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5
浅淡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缝挤进来,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湛文嘉坐在床沿,面前摊着只半旧的行李箱。借着月光,他朝它伸出手去,动作很轻,一层层拨开叠放整齐的日用杂物后,指尖触到了箱底一道几乎与内衬同色的暗格边缘。指腹按下去,极轻微地,响起"咔"的一声。下一瞬,有东西弹了出来。
是一把小刀。
刀身只三寸有余,形制古拙,线条流畅,刃口微弯,泛着青灰色的、幽暗的光。黑檀木的柄被摩挲得油润,上头刻满细密繁复的纹路,弯弯绕绕,看久了竞觉得那些纹路仿佛会自己游走。
而就在刀柄的尾端,安静地系着一根羽毛一-封在特制的透明薄袋里,色彩斑斓得扎眼,孔雀翎似的华美,却又短而密实。羽尖天然卷曲着,在稀薄的月光下,流转着一层湿漉漉的、近乎妖异的虹彩。那颜色太艳了。艳得不该像是人间所有,倒像从什么志怪话本里偷渡出来的物件,沾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湛文嘉的视线胶着在那根羽毛上,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他隔着袋子,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它一一
这刀,是出发前董文柏亲手交给他的。
可那老狐狸除了告诉他,不要拆开袋子用手触碰这羽毛,以及“取石头"时会用到这把刀之外,再没跟他透露旁的消息。所以别看他一来就诈了豹头一马,可实际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行的“目标"是什么。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下刀,闭上限,向后仰倒进床铺里。.….无论如何,明天总该见分晓了。
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的前一刹,一道冷淡的嗓音,竞毫无征兆地直直撞进他耳膜深处。
“一一明天,你最好不要去。”
他蓦地睁开双眼。
…那叫Ginna的女人,究竞知道些什么?虽然她救了自己,可他却非常清楚,上次的拯救,不过是有利可图,全因他给得起回报。那般冷漠又精于算计的人,绝对算不上什么善人。自己中的毒已解,和她的交易,按理说也已经结束了。那她今天,又为何会朝他说出这样一句貌似“劝诫"的话?
是真心相劝,还是故意甩出这句话,引诱他踏入一个更深的陷阱?疑窦像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越绕越紧,直勒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而就在这时,那放在一旁的、沉寂许久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阅后即焚"中弹出一条新消息一一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你去吧。”
明明是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瞬间投入死水,在他心里激起千层的浪。
已经准备好了?
可为何他现在,连所谓的“帮手"的面都没见过?一一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让他下那矿去,在豹头眼前动手,直面那未知的风险?
湛文嘉盯着屏幕,双拳缓缓攥紧。
沉默良久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他早已退无可退了。
大大大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划破了清晨的静谧。“咚咚咚一一”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客房的沉寂。
湛文嘉昨晚睡得浅,早早便醒了来,闻声迅速起身,拉开房门。门口站着阿坤,脸上还挂着几分没收拾干净的睡意,只是不知为何,眼神在触及他面容时,极快地闪躲了一下,旋即扯出个哈欠掩饰:“小嘉爷,早餐已经备好了。今天行程紧,豹哥让我们得抓紧点。”他点点头,简单应了声后,看着阿坤转身下楼,眼底闪过一丝思量。湛文嘉下到餐厅时,却没见到豹头的身影。长条餐桌上摆着牛奶、面包、煎蛋和几碟小菜。几名小弟正守在一旁,见他下来,纷纷朝他点头。
湛文嘉不动声色地坐下,拿起面包慢慢咀嚼,目光扫过众人,心中的疑虑更甚。
这几人他虽然并不相熟,可他还是清楚地记得一-就在昨天,他们的面色,好像也还没这么紧绷啊。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放下餐具后,才见豹头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他穿一身黑色工装,往日里的凶悍之气弱了几分,眼角还带着明显的青灰,像是昨夜吃酒吃了个通宵。见到湛文嘉,他笑笑:“小嘉爷,吃好了?见湛文嘉点头,他耸耸肩:“那走吧。”
湛文嘉默默地看着他出门,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拿起放在一旁的背包,跟了上去。
车子驶出别墅区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阿坤握着方向盘,豹头窝在副驾,闭着眼,一副困得不行的样子。湛文嘉在后座试着挑起话头,又是聊哈拉雷的街巷,又是问矿场相关的门道,可豹头明显兴致不高,喉咙里不是发出含混的“嗯”、“啊"声,就是干脆沉默。反倒是开车的阿坤,话密得出奇,东拉西扯,拼命想搅动这一车的死水。可惜他那笑容只浮在脸上,期间眼神总不住往副驾瞟,里头藏着压不住的紧张。湛文嘉靠坐在背椅上,面上似在听,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将前头两人的动静一丝不漏地收着。
于是他的那颗心,一寸寸地开始往下沉。
一一今早有些不对劲。
平静的表象下,好似涌动着不寻常的暗流。可他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只能将警惕提到了极致,指尖悄悄伸进背包里,握紧了侧袋里的小刀。车子在公路上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别墅区逐渐变成荒凉的红土地,晨雾中,渐渐可以看到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驶进了阿卡迪亚锂矿场的大门。与照片上狼藉的塌方景象截然不同,如今的矿场收拾得干干净净,远处的选矿设备静静矗立着,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豹头率先下车,刚站稳脚步,便见高佬亮快步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工装,右臂的绷带换了新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在湛文嘉下车时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当高佬亮的目光扫过后排刚刚下车的青年时,一道狠戾的光倏然从他眼底划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位便是小嘉爷吧?"下一秒,见湛文嘉转身,他瞬间改换上一副热切的笑容,朝他迎去,“我是矿场的安保负责人,叫我老高就行。现在矿场已经修复好了,您要是感兴趣,不妨让我带您四处逛逛?”“不了吧。“湛文嘉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升降井上,“上次已经去36号矿看过了,这次想看点新鲜的--就直接下井去瞧瞧吧。”高佬亮闻声,不动声色地朝豹头看去。
豹头没说什么,只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只见他转身朝升降井走去,语气沉冷:“小嘉爷都发话了,一群傻子,还在那儿杵着做什么?”
于是一群人忙不迭地跟上。
升降井旁,一架锈迹斑斑的铁罐笼静静矗立着,几根粗壮的钢缆垂在空中,湛文嘉走近往下一瞅,眼底尽是黑不见底的暗。豹头转头看向他,幽幽道:“小嘉爷,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矿下条件可简陋得很,你确定要下去?”
湛文嘉迎着他的目光,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一此刻豹头的眼里,早没了前几日的那点虚假热忱,唯余一种好似冰冷审视的危险意味。
他不禁失神了一瞬,回过神后,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笑道:“念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能来,当然要下去。就麻烦豹哥了。”“那行,进去吧。“豹头闻言挪过眼,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后,又转身朝守在远处的几人吩咐道,“给我好好看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别给老子生出什么事来。”
那几人一哆嗦,连声应是。
语落,豹头率先矮身钻进了罐笼。湛文嘉顿了顿,也跟着钻了进去,而就在他站定后,高佬亮和阿坤也挤了进来。
罐笼内部空间不大,一趟容纳四人,已经到了极限。得到豹头首肯后,阿坤伸出手去,欺下启动按钮。笼身震动了一下,缓缓下降。
钢缆摩擦着卷筒,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幽深的矿道里回荡,显得有些疹人。随着笼身不断往下,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愈发潮湿,罐笼夕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只有头顶的一盏昏黄灯泡,勉强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湛文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内壁,面上虽不动声色,却眼观鼻、鼻观心,将身边三人的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几人此刻面色倒是正常,只是他不知为何,心头始终有种强烈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快到二道了。“就在这时,只听高佬亮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说了一句。湛文嘉眼神一动:二道?
根据董文柏传来的消息,那东西,该是三道出土的才对。不过这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矿下巷道曲折兜绕,说是一座迷宫也不夸张。这些人即便真的让他进了矿,也多的是法子不带他去那出土地。只是不知董文柏所谓的“帮手"究竟何时才能现身。眼下他没有办法,只能先顺从了。
“咔哒。”
就在这时,一声轻响从头上传来一一罐笼微微晃动一下,停了。二道到了。
湛文嘉本想将计就计,先让他们带自己逛一圈二道再说,好降低其警惕一-可怎知话还没溜出喉咙,便有变故陡生!
只见豹头猛然朝他转头看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与他身后的高佬亮交换一个眼神后,两人同时朝他逼来!
湛文嘉头皮一麻,瞬间攥紧了怀中的小刀。然而就在这时一一
“轰隆!”
罐笼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固定钢缆的滑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崩开了!
下一瞬,笼身失去牵引,朝着下方的黑暗猛然坠去!“一一不好!钢缆断了!”
没来得及动作的阿坤惊恐地大喊,紧接着,身体因失重而剧烈晃动,重重撞在罐笼壁上,发出一声痛叫。
豹头和高佬亮同样也没想到这时竞会突发意外,脸上的狠厉瞬间被震怖所取代。两人狼狈地蜷缩到罐笼角落,试图稳住身体,嘴里不住发出急促的咒骂声一旁的湛文嘉同样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瞬,只觉一股巨大的下坠力瞬间袭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甩到了嗓子眼。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和钢缆摩擦的尖锐声响,碎石不住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得身上生疼。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被求生的本能操控,下意识地将身体缩成一团,护住头部和胸口,把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在所有人都被绝望笼罩、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刻一一“砰!”
罐笼像是撞上了什么突出的岩体,势头明显一挫,尔后,竟摇摇晃晃地卡在了半空中!
湛文嘉只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刚才那一下给震散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一一有机会!
他心一时狂跳,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朝身后的黑暗中摸去一-没记错的话,刚刚进笼之时,他似乎在豹头的身后,看见了一把占满泥土的铁楸,应该是某位工人忘在这里头的。
果然,下一瞬,他的指尖真的摸到了一个冰冷的柄!他心头一狠,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双手握住锹柄,暴喝一声,朝着岩壁上一处明显的裂隙,狠命捅了进去!“嗤一一!”
锹柄与岩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只见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他手中木柄狠狠地捅进了岩壁里!
下一刻,罐笼摇晃的势头,猛地一滞!
一一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见手中铲柄已然发出了“咔咔"的碎裂声。而一旁三人甚至还犹自发着蒙。
湛文嘉再顾不得什么,朝他们怒吼出声:“不想死就帮忙!”三人闻声,这才从恐慌中惊醒,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了几下,很快也找到了几截不知从何处崩裂出来的钢筋断件,而后同时跳起,照猫画虎地将手中的钢能向着粗糙的岩壁狠狠卡去!
几道阻力叠加,罐笼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终于一点点地稳了下来。黑暗中,几人大口喘着粗气,耳畔几乎能听到各自响如擂鼓的心跳。湛文嘉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罐笼壁,浑身被冷汗浸透,衣服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握锹的双手虎口已然完全撕裂,鲜血混着污泥,黏腻一片,痛得钻心。可他却没工夫看一眼自己的伤一一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刚刚还一同死里逃生的豹头和高佬亮,在此时这片喘气都嫌太响的死寂里,竞悄无声息地,又朝他转过了身。两道带着杀意的目光从黑暗里探出来,阴湿湿、黏糊糊的,像暗处爬出的蛇,悄然缠上了他。
偏就在这时,“唯哪”一声闷响,罐笼又是一抖。一旁早吓破了胆的阿坤怪叫一声,颤声道:“豹哥……你们看!停、停在三道了,咱们快出去啊!”
这一嗓子嚎出,罐笼里那股原本紧绷的杀意,竞被硬生生搅散了几分。豹头猛一抬头,看向头顶那块早就蛛网般裂开的显示屏一一没想到这玩意儿经了刚才那番折腾,此时居然还没彻底歇菜,雪花乱闪的屏幕上,一个猩红残缺的数字"3",像鬼火似的跳着。真的到三道了。
于是只见他眼底那抹狠厉晃了晃,被一丝权衡悄然取代:罐笼悬在这儿终归不是事,先出去站稳了,再收拾这小免崽子也不晚。念头一定,他不再犹豫,伸手在湿冷的壁上摸索,触到那个红色的应急开门按钮,狠狠一按一一
“嘎吱……
铁门发出一阵叫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打开。豹头抢先一步走了出去一一怎知下一瞬,竟有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腐臭,混着湿土和陈年矿渣的腥气,劈头盖脸地朝他冲了过来。此外,隐隐约约地,还浮着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热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闷烧。这混在一起的味儿直冲得人脑门子一懵,紧接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豹头眉头死死拧紧,被这气味一激,反倒更清醒了几分。他脚步一顿,缓缓扭过头,目光刀子似的剐向身后。
湛文嘉这时也跟着钻了出来,却没靠近,刻意拉开了几米距离,背脊轻轻抵住矿道冰凉粗糙的岩壁。矿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半边脸上,往日那点装出来的天真烂漫在此刻早没了踪影,只剩下沉甸甸的警惕,隔着昏暗的空气,朝他冷冷投过来。
豹头见他这副模样,忽然咧嘴一笑。
“小嘉爷,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下来看看么?怎么现在真下来了,倒不见你有多欢喜?”
湛文嘉没吭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潭。“事到如今,你不如跟哥撂句实话。"“豹头收了笑,声音陡然阴鸷,“你走这趟……其实是冲着'它'来的吧?”
湛文嘉闻声,身体微微一僵。
这一幕没逃过豹头的眼。只见他顿了顿,道:“可我始终琢磨不透,这东西一直都埋在地下,见过它还能喘气的,如今拢共就我和老高俩一-你背后那人,究竞打哪儿闻着的风?”
湛文嘉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眼帘垂着,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盖住了所有情绪。
然而就在豹头看不见的角落,他正在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这三道矿道拓得比他想的要宽,约莫有五米开外,岩壁上全是斧凿钎挖的旧痕。除了身后那坏掉的锈笼,再没供他逃跑的地方。“还不说?“豹头眼底那点耐心终于耗尽,眼底悄然爬上一丝猩红。他猛地伸手往腰后一摸,再亮出来时,一道金属的寒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一一他手里竞多了一把乌沉沉的手枪,枪口黑洞洞的,直指湛文嘉眉心。高佬亮和阿坤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齐刷刷掏出了枪。三个黑洞洞的枪口,成一个三角,把他死死封在了中间。
豹头的声音平得像一摊死水:“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你如果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湛文嘉瞳孔骤缩,心里头早把董文柏连带着那不靠谱的“帮手"骂了千八百遍一一
那些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再不来,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鬼地方了!.………不行,无论如何,他还得再拖一拖。他终于昂起头来,目光从三人脸上慢慢刮过,声音有些发哑,道:“你就没想过,把信递出去的,可能……压根就不是人呢?”“不是人?“豹头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下一瞬,他像是被什么冰冷的针扎了一下,悚然一惊,后脊梁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猛然扭头看向矿道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眼神里满是惊疑。这地底下,难道还藏着"不干净"的东西?“狗日的!死到临头还跟老子讲聊斋!"一旁负责埋尸的高佬亮本就心里有鬼,经不得半点激,闻言再控制不住,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豹哥,别听这小子放屁!老子这就送他见阎王!”
咔哒。
一记手枪上膛的脆响,在这死寂的矿道里清晰地响起。湛文嘉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脚下一动,就要往旁边闪避一一“嗖一一!”
熟料就在这时,一声尖厉至极的破空锐响,竟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炸开!那声音快得离谱,像是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从众人头顶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急速切过,带起森森的凉意。
紧接着一一
只闻“噗通"几声响,数团沉重的黑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了几人之间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众人下意识把目光朝那处挪去,就在看清的一瞬间,脸色登时变得一片悚然一一
地上躺着的,竟是几具尸体!
高度腐烂,几乎没了人形,皮肤是污浊的青黑色,肿胀溃烂,黄浊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从摔断的皮肉处不住往外渗。而就在它们出现后,原先空气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浓郁了十倍不止。
湛文嘉按下心中惊骇,定睛数去: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正好五具。
难道……
猛然间,一个念头自他脑海中划过:这就是36号矿失踪的那五人?可这些尸首先前被藏在了哪里,怎么会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从天而降?可还未待他继续深思,便听身后的阿坤“啊"地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枪“呕当”落地,人直接软了下去,瘫在地上筛糠似的抖。高佬亮也白了脸,握枪的手抖得厉害,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这些尸体,分明是他不久前亲手处置的,理了还嫌不够,为防万一还浇了水泥封死……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这地底下……真像这小子所说的那样,有邪祟?!豹头同样死死盯着地上那几团尸体,可与那被吓破了胆的两人不同,他面上并无多少惊骇,只是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他倏地扭头看向高佬亮,见他脸上那恐惧不似作伪,心下当即了然一一不是他。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钩子,刮向矿道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尔后,嘴角一点点扯开,拉出一个冰冷砭骨的笑:“哈……原来在背后惦记老子这块宝的,还不止一拨人啊。”
一一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升降机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时候故障,那刚检修好的钢缆,突然说断就断了;埋得严严实实的尸首,也偏在这当口掉出来。哪来那么多巧合。
到头来,黑暗里,还蹲着别的"朋友"呢。想必也是冲着"它"来的,甚至比湛文嘉藏得更深、手也更黑,一下手就是死手。估计早就在哪个特角旮旯猫着了,等着他们摔得分身碎骨、亦或是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再出来捡现成的。
想透这一层后,豹头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从他动了独吞那石头的念头起,他就早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一一金盆洗手向来不易,更何况还是他这种手上沾满了血的?可到了这会儿,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大不了先宰了眼前这小崽子,再把黑暗里那些不敢见光的老鼠,一只只揪出来。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要是人多……那就统统杀光。
今天,不是他们死透,就是他在此地埋骨。想到这里,豹头重又举起枪,对准远处的青年,狞笑一声后,猛然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兀然炸响。
在豹头扣扳机的前一霎,湛文嘉已经朝左扑了出去一一不是眼睛瞧见的,肉眼的捕捉速度没有那么快;也不是脑子算准的,这在当口,再灵活的脑子也得短路。
他能反应过来,全靠那股自骨头缝里自己迸出来的劲儿一一好比夜路走多了撞见鬼影子,人还没想明白,汗毛先竖起来的那种劲儿。他整个人几乎是砸在了地上,肩膀撞上冰冷粗糙的岩壁,碎石格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下一瞬,子弹擦着他耳侧飞过,只在身后的岩壁上凿出一个火星四溅的浅坑。
“嗬……"豹头见状,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似疑惑的闷响。他还保持着射击后的姿势,枪口仍指着方才湛文嘉站立的位置,见状,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一一
怎么可能?
距离不过十米,这么近,这么稳的一枪,怎么会偏?一旁的高佬亮和阿坤也都愣住了。
阿坤嘴巴半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高佬亮则死死攥着枪柄,指节都捏得发白一一他太晓得豹头的本事了。
这些年来,他花在射击场里的钱少说也够在小县城买套房,练了整整五六年,五十米内指哪打哪,从没失过手。怎么可能在这种距离、这种环境下打偏?像醉酒昏了头一样。
“操。“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虽然也想不明白,可这并不碍事。一枪不中,那就第二枪,这小子难不成还能次次都躲过去?
他慢慢调整呼吸,将枪口重新对准前方那缓缓爬起身的青年。这一次,他缓缓眯起了眼,瞳孔在昏黄的矿灯光晕里缩成两点冰冷的针尖。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用指腹感受着那道细微的、决定着远处青年生死的阻力。
“小嘉爷,深藏不露啊。“豹头嗓子此刻哑得像磨过铁皮的砂纸,掺着点猫要老鼠的狠劲,“可这回呢,还躲得过么?”湛文嘉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豹头扣在扳机上的指头。不能慌,慌就是死。
他既然能躲过一次,这一次,说不定也可以………豹头的手指开始缓缓收紧。
可就在扳机即将被压下的那一刹那一一
”呜……”
一声幽幽的、似有若无的笛音,毫无征兆地从头上的黑暗里飘了出来。那声音极轻,极缥缈,像一缕游丝,顺着岩壁的缝隙,悄然钻进了人的耳朵里。
初听时只觉得古怪,可不过一息之间,音调便陡然一转,变得绵长、阴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仿佛有冰冷的蛇信子在顺着人的耳道往里爬。众人脸上愕色还没浮全,便见豹头身子猛地一僵。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停在半途,眼神渐渐变得涣散。下一瞬,他眼底那层一直压抑着的、潜藏在深处的血色,像是被这笛音所搅动,开始疯狂翻涌一一
起初只是一丝在瞳孔边缘打转的暗红,不过眨眼功夫,便如同滴入清水的血般,迅速晕染开来,将整个眼白都染成一片骇人的赤色。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连握着枪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豹哥?"阿坤离他最近,可站在身后,看不到他的正脸,只瞅着这人举起枪,却突然没了动作,心里不禁一阵发毛。他哆哆嗦嗦地朝一旁的高佬亮看去。
高佬亮也觉察出不对劲,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看。阿坤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伸手轻轻拍了拍豹头的肩膀:“豹哥,你……你没事吧?怎么不开枪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豹头缓缓转过了身。
“豹…“阿坤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下一瞬,便只觉眉心一凉。一种冰凉的、被硬物抵住的触感,清晰地从额前传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尔后……
“嘭一一!!!”
枪声炸响。
阿坤的头颅像一颗熟透的西瓜般,猛然爆开!红的、白的、粘稠的浆液混着碎骨,呈放射状喷溅在了身后的岩壁上。他的身体在原地僵直了一秒,随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一处还积着污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笛音响起,到阿坤爆头倒地,前后不过五秒。湛文嘉猝然一惊,整个人往后猛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岩壁上。他死死盯着豹头那双赤红的眼,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是要杀他吗…怎么突然对自己人下手了?一旁的高佬亮更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眼睁睁看着阿坤的脑袋在眼前炸开,温热的血点溅到他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怪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哆嗉起来。
“疯、疯了……这人疯了……他妈的疯了!”他猛地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朝着身后那扇半开的、锈迹斑斑的罐笼铁门冲去一一
什么石头,什么荣华富贵一一全他妈见鬼去!还有什么能比命重要?难怪从今天下矿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原来这地下真的有邪祟,连豹头都被鬼上身了!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鬼地方,离这个突然发疯的男人越远越好!可他才刚跑到罐笼门前,手刚搭上冰冷的铁框一一“砰!”
又闻一声枪响。
高佬亮浑身一震,缓缓低下头:自己胸前,竞慢慢泅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那湿痕迅速扩大,很快便浸透了他整片前襟。他茫然地抬起手,想摸一摸,可手指还没触到那片温热,余后几枪已然接踵而至一一“砰砰砰砰一一!”
数道血花从他背后接连炸开,在昏黄的矿灯下绽出一朵朵凄艳的红。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向前踉跄几步,随后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破碎的内脏碎块。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身体一点点歪斜,最终“咚"的一声侧倒在地,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矿道顶壁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再没了声息。矿道里重新陷入死寂。
湛文嘉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退到了更远处,背脊紧贴着岩壁的凹陷,整个人安静地融进了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原地豹头那双赤红得吓人的眼睛,脑子飞速转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豹头不是要杀他吗?怎么会突然调转枪口,先杀了自己人?难道…是董文柏的人终于出现了?是他们在暗中动了手脚?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瞬,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一“咻咻咻一一!”
数道破空锐响,毫无征兆地从头顶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传来。湛文嘉猛地抬头,只见数根漆黑的、拇指粗细的攀岩绳如同毒蛇般从矿井高处抛下,绳端带着金属扣环,“叮叮当当"地砸在矿道地面上,溅起细碎的火星紧接着,数道身影顺着绳索急速滑降而下!那些人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动作利落迅捷,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全覆式的防护面罩,反着头顶手电筒的光,看不清表情。
他们一落地便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豹头给围在了中间。全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多余的动作,整个过程中,只有装备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慈窣"声。
豹头依旧站在原地,眼神痴痴傻傻的,似乎对外界的变故毫无反应。他赤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握着枪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枪口指向地面,像个突象没了指令的木偶。
…果然是他们。
于是湛文嘉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
下一瞬,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岩壁,脚底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步,两步,三步……
像一滴水融进墨池,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拐角后的黑暗里。原地。
一个身材略显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她摘下保护头盔,甩了甩波浪般的长发,看着面前痴傻的男人,唇畔缓缓掀起一丝弧度。
“呀,都杀光了啊。"她朝他走近,看着倒在四周的尸体们,摸了摸豹头的头,动作温柔,像在摸一只听话的狗,“真厉害呢,豹哥。”豹头被这么戏弄,面上却不见恼意,反而嘿嘿笑着,向女人扬起了头。像个被表扬的乖宝宝。
女人见状又笑:“可是怎么办呢,你中了我的毒,活不了太久啦。"语落,她状似忧愁道,“等下,你可是会很痛的。与其这林·……豹头闻声困惑地朝她看去。
只见女人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短笛,笛身不过一掌长短,却雕刻成了一条蜿蜒盘旋的蛇形。墨色的蛇身上细密地布满了一圈圈白色的花纹,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蛇头高高昂起,张着嘴,露出两颗细小的毒牙一一那一处,便是笛口。
她右手将笛口抵至唇边,紧接着,左手伸出两指,比在了自己太阳穴畔。豹头不受控制地照做。
只是与她不同的是,他举起的不是手指,而是枪。笛声幽幽响起,女人红唇轻启,轻轻吐出一字:“砰。”一记响亮的枪声响起。
大大大
与此同时,矿道深处。
湛文嘉已经摸黑跑了将近有五分钟。
越往里走,矿道越窄,岩壁上的开凿痕迹也越粗糙。空气里的腐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隐约的热气。那热气很淡,像什么东西在暗处闷烧,带着一股硫磺似的、微微刺鼻的气味。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又一声枪响!
他浑身一凛:又有人动手了!
一一这一次,死的又会是谁?
心下震怖归震怖,他脚下的步伐却没停。
走着走着,眼前通道尽头的拐角处,竞出现了一道赤橙的色彩。那光芒将周围的岩石染上了一片暖色调的光晕,并不刺眼,相反,它很柔和、很温暖,让人想起黄昏时分的晚霞,亦或是炉膛里跳动的火焰。可无论是哪一种,此时出现在这黑暗阴冷的地底深处,本身便代表着无比的诡异。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朝那光靠近。
终于,拐过拐角后,他的视线骤然一宽,也就是在这时一一他看清了那光芒的来源。
那是一块石头。
一块嵌在岩壁深处的,鹅蛋大小、造型圆润的石头。石头的外壳是漆黑的,粗糙不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龟裂般的纹路。多年的书本经验让他仅一眼便辨得:那是石身在经历了无数次的高温灼烧后,骤象冷却而形成的纹路。
但就在石头正中央,却还有一道明显的、与众不同的裂痕一一那道裂痕约莫两指宽,从石头顶部一路延伸到底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钝器给硬生生劈开的。
而透过那道裂痕,他清晰地看见了石头内部的景象。那景象,他此刻再无法用任何专业知识进行解读一一那是火焰,石头中的火焰。
不。准确地说,是某种类似火焰的、赤橙色的流体。它在石头内部缓缓流动,像熔化的岩浆,又像液态的光,既不喷射,也不灼烧,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流淌着。
光芒从那道裂痕透出来,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调的光晕。这…就是董文柏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湛文嘉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诡异的石头,心里五味杂陈。为了这东西,董文柏不惜派他深入险境;为了这东西,豹头他们自相残杀,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或许也是为了这东西,那个叫Ginna的女人救下了萍水相逢的他,以期获得些许线索。
一一它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里,湛文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他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它带走。他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就要朝那块石头探去一一也就是在这时,身后传来柔柔的一声。
“想死的话,就用手去碰吧。”
他动作一僵,而后缓缓转头一一
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为首的竞是一名女人,一名……早在第一天,他就见到过的女人。湛文嘉眼神一深。
亏自己那天还以为她只是一名无聊的寻欢者,没想到……“既然是文柏叔派你来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跟我讲明?“连她姓名都没问,湛文嘉脸色已然冷了下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自以为很有趣吗?”女人轻轻一笑,看着他的眼里,极迅速地闪过一丝轻蔑。“无论如何,结局都是好的,不是么?“她偏过头,目光越过他,落到其身后的石头上,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出于好心,少爷,提醒你一句一一”“它本不该是我们能染指的东西,要想平安地把它取·…”她伸出一指,遥遥指向他身后的包。
“你要用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