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对峙
顾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腰,夜色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黑色的铁门缓缓打开,顾昭的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旁的路灯在夜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山顶的别墅灯火通明,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书房内沉重的红木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古籍和线装书,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檀香的混合气息,让人无端觉得压抑。顾昭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站着面对着书桌后的男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承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虽然才五十出头,但病痛的折磨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不健康的灰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上衣,消瘦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窗外一轮冷月挂在枝头,惨白的光将他的脸色映衬得更加苍白。“在订婚宴上当众离席,"顾承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让我们顾家成了整个商界的笑柄!你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吗?”顾昭面无表情。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商业联姻。"他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如果用这种方式才能保住顾家现在的地位,我只会觉得屈辱。”“混账东西!”
顾承渊猛地一拍桌子,整张书桌都震了震,笔筒里的毛笔滚落出来。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地耸动。“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美艳的妇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快步走到顾承渊身边,将药碗放在桌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苏婉即使年近五十,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美貌。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身姿婀娜,皮肤白皙,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承渊,医生说了你不能动气。“苏婉柔声劝道,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她转向顾昭,语气里带着责备:“顾昭,你太任性了。沈家和我们门当户对,怡涵那孩子又那么喜欢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顾昭看着母亲,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女人。”苏婉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是那个叫林星眠的女孩?”她当然知道,顾昭这段时间的反常,她全看在眼里。“顾昭,她配不上你。"苏婉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小职员,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她能给你什么?”“配不配得上,不是由你们决定的。"顾昭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选择星眠,不是因为她的家世,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顾承渊冷笑一声,笑声满是嘲讽:“就为了那么个人,你连前程都不要了?”
“如果前程意味着要牺牲我的幸福,"顾昭顿了顿,“那我宁愿不要。”他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会靠自己的能力给星眠幸福,不需要顾家的一分一毫。”
万籁俱寂。
房间里仿佛弥漫着冷冰冰的气流,似乎有铁一般的安静压在肩上。顾承渊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一一"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你要是执意和她在一起,就永远别回顾家!”顾昭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要离开。“站住!”
苏婉急忙拦住他,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颤。“顾昭,你疯了……“她的声音发抖,“你父亲能承认你,你不知道感恩吗?你知道当年为了让你回顾家,我费了多大的力气?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你再考虑考虑…你…苏婉欲言又止,眼里闪烁着恨铁不成钢的光芒。最后,她用力地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叹息声却像一座山压在顾昭心上。他听着那声叹息,眼神中一闪而过疲惫和厌倦。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永远是“你要感恩”,“你要考虑”,“你不能任性”。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顾家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让他走!”
顾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我倒要看看,没有顾家,他能翻出什么浪花!”
顾昭推开书房的门,果断决绝地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父母的视线。走廊悠长,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车子驶出顾家大宅时,顾昭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英语小组作业时林星眠递过来的那个旧手机,屏幕碎裂得像蛛网,边角的漆皮都磨掉了,露出底下廉价的塑料。当时他只觉得这东西麻烦。可现在回想,林星眠递过来时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眼底深处卑微的恳求。
她只是想学好英语。只是想跟上他的节奏。只是想……只是想被他看见。她身上有时会带着淡淡的油烟味。他以前只觉得是不修边幅,是邋遢,是上不得台面。她排练时下意识地后退,他以为是懒惰,是不耐烦,是抗拒学习。有没有可能是误解了他当时毫不掩饰的嫌弃?是怕自己身上的味道惹他厌恶?是怕他像其他人一样,嘲笑她是“卖肉的女儿"?还有那次在他家门外。
她被他的哥哥们羞辱,那些难听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却挡在他身前,用那种幼稚得可笑的方式维护他。而他呢?用最伤人的话去刺伤她。
那时林星眠煞白的脸,和最终归于沉寂灰暗的眼神……甚至年会那天,赵信平的刁难,他出手解围。当时他告诉自己,只是看不惯赵信平,只是不想让那种人在公司放肆。可现在回想,心底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丝因为过去种种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补偿心理?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他们两个,从高一开始算起,认识竞也有近十年了。虽然漫长岁月里毫无交集,形同陌路。虽然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几个月。但时间线上,竞也勉强称得上……青梅竹马。
顾昭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可心底却又隐隐勾勒出一种无法轻易斩断的联系。
或许他对她的种种过分,潜意识里是在补偿那个被严格规训、从未能随心所欲、甚至未曾放肆宣泄过情绪的青春期?在顾家,他是继承人,是希望,是必须完美的工具。他不能出错,不能任性,不能有任何软肋。
可林星眠面前,他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全,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可以释放那些被压抑的恶劣和本性,可以不用时刻维持那副完美无缺的面具。因为知道她会包容?还是因为知道她不会离开?他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回溯与剖析,顾昭清晰地意识到一点。林星眠是不一样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再也不会有人能调动起他这么多的感情,让他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无比真实。
次日清晨,顾昭独自来到了沈家别墅。
别墅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却巧妙地营造出一方静谧。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庭院里的樱花已经开始凋谢,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柔软的粉色地毯。
沈怡涵在客厅接待了他。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眼睛还有些红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不了她眼中的落寞。顾昭站在门口,没有再往房间里走。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很诚恳,“我不该在订婚宴上那样离开,让你难堪。”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怡涵苦笑了一下:“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你的心不在我身上。”顾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似乎没想到,一向矜贵骄傲的大小姐,能亲口说出这件事。“我是真的喜欢你。“沈怡涵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但我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就算我能不追究,沈家也不会吃亏的。你还不知道吧?”
顾昭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父亲答应了,会给我们沈家更多的合作项目作为补偿。“沈怡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这些合作,都是和你叔叔。”顾昭的眼神骤然一凝:"顾承锐?”
“是啊。“沈怡涵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顾昭,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把自己的婚姻当成儿戏,也不会去和一个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利益的人在一起。”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离开你,沈家也有别的选择。”沈怡涵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你叔叔除了和沈家合作,好像也有了别的生意。听说他最近还在把一些资产转移到国外,可能是为了规避风险吧。”
顾昭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一直知道叔叔对他继承人的位置虎视眈眈,也猜到顾承锐离开总部不会那么容易销声匿迹。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沈家。用合作项目做筹码,换取沈家的支持。
“那些事情我自己会处理。"顾昭收回思绪,看着沈怡涵,“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小姐。”
沈怡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着谢我。"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家里人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你的,顾昭。但是如果你想要回心转意…我也等你。离开沈家时,顾昭在别墅门口遇见了沈嘉易。沈嘉易站在庭院里的樱花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身形修长挺拔,在纷飞的花瓣中显得格外孤寂。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樱花雨,粉白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顾昭。”
沈嘉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花瓣。即使是在威胁人的时候,他都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攻击性。“我妹妹不是你可以随意羞辱的。”
顾昭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沈嘉易。
“我很抱歉伤害了沈小姐。"他声音平静,“但我从来没有承认喜欢她。我必须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沈嘉易眯起眼睛:那双总是温柔含情的桃花眼里浮现出有些嘲讽的笑意:“感情?”
“你以为商场是过家家吗?我不会轻易放过你。”这句话,顾昭这些日子真的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顾昭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波动地看了沈嘉易一眼。“好,"他说,语气漫不经心,“那我等着?”这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轻蔑。
很容易被理解成是对一个病秧子的轻蔑,好像他根本不相信沈嘉易有什么本事,能给他找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