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7
三天后,夜里。
“黑狗”正值晚高峰,酒气、烟味、沸反的人声搅在一起,喧闹得不行。麻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吧台上忙活着,抹布蹭过木质的纹理,擦掉先前调酒时溅落上的酒渍。
就在这时,他揣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动作一顿,掏出手机。只见屏幕亮着,有条新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蹙了蹙眉,把抹布放下,随手点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字一一“捡了个人,去这个地址帮忙看看。酒馆这两天先不开,等人醒了,这些天的房费、看护费、误工费,让他翻倍付。”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地址,在市中心教堂附近。麻雀读完愣了几秒。
这语气……熟悉的短促、直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使唤劲儿。一一除了Ginna,他想不出第二个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惊喜和不安的热流直冲上头顶。他全然忽略了短信的内容本身一-捡了什么人、为什么不开酒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短信来自于她!
在三天的杏无音信之后,她仍安然无恙,还能向他发号施令!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将抹布一丢,连围裙都忘了摘,在客人们诧异的眼神中,转身就往侧门冲。
他一路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通往车库的小门。车库空气中满是熟悉的尘土和机油的味道,军绿色的LC70皮卡依旧没有回来,只在中央孤零零地停着那辆三轮酒摊车。他靠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没有忙音,也没有关机提示,能打通。可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对面始终没有接听。麻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上的激动和期盼也渐渐被失落取代。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挂断的时候一-“嘟”的一声轻响,电话被接起了。
一一通了!
麻雀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急切地想要涌出,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对方似有似无的平稳呼吸。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那边传来一道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些许失真的冷冽,却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
“什么事?”
是她……是她。
麻雀咽了口唾沫,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你……你出来了?“话一出口,他总算找回了些神志,又急急道,“你现在还好吗,在、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毫无逻辑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去,语速快得他自己都听不清,换来对面的一片沉默。
那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熄了他刚刚燃起的激动。他说完自觉失态,只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良久,久到他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才听到Ginna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切都好,也拿到了我想要的。”
麻雀的心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冲上心头一一她没事,还拿到了她一直寻找的东西!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段时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她再也不用同豹头那些危险分子周旋了?
“那就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这段时间酒馆没有你…他高兴地说,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开口打断。“一一最近有事,要出趟远门。”
简短的一句,却好似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希望。“出趟远门"。
麻雀的心从雀跃的云端急速向下坠落,沉入冰冷的谷底。“远门"?印象中,她好像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出门前,她总是说“出去几天”、“办点事”、“很快回来”,可最长时,往往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
这次她都亲口说出这两个字了,定然意味着更久的分别,更遥远的距离,更不可测的归期。
最近这几个月,她的行踪已经出奇地莫测,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尘土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她往往只在家里歇一两晚,有时甚至只是匆匆换身衣服,灌下几杯威士忌后,便再度消失了。
在他看来,酒馆里的一切,包括他,好像都成了她短暂停靠的驿站,而非归宿。
其实对于这一天,他早就有所预料。她来历成谜,从不对他讲述自己的过往,可与她相伴时日越长,他越发能感觉得到,同他这种随处可见的凡鸟不同,她是一只被关在笼中的猛禽,只因失去了自由,才不得不同他共居在同一座屋檐下。
如今,听她说终于得偿所愿,他心头不由浮现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来一一长久以来,那只看不见的、将她束缚的“笼子”,好像就要被打破了。她这只被束缚了太久的鸟儿,终于要挣脱最后一点羁绊,迫不及待地振翅飞向属于她的、广阔而无垠的远方。
.…而那片天空里,没有“黑狗",也没有他。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塑料外壳里。正失落地怔忡间,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还有,不用找平安了。”
麻雀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Ginna的声音依旧清晰而冷静,可此刻透过听筒传来,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
“他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然劈散了麻雀心头那点淡淡的愁绪和自怜。他猛地站直身体,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说什么?!平安他怎么了?你在矿下看到他了?还是豹头他们”
电话里,女子似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微,几乎让麻雀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别问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看好陈嫂吧,能帮衬的,多帮些。钱不是问题,别让她做傻事。”说完,不等麻雀再追问,听筒里便传来了“嘟一一嘟-一"的忙音。电话挂断了。
麻雀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在寂静的车库里站了很久。直到冰凉的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钻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才缓缓放下手臂。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抹了把脸,将手机揣回兜里。大大大
市中心,圣玛丽教堂附近。
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白日里的喧嚣和尘土仿佛都随着日落沉寂下去,只有零星几辆车子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拉出转瞬即逝的红痕。麻雀骑着辆老旧的二手摩托车,穿过逐渐变得冷清的街区。拐入教堂侧后方的小巷后,路上最后一点人影也消失了。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馊臭味,路灯昏黄,光只能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和两边斑驳的墙皮。
短信里的地址就缩在巷子深处--是家汽车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母,只看得到“TEL"几个字母闪烁。透着股廉价和潦草。
麻雀停好摩托,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一个体型肥硕的黑人男人正仰在破旧的转椅里,鼾声如雷,对有人进门毫无察觉。麻雀蹙眉扫了一眼室内环境一-地毯脏得辨不出颜色,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癣,灯光沉暗,条件差得离谱。估计一晚上也就十五美金顶天了。但好在这种地方,有客就是祖宗,没人会多问你一句来历。他按照短信里的提示,没有惊动前台,径直走上狭窄的楼梯。三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路灯的微光。借着那点光,他摸到301门口停下。
出于习惯,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麻雀顿了顿,弯腰掀开门口那块同样污渍斑斑的地毯一角,手指摸进去,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一一是一张房卡。
他拿出房卡,直起身,在门锁感应区轻轻一刷。“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他压下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门开的刹那,一股冰冷的空气猛地涌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一一屋里冷得反常。
他立刻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空调一一那台外壳泛着陈年污垢的黄色机器,正在此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出风口不断吐出白色的冷气。显示屏上,温度设定在了最低的16摄氏度,且正在全力运转。
麻雀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
Ginna怎么想的?现在哈拉雷正值春末,白日虽热,夜晚却颇为凉爽,甚至有些许寒意,根本没必要开空调,更别说开到这么低……这屋里冷得简直像个冰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一有一阵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从房间内侧传来。
他心头一凛,反手带上门,放轻脚步,朝里间走去。房间很小,一览无余: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借着床头一盏功率低得可怜的壁灯发出的昏黄光线,麻雀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一一
是个年轻男人,亚洲长相,看起来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即使闭着眼,也看得出眉骨挺括,鼻梁高直。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淡白的,紧紧闭着,透着股病气。他睡得很沉,对有人进屋毫无反应。
完全陌生的面孔,这就是Ginna"捡"的人?麻雀定定地看着他,脑中万千念头瞬间闪过:这男人昏迷不醒,看样子身上恐怕还有伤。她怎么认识他的,又为什么会救他?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是萍水相逢,还是……想到这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悄然他爬上心头。但他立刻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可能。短信里Ginna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疏离,就像托他照料一条偶然捡到的、受了伤的流浪狗,字里行间看不出对此人半分额外的关切。……算了。既然是她的吩咐,他照做就是。这些年,他不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吗?
但是屋里实在太冷了。麻雀冻得搓了搓手臂,复又将目光朝床上的人看去一一那男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背心,裸露在外的胳膊就那样晾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不由腹诽:她还是老样子,对于照顾人这件事,简直粗糙得可怕。这可是个病号,万一冻出个好歹怎么办?
于是他走近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去托起男人搭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准备把它轻轻塞回被子里。
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腕皮肤的刹那一一“嘶!”
麻雀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滚烫的铁烙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连退两步后,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床上依旧沉睡的男人。他的体温不对劲!
那不是正常人的体温,甚至都不是普通高烧病人会有的热度。他全身异常滚烫,已是近乎灼烧般的热!
想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人体能承受的最高体温通常在41°C到42°C之间,但刚才那一触的感觉……他凭直觉估量,绝对超过五十度了!根本不是人类能够存活的体温!
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Ginna要把空调开到最低了。这恐怕不是为了让人舒适,而是在对这男人…进行物理降温。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确定不需要把他送医院吗?酒馆巷尾那家卖越南粉的老板,他家儿子就是因为高烧两夜不退,烧坏了脑子,醒来后就痴痴傻傻,再也没好过。
那还只是普通的高烧,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温度,足以在短时间内造成致命的器官损伤!
麻雀的心悬了起来。他看着床上对一切浑然不觉的男人,犹豫了。是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是……乖乖听从她的吩咐?良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一她只让他来“看看",而没有叫把这男人“送医”。以她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如果她认为此人需要送医院,绝不会多此一举让他过来。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哪怕这理由,他现在无法理解。他强迫自己冷静,随后走到门边的挂架旁,拿起上面搭着的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用毛巾厚厚地包住自己的手,再次靠近床边。这次,他隔着毛巾握住了男人的手腕。那灼热感依旧透过布料传来,但好歹处在了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轻轻将那只滚烫的手放到被子边缘,然后,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被角,缓缓向上掀开一一他想趁机看看,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外伤。或许这高热,就是因为伤口所致。
被子掀开了一部分,露出了男人胸腹以下的位置。一-下一瞬,麻雀的动作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所见,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愕,再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慌。
男人只穿着背心和短裤,裸露着锻炼得当的强健躯体,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胸肌以上的肤色是正常的、偏白的亚洲人肤色。是一具颇具美感的肉|体。
可问题出在胸腹以下。
一一从交界处开始,向下一直到脚踝,露出的所有皮肤,都呈现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淡淡的肉粉色。
那不是晒伤的红,也不是发炎的红肿,更不是淤血或胎记,而是一种…。非常均匀、非常新鲜的粉红色。仿佛这一整片皮肤都是刚刚长出来的,稚嫩得不可思议,与胸腹以上正常的白皙形成了鲜明而突兀的对比。他胸腹以下所有部位,全都是这种颜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吐出冰冷的寒气。
麻雀怔怔地看着,大脑一时无法处理接收到的信息。这种颜色…他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一一
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身上褪去了胎脂后,那层娇嫩无比的新生皮肤,就是类似的粉红色。
可这是一个成年男人。
他维持着掀开被角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只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那片诡异的粉红和男人苍白的睡颜之间来回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