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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3459 字 1个月前

第33章32

清晨,Ginna收拾好行装下楼。

天色尚且混沌,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酒店门口却早已热闹起来。七八辆漆皮斑驳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靠在路边,司机们或站或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眼睛像鹰隼般盯着每一个从旅馆里出来的客人。见她下楼,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小姐!小姐!"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冲上来,唾沫星子飞溅,“去马切姆营地吗?我的车最新、空调也最冷!”另一个年轻人不甘示弱地挤过来:“别听他的!他那破车昨天才在半路抛锚,坐我的,我价格最便宜!”

“小姐是中国人吗?我会说中文,′你好!“谢谢'!”还有人用蹩脚的汉语高声喊着,伸手就要去接她肩上的背包。Ginna皱了皱眉,侧身避开那只手。

她退后几步,目光冷淡地扫过这群争先恐后、几乎要贴到她身上的男人。也就是在这时,她注意到人群外围,有一个头戴白色头巾、穿着褪色花布长裙的黑人女人,正安静地靠在车门边。她既不往前挤,也不高声吆喝,只是静静地等着,眼神平静。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但周身收拾得很干净。她的车是一辆老旧的日产皮卡,漆面已经斑驳不堪,后车厢还搭着几捆干草。她眼神一动,下一秒,拨开围堵的人群,径直朝那女人走去。“去马切姆营地,多少钱??"她走到女人身前,用英语问道。女人显然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生意会落到自己头上。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那些面露不满的男司机,犹豫了一秒,报出一个数字:“四十美金。“三十吧。"Ginna说。

“三十五。”女人咬了咬嘴唇,“不能再低了,车烧油的,油钱很贵。”Ginna点点头,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引擎发动时,那些司机们还在车窗外不甘心心地拍打着玻璃,用当地话高声叫嚷,语气不善。女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踩下油门,皮卡摇晃着冲出了包围圈。

直到驶上主路,她才松了口气,尔后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身旁的乘客。一一这个东方女人太奇怪了。

那些真正的背包客,哪个不是大包小包、装备齐全,身边还跟着向导和挑夫?可她呢,独自一人,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冲锋衣和登山裤,没有登山杖,背的包也不大。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hiker。

可如果不是为了登山,她去乞力马扎罗做什么?单纯闲逛吗?但她也不好多问,生怕得罪了这来之不易的顾客,只好收回目光,专注地开车。

车子驶离莫希市区后,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两旁是辽阔的草原,晨雾尚未散去,远处,乞力马扎罗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一-像一只孤独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交界处,山顶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Ginna靠着车窗,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选择这个女人,原因很简单。

生活本就是个残酷的游戏,温顺之人置身其中,更是会被百般欺压。那些沉默走路的人,她愿意悄悄推一把。

大大大

在Ginna的授意下,原本两个小时便能开完的路,皮卡硬生生在颠簸的土路上慢悠悠地开了近四个小时。

快正午时,车子才终于抵达马切姆营地。

这里是威士忌路线的起点,也是大多数登山者攀登乞力马扎罗的第一站。营地建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四周被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木环绕。几顶颜色各异的帐篷零零散散地扎在空地上,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更远处,登山者的队伍正在集结,向导们大声清点着人数和装备,挑夫们则将沉重的背包和物资捆扎妥当,准备出发。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彼止说笑、拍照留念,气氛热闹无比。

她付了车钱,推门下车。

看着她的背影,女司机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小姐,请问你这趟……是准备登顶,还是就想在山脚逛逛?”如果想要攀顶,一般都需要一整个团队的人来配合,带帐篷、便携式厕所和食物等等,可眼前这女生,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抿抿唇又道:“需不需要我等你?”Ginna闻言一愣,尔后朝她笑笑。

仿若冰霜初融,那张并不怎么美丽的脸,竟在此时绽放出了一丝奇异的美丽:“多谢,只是,你怕是等不到我了。”语落,她转身,背好背包,径直朝营地深处走去。剩下女司机在身后,一脸震惊地坐在车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久久没有回过神。

大大大

Ginna不紧不慢地动身。

刚进山时,身边游人还很多。

徒步小径被踩得坚实平整,两旁每隔不远,便有路标指示方向。她混在几个欧洲旅行团中间,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徒步者。但渐渐地,她开始偏离主路。

起初是专门选择岔路口人少的那条,后来趁人少,干脆离开小径,踩着松软的腐殖土,朝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人声也被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取代。她并不担心遇到什么狮、豹、豺、蟒之流的大型猛兽。日石在手,那股至阳至刚的能量,对一切生灵都有着天然的威慑,嗅觉灵敏的野兽早在数十里外就会感到不安,本能地避开她。是以一路除了脚下的磕绊,她并未遇到任何别的麻烦。下午三点左右,她深入到了雨林腹地。

乞力马扎罗南麓是迎风坡,来自印度洋的湿润气流在这里被迫抬升,形成丰沛的降水,造就了这片郁郁葱葱的山地雨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苔藓像绿色的绒毯般覆盖着每一块岩石和树根,呼吸间满是植物的气味。

Ginna看着眼前的密林,知道再往前,就该需要帮手了。她在一处溪流边停下脚步,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后,吹了声嘹亮的口哨。没过多久,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灰褐色的林鸟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朝它招了招手。

鸟儿听话地飞下来,扑棱棱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活泼地跳了跳后,朝某个方向偏了偏头,振翅起飞。

Ginna眼神微动,重启脚步,跟着它,朝密林更深处走去。鸟儿飞得不快,总是在她前方几米处停下,等她跟上了,再继续往前飞。就这样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眼前的植被逐渐稀疏,地势开始变得陡峭。终于,鸟儿在一处立着警示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牌子已经十分老旧,木质的牌身布满裂纹,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警告”“禁止进入"等字样。牌子后方是一片近乎垂直的岩壁,灌木丛生,看起来已经没有路了。

但Ginna知道,她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她不假思索地绕过它,跟着头顶的鸟儿,沿着山壁行进了约莫十五分钟,站定在一处茂密的蕨类前。

深吸口气,她伸手拂开了那从植物一一

岩壁上赫然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黑暗幽深,隐隐有冷风从深处吹出,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阴冷。她顿了顿,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起初极其狭窄,岩壁粗糙冰冷,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背包。但走了约莫十几米后,空间豁然开朗--这里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高悬,倒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她走到洞穴中央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缓缓坐下,卸下背包。洞穴深处没有光源,唯一的光亮来自入口缝隙处透进来的、那道被层层植被过滤后所剩无几的天光。

透过那缝隙,她刚好能看见天边西垂的红日。打开手电放在一旁后,她从背包里依次取出三样东西,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自己身前一一

日石、漆黑的羽毛,还有那只断手。

她的目光逐一从这些东西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那根羽毛身上。其眼中缓缓露出几丝凝肃。

一一寻常的同族濯羽,靠的是“晨汛”。

在各自盘踞的名山山顶,迎着第一道晨曦,沐浴天地初生的蓬勃气汛,剖开祖传的日石后,吸取其中日精,光明正大地洗去身上污浊,从而获得新生。以“晨汛”濯羽,才是“正道”,是族人眼中能够救命的唯一之法。只是如今,她却走不了那条路了。

她缓缓伸手将那羽毛拾起一一

由死人怨气染就的黑,要远浓过每月图拉去替她染回的乌羽。这样的羽毛,叫做“死羽"。

童子执羽吸收世间怨愤,可令白羽乌变,利用乌羽暂时压制住她的“羽化”。可此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三十岁之前,未能寻得日石,她终归只有死路一条。甚至.……因为用了这"左道禁术"的缘故,她会死得更加难看。她自小离居、无人庇佑,迫于生存,不得不在"它"的指导下,走上这条旁人闻之丧胆的禁路。

而一旦踏上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

好在,“它"果然没有骗她一一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之下,竟真的藏有一块日石,而在长久的蛰伏之后,也终于被她找到了。

如今日石在手,她将要吸收的,是另一种汛潮。古有云,朝生暮死。与晨汛相对,暮汛,即由太阳西沉前最后一刻的余晖,混杂着黑夜将至的阴气、大地上飘荡的死气,所共同形成的气汛。族辈亦称其为…….

“鬼汛”。

以“鬼汛”濯羽,闻所未闻,若让旁人知晓,定要怒骂这是饮鸩止渴,是以毒攻毒,迟早死于非命。

可对她这样在羽变初生时便没有日石的"鸟儿"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如若没有“它"传授的这门禁术,她早在二十三岁那年,便因羽化侵袭而死了。

就在这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Ginna抬起头,透过洞穴入口的缝隙望向外面一一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光与夜的边界开始融合,黑夜即将降临。

时候到了。

她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拿起那只断手,不加迟疑地贴在了平放的日石之上。就在那手指触及石壳的瞬间一一

“嗤!”

一声轻响,好似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那只早已失去生命的手掌竞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日石内部那原本已经沉寂的、暗沉如凝固岩浆的物质,竞猛地翻腾起来,橙金色的光芒再度亮起,透过中央那道裂痕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仿佛有一枚垂死的太阳被囚禁在了这小小的石壳中,想要临死反扑、破壳而出!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开那股熟悉的、硫磺般的刺鼻气味。Ginna眯起眼睛,强忍着光芒对眼睛的刺痛,直直看着地上。这是它短暂的回光返照。

它被那个瘦高个男人稀里糊涂地从沉眠中唤醒,后来又被湛文嘉用“绝地光"斩断根须。由生到死,通通不得章法,使得她此时想要剖石取精,只能借由两人的"身体"充当媒介。

湛文嘉被她救了,还昏迷着不知醒没醒;那男人却害人害己,死在了豹头的枪下。

取得这只手,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事,无非就是中途的“运输"费了点功夫。

正思索着,眼前的光芒已渐渐攀至了巅峰。一一就是现在!

她当机立断,左手稳住那只贴在日石上的断手,右手则执起身前那根漆黑的“死羽",朝着那正盛放出刺目光芒的石头,当头插去!下一瞬,那本身应该柔软至极的羽毛,竟仿佛化作了世间最锋利的刺,毫无阻碍地刺入了日石中央那道裂痕之中!

“咔一一”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

这一瞬,世界都静了。

洞穴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之下,黑夜如潮水般朝天地席卷而来。也是在这一瞬,日石盛极的光芒骤然熄灭。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瞬间从极盛跌入极暗,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地上手电的光柱孤独地照亮着那一小片区域。一一紧接着,异变陡生!

以日石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能量猛然爆发,竞好似在这赤道区域掀起了一阵凛冽的北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洞穴!Ginna的长发被吹得狂乱飞舞,冲锋衣猎猎作响。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住断手和羽毛,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僵白。一-下一刻,她听到了声音。

非是从耳畔传来,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无数细碎的、混乱的、充满怨毒和痛苦的呓语,像潮水般朝她涌来。临死前的嘶吼、诅咒、尖叫、哀………成千上万种负面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疯狂的低语,冲击着她的神智!

以“死羽"作为媒介,她终于听到了,那传闻中的“鬼汛”。她闷哼一声,双眼紧紧闭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此前曾在她面上出现过的白羽,几乎在瞬间悉数钻出,覆满了她的面庞!而这次,不仅仅是脸,就连她的脖颈、手臂,甚至是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开始冒出细密的白色绒毛来!那些绒毛甫一冒出,便疯狂生长,转眼就变成了完整的羽毛,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正在经历可怕变异的、半人半鸟的怪物一般!

剧痛从每一寸皮肤下传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鲜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身前的岩石上。不能停。

停了,就前功尽弃。停了,就只有死!

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朝那石头抹去一一鬼汛生出后,在那死羽刺入日石的地方,有一滴深黑似墨的液体,仿若石身被刺伤感染后流出的"血液",在此时缓缓渗出。那液体是如此粘稠,好似沥青,在手电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她用颤抖的指尖将其沾起。

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极迅速地蔓延至她全身,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她丝毫不敢停顿,深吸一口气后,用沾着黑色液体的指尖,像“它"事前嘱咐过的那样,朝自己右耳、眉心、左胸三处连点!一-下一瞬,她整个人周身登时散发出一道强烈的乌光!一种粘稠的、仿若实质的黑暗,如墨水般从她体内渗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其中。乌光与洞穴中原本的黑暗交融,却又泾渭分明--它更浓、更深,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她周身缓缓流转、蠕动。她整个人处于黑暗中心,不住颤抖,身上接连被看不见的气流划出道道血痕,冲锋衣被割裂,布料碎片混着鲜血飞溅。面部几乎被羽毛牢牢覆盖,看不清表情,可从那缝隙中透出的紧皱双眼,和因用力咬合而剧烈抖动的下颌,能看出她此刻正遭受着何等非人的痛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穴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星辰开始在夜空中浮现,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凄厉,像在为这场禁忌的仪式伴奏。她面上的白羽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反而越长越密、越长越长。有些羽毛甚至开始变色一-从纯白逐渐染上灰斑,再从灰斑变成深浅不一的黑,仿佛有什么污浊的东西正渐渐顺着羽毛的脉络渗透进去。在这片似乎永无止境的剧痛中,她只觉自己快要来到忍耐的边缘。意识开始模糊,耳边那些疯狂的呓语渐渐变得遥远,仿佛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水幕。身体麻木得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感官,只有心脏处传来的、一下比一下德弱的跳动,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

不行…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她勉强睁开双眼。

在手电光的映照下,她看到那只断手已经彻底干瘪、碳化,像一块烧焦的木炭,贴在日石之上。日石本身也变得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伊佛一碰就会碎成一地粉末。

而插在它上面的那根“死羽”,此刻却依旧黑得发亮、黑得疹人,羽片边缘甚至能隐约看到有黑色的雾气在缭绕。

于是她眸中透出一份决然一一

还有最后一条路。

下一刻,她颤抖着伸出手,摩挲着触到了那根羽毛,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它从日石中猛然拔出一一

而后朝着自己左心,狠狠插下!

“噗。”

很轻的一道入肉声响起。

然后,气流声停了。

同其出现时浩浩荡荡的声势不同,它消失得突兀又安静一-洞穴中狂暴的寒意、耳边疯狂的呓语,全部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也就在这突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安静里,她唇边渗出一道殷红的鲜血,像一道细细的溪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染开一朵暗红的花。尔后,身形一歪,朝着一旁倒去。

没有挣扎,没有呻吟,就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傀儡,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再没了动作。

睁开的瞳孔涣散,空洞地望着洞穴顶壁那些倒垂的钟乳石,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

原地恢复了最初的幽静。

只有洞穴外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提醒着时间的流逝。良久。

地上的女人身体蓦地抽动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睡梦中无意识的痉挛。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抽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直到后来,她的整个身体竟开始如同癫痫发作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扭曲,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再然后……她身上那些黑白交织的羽毛,开始从面中开始,根根脱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挤出,羽毛脱离她皮肤的瞬间,带出一丝丝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点。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羽毛脱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退潮般迅速消退。脸颊、手臂、小.那些覆盖全身的羽,不住脱落殆尽,重又露出底下光洁的皮肤。直到最后右耳处的那根白羽脱落,她那涣散的、空洞的眼神,才重又出现了焦点一-虽然依旧虚弱而疲惫,谈不上多有神,可确确实实,象征着“生”。她缓缓眨了眨眼。

再然后,其脸上的五官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那变化发生得很快,但又很自然,就像一朵幽昙在延时摄影中缓缓绽放一-不同于整容手术那种生硬的、人工的改动,她面上发生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蜕变。骨肉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每一分改变都恰到好处,每一处调整都浑然天成。

当变化终于停止时,暗处好似有水波漾了一下。下一瞬,一张簇新的脸,从那稠墨似的底色里,渐渐地浮了上来一一起先是惊鸿一瞥的艳,带着近乎妖异的明丽,可细看时,那艳里又透出几分霜雪般的素净来。分明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蕙质,却被这张脸奇迹般地糅在了一起。那容颜,清艳得全然不似是人间能长养出的模样,倒更像是从某卷泛黄的传说里,踏着千年的烟水,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出来。如同泥胎重塑,再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模样。…不,也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似是终于力竭,她那双灼亮的眼,终于在此时缓缓闭上。可就在下一刻一一

竟有一片璀璨的金色纹路,光一般从她眼尾窜出!那纹路极其繁复、精致,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好似火焰的变形。但仅仅只是一闪。

就像冬夜里转瞬即逝的闪电,纹路在浮现后的下一秒,便迅速黯淡、隐去,彻底消失在她皮肤之下,未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