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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1878 字 1个月前

第30章29

话音落尽的刹那,袁媚眼底寒光骤亮。

她靠在门板上的身体蓦地挺直。

酒保?

一一从豹头常坐的座位底下,取出了东西?取出的是什么,难道.……下一瞬,一道冰冷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急速攀升而起。难怪。

她自问自从抵达津国以来,并未在身边察觉到有何异常,做事也足够干净谨慎、未给旁人留下蛛丝马迹,到头来,又怎么会被人提前埋伏?原来纰漏出在豹头那儿一一

要是这蠢货,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呢?想到这里,她捏着手机的指节猝然收紧,血色褪尽,泛出石膏似的白。“小姐、小姐?“对面陈嫂许久没听她做声,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小声惶恐道。

袁媚缓缓舒出一口气。

“你做得很好。现在,有没有空来我这里一趟?"袁媚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柔和,“不……我亲自来接你。”“现在么?"陈嫂一愣,“可都这么晚了一一”回答她的是一阵忙音。

对面挂了。

大大大

引擎的轰鸣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麻雀骑着他那辆老旧的二手摩托车,正往酒馆方向赶。沿路回来,那个浑身滚烫、皮肤颜色诡异的男人依旧满满占据着他的脑海,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对面车道朝他猛然射来。麻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偏头避让。

下一瞬,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以远超这条街限速的速度,与他擦身而过,卷起一阵疾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飞扬。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流线型的车身在夜色中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与这条普通的街道格格不入。车牌号是陌生的组合,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位华商或本地权贵的座驾。华人社区里,有谁新买了这样的豪车吗?还大半夜的,开得这么着急。麻雀下意识地在心里多念了一遍那串车牌号,将它牢牢记住后,拧动油门,继续朝家的方向驶去。

回到车库,熄火,上楼。

整栋小楼寂静无声,图拉房间的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孩子应该早已睡熟了。

经过陈嫂房间时,麻雀的脚步顿了顿-一那房门依旧紧闭着,门缝下也是一片漆黑。

这几天,陈嫂一直是这样。除了必要的备餐和收拾外的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交流。偶尔在走廊或厨房碰见,她也总是垂着眼,避开他的目光。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麻雀知道,那张脸上一定还充满着冰冷的怨怼。仿佛平安的失踪,是他们所有人的错。

想起早前Ginna在电话里的那句话,麻雀的心不由狠狠一揪。平安,没了?

那个虽然叛逆、蛮横,却也曾鲜活地在这酒馆里跑进跑出的孩子……真的就这么没了?

可怎么会呢?从失踪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天--十天而已,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完全无法想象,当这个消息最终无法再隐瞒,赤裸裸地摆在陈嫂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这位饱经风霜、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母亲,该如何承受这灭顶之灾?

届时,他们又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她?

想到这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觉肺里依旧憋闷得难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大大大

车上。

“刚刚那个男人,就是麻雀?"副驾驶上,袁媚缓缓收回视线,吐出一口烟圈,冷冷道。

“是、是的。”

车内弥漫着一种高级皮革混合着冷冽香氛的味道,座椅柔软得仿佛能将人整个包裹进去。陈嫂僵直着身体,双手无措地交叠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身上的穷酸味玷污了这份奢华。

她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车,想必这个袁小姐,一定来历非凡。早前她在电话里对她说,已经有了平安的下落,应该不是说的假话。“袁小姐,你先前说,已经找到平安了,是真的吗?"她眼里满是希冀,“这孩子,还是不懂事,兜兜转转闹出这么多麻烦来,惹您费心了。等我把他带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再不让他.…

袁媚心心里冷笑一声。

好好管教?烂到根子里的歪脖子树,还能掰直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吧。

………更何况,哪还有什么机会管教呢。

她手懒洋洋地搭在窗边,轻轻抖落雪茄灰,不紧不慢道:“不急。你先告诉我…这酒馆,真正的主人是谁?”

陈嫂脸色一僵。

什么意思?

怎么这件事,还和Ginna有关吗?

反应过来后,她难看地笑道:“她和光头并不熟,每次来都是麻雀去应付的,这件事,应该和她没关系吧……”

袁媚眼神蓦地一冷,轻笑一声后,缓缓回过头来。“啊!"陈嫂毫无防备,乍见这张毁容的脸,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短促地惊叫一声后,她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两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差点没从座椅上滑下去。一一短短几天不见,这袁小姐……竞然破了相!还不是寻常的破相,那道伤口狰狞无比,可谓是把原先那张美艳的脸完全毁了!

“你……你的脸…“陈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袁媚仿佛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饶有兴致地微微偏头,让伤疤在光线下呈现出更清晰的轮廓,“你以为,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她幽幽开口,伸手指向自己脸上的疤:“这就是她害的啊。”陈嫂眼中顿时充满不可置信:“这是Ginna划的?”语落,只见身前女人轻轻笑了。

“原来她叫'Ginna'啊。Ginna..…她是姓金,还是景?”陈嫂自知失言,顿时闭紧了嘴,不再多说了。见袁媚的眼神还冰冷地钉在自己脸上,她抖着唇,恳求道:“袁小姐,我向人发过誓的,只要有关Ginna的事,绝对不能朝别人讲,拜托你、拜托你…袁媚见状眼神一冷一一这女人,卖起那酒保小子来完全不含糊,可一知道这件事跟那幕后的Ginna有关后,口风竞蓦地变得这么严。其中一定有蹊跷。

只是按现在这情况,恐怕再难撬出什么话来了。于是她柔声道:“没事的,陈姐。你不愿多说也无妨,反正我交代的事,你也都做了……我这就带你去找平安。”

只见后座上的女人眼中蓦地爆出光来,激动地伸出双手,把她的手牢牢握住:“真的吗?谢谢袁小姐、谢谢袁小姐!”袁媚垂眸,看着那双放在自己手上的、枯瘦而又苍老的手,轻轻笑了。大大大

车子驶离了渐渐沉寂的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沿路路灯逐渐变少,最终完全消失,只剩车头大灯将前方浓稠的夜幕劈开,照亮坑洼不平的土路。

陈嫂起初还沉浸在即将见到儿子的激动中,不时透过车窗向外张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瞧着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僻,她的兴奋渐渐被一种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平安这次……竞然跑得这么远吗?

她攥着布包的手指渐渐攥紧。

终于,宾利缓缓减速,停在了一片开阔地的边缘。随着发动机熄火,车灯关闭,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剩惨白的月光从没有云层遮挡的天幕上泼洒下来,冰冷地照亮眼前的一切。车刚停稳,陈嫂便急忙推开车门。下一瞬,一道冷空气扑面而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禁。

她急切地环顾四周,可看清此处模样后,却愣住了。这里竟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矿场。

月光下,残破的工棚如同巨大的黑色积木歪斜地堆叠,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地张着嘴,生锈的机械东倒西歪,半掩在及膝的荒草中。远处,更高大的选矿设备和传送带的骨架沉默矗立着,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平安这些日子,就待在这里?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正优雅地步下车的袁媚,声音因为寒冷而带着颤:“袁小姐,平安在哪里呢?这地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袁媚好整以暇地倚在车门边,静静地看了陈嫂几秒钟。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映着冰冷的月华,没有丝毫温度。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用一种近乎咏叹般的怪异语调,轻轻开口。“一一你看不见吗?”

她缓缓抬起一指,朝矿场深处,那一片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阴影指去。“他一直都在那里啊。”

陈嫂见状,僵硬地、一点点地,顺着袁媚手指的方向,转动脖颈,将视线投去一一

远处的夜幕下,立着一台早已废弃的塔式起重机。巨大的钢铁身躯锈迹斑斑,在岁月和风雨的侵蚀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像一个沉默的、濒死的巨人,矗立在废弃矿场的中央。塔身极高,至少有三四十米,顶端伸出的吊臂横亘在半空,于夜风中纹丝不动,朝地面投下森然的长影。起初她还以为平安是藏在驾驶室里睡着了,可两眼看过去,里面分明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就要疑惑地转头,可突然,瞳孔却蓦地一缩,尔后,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她看到了。

一一在那钢铁骨架的最顶端,横伸出去的吊臂下方,垂着一截好似电线的东西。

而就在电线的末端,正吊着一个“人”。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件被挂起来晾晒的破衣服,随着夜风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月光惨白,勾勒出那瘦削到诡异的轮廓线条,皮肉焦黑、干瘪,只紧紧包裹着骨头。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其实并不能看清那骷髅的具体样貌,可陈嫂偏偏知道那是谁。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下一刻,整个人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惶然瘫倒在地。半响,袁媚走到陈嫂面前,躬下身,用近似蛊惑般地话语在她耳边呢喃:“你看,平安死了。”

语落,她指尖用力,扳过陈嫂的脸,强迫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都是因为酒馆的那些人,他们不顾情分地把他赶跑后,见死不救,他才会死的……啧,还死得这么惨。”

见妇人眼里逐渐染上血红,她浅浅一笑,看着那双被恨意充斥的眼,一字一句道:“所以,告诉我,Ginna是谁?我会替你报仇。”良久。

陈嫂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夜里.………”

“一个高个子男人带着她,出现在了我家门口。”语落,夜风卷起沙砾,打得远处生锈的机械“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自那久远的冬夜响起,直至此刻也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