“林星眠从恍惚中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可能……有点累了。”
沈嘉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温和,却有一种让人无处可藏的穿透力。林星眠垂下眼,盯着盘子里被戳得烂熟的牛排,不敢与他对视。
沈嘉易忽然开口:“星眠,顾昭不适合你。”林星眠猝不及防听到这句,整个人愣住了。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你误会了!我不……”
“我还没说你喜欢他。”
沈嘉易打断了她。
林星眠咬住嘴唇,脸上是想被算计了的表情。沈嘉易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转着面前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优美的弧线,又缓缓滑落。
“像顾昭那样的家庭,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事,而是利益的结合。”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他最终一定会选择某个能给他家族带来巨大助力的女人,你投入的感情,不可能会有结果。”这句话像一颗正中靶心的子弹。
林星眠望着窗外绚烂美丽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有些不懂沈嘉易怎么会对她说这些,:“那你呢,你的家庭,难道就没有这样的要求吗?”
沈嘉易怔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充满了自嘲。“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一个众所周知的病秧子。家里人对我的最大期望,就是好好活着,别给家里添乱。公司的事情,他们根本不敢让我插手,怕我累着。”
他侧过头,目光诚恳地看向林星眠。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任何遮掩,只有坦然的脆弱的真诚。
“所以,如果我想,就能给出一份完整、专注,且不被外界影响的感情。”林星眠半天没说话。
沈嘉易在试探她。
可他到底没有挑明什么,林星眠小声说:“嗯……不管是谁,被你喜欢一定是很幸福的事。”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沈嘉易体贴地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转而聊起轻松的事情:“晚上我带你去个地方。会有惊喜。”夜晚,市中心最大的广场。
“今晚有场临时的烟花秀。"沈嘉易带着她从VIP通道进入,避开了熙攘的人群。
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情侣们手牵着手,朋友们挤在一起说说笑笑,还有幸福的一家三口,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热可可的甜香,还有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
他们不必穿过拥挤的人群,就来到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面前没有任何遮挡,整个夜空都铺陈在眼前,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画布。沈嘉易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分钟。”
林星眠点点头,仰头望向夜空。
就在第一朵烟花即将腾空的前一秒一一
她无意间抬眼,望向了不远处那个设有舒适座椅的观景台。那里视野更好,座位更舒适,是专门为重要宾客预留的位置。她看见了顾昭。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姿挺拔如松,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姿窈窕、打扮精致的沈怡涵。她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裙摆及踝,露出纤细的脚踝和精致的高跟鞋,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妆容完美得无可挑剔。沈怡涵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像所有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孩一样。
顾昭侧脸线条在璀璨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他任由她贴近,没有推开。
“轰一一!”
第一枚烟花在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洒落,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金色的火花四散飞溅,像千万颗流星同时坠落,将黑暗撕成无数碎片。周围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和惊叹。孩子们尖叫着,情侣们拥抱着,所有人都在仰头望着那片璀璨。
只有林星眠一动不动。
她望着那个观景台的方向。
烟花的光芒一次次照亮那两个人的身影,沈怡涵仰头说话时弯起的嘴角,顾昭微微侧头听着的侧脸,他们并肩站立的剪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那些细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瞬间,那些以为“或许不一样了"的错觉,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荒唐。她算什么?一个下属,一个曾经让他厌恶的同桌,一个不自量力妄想靠近他的人。
林星眠默默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个方向。绚丽的烟花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和尖锐的刺痛。
沈嘉易也看到了,他瞥了一眼那个观景台,又看了看林星眠苍白的脸色,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烟花秀接近尾声。
最后一波烟花腾空而起,密集而绚烂,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沈嘉易低下头,轻声问:“冷吗?”
林星眠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望向沈嘉易关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担忧,像一汪春水,能融化所有的寒冰。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沈先生,谢谢你,谢谢今天的安排,我很开心。”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那晚停电的办公室一样,彻底暗了下去。
夏妍宜被手机震醒了。
密集的不间断的震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从床头柜一路震到她的心心脏。凌晨五点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那一小段光线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她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99+条微信消息,几十个未接来电,还有微博、ins、小红书…所有社交软件的图标上,都挂着触目惊心的鲜红数字。经纪人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凌晨三点:“妍宜,关机,别上网,等我电话。”
下面紧接着是十几条撤回提示。那些被撤回的消息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夏妍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点开了微博。热搜第一#夏妍宜假名媛#
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第一条是个三百万粉丝的娱乐号,发布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九宫格长图,配文"白富美夏妍宜一一农村出身、中专辍学、微整全套,你的女神滤镜碎了吗?”
第一张图是她老家,一个她都快忘记名字的北方农村。土坯房,泥泞的路,院子里拴着一条瘦狗。照片像是很多年前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门上褪色的春联。
第二张是她初中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枯黄,瘦得像个豆芽菜。照片上用红圈标出了她的脸,旁边写着:夏招娣,初三辍学。
第三张是中专学生证,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名字那栏写着“夏招娣”,专业是“酒店服务”。从第四张开始是对比图。
左边是她刚入行时的照片,单眼皮,塌鼻梁,脸型圆润,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女孩。
右边是现在的她,双眼皮,高鼻梁,尖下巴,那张无数次登上杂志封面的脸,美得像艺术品。
中间用箭头标注了调整部位:开眼角、鼻综合、下颌角、脂肪填充。每一个箭头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她的过往。九张图像是九级台阶,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爬上来,爬到云端。现在有人把台阶拆了。
夏妍宜深吸一口气,嘴唇颤抖着,像是用力压制身体深处一场即将爆发的海啸那样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她眼眶滚烫,泛起潮红。可她强撑着,用力睁大眼睛,快速往下翻评论。“所以那些人间富贵花、高学历女神的通稿都是怎么发出来的?笑死,中专辍学包装成海归,农村丫头吹成白富美,这营销团队该加鸡腿。”下面跟了三千多条回复。
“早就觉得她假了,每次采访说到家庭背景就含糊其辞,原来是根本不敢提。”
“微整没什么,但整完还营销天然美女就恶心了。而且这整得也太过了吧,跟换头似的。”
“金主真舍得花钱啊,中专辍学硬是包装成现在这样。不知道睡了多少次才换来这些资源?”
“她现在的名字也很假吧,一听就是改过的。真名叫什么来着?谁发出来看看,哈哈哈哈哈这名字绝了。”
夏妍宜面无表情地一一看过,这些都不足以刺痛她。如果这些是射来的箭矢,那她的心就是借箭的草船。这些年,流言蜚语从没断过,每一句都只会提醒她更坚强。
可有一条。
“只有我好奇她真名吗?夏招娣…这名字真是一股味。”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十九岁那年,她拿着李肃给的钱去派出所改名。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着申请表上的名字,抬头问她:“想改什么?”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夏妍宜。”
这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承载了她的梦想,代表她的新生。每一个字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妍,美丽;宜,适宜,美好。工作人员笑了笑:“这名字好,文气。”
和"招娣”完全不一样的名字。
夏招娣是那个北方农村的女孩,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最后一排的女孩,是那个攥着母亲的缴费单在走廊里哭的女孩。而夏妍宜是她用七年时间,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城堡。手机又开始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经纪人的名字。“妍宜,"经纪人的声音很急切,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你看了吗?”“看了。”
“现在什么也别回应,什么也别发。公司已经在处理了,但是…“经纪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次的事有备而来,好几个对家联合爆的料。姜纭那边…。有人看见她昨晚和那几个营销号主理人一起吃饭。”夏妍宜没说话,窗外天光又亮了些。那道苍白的线在墙上移动,爬到床头柜,照在她昨晚摘下的那条项链上。
“李总监那边…“经纪人试探着问,“你要不要打个电话?”“打了有什么用?他现在应该在陪姜纭吃早饭吧。”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经纪人叹了口气:“妍宜,你”
“我先挂了。"夏妍宜打断她,“有事再联系。”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天花板很白,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天花板也是这样白。那时她十九岁,攥着缴费单在走廊里哭。她遇到了李肃。
他说:“哭什么?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他说:“跟我走,我给你想要的生活。”
然后就是七年。
她用七年时间,把夏招娣埋进最深的土里,浇上金粉盖上鲜花,种上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