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3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个下午。
汽车旅馆里,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睫毛颤巍魏掀开时,漏进眼底的光都是恍惚的一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虚浮着,带着重影。
湛文嘉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脏兮兮的,墙角挂着张蛛网。蜘蛛早就死了,剩个空壳悬在那里,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竟然…还活着?
这念头一起,记忆便炸开了:巨响、塌方、千钧重的泥土当头砸落,骨骼碎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的剧痛也似乎还残留在自己的躯壳中。
他的肺腑几乎在瞬间便糊成了一团,受了那种程度的伤……还能活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朝自己胸膛摸去。
心是还跳着的。
四肢也完整,双手向下一抓,能感觉得到身下床单粗糙的触感。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朝他走来。黑暗与尘土的间隙里,那身影轮廓在晃动的手电光中若隐若现,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它伸出了手.……
没想到,竟真的获救了。
可究竞是谁救了他?当时井下的那个女人和其他人又怎么样了?她留在后面,让完成任务的自己先走,分明是另有所图,最后……等等。
想到“任务”,他猛地回神,下一瞬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太急,以至于牵扯到全身的肌肉,一阵酸疼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但他却顾不得了,痛“嘶”一声后,目光迅速扫过这房间一一狭小、简陋,墙上挂着个老旧的空调,正嗡嗡作响,吐出冰冷的空气。窗边有张木桌,而桌上,赫然扔着他的包。黑色的旅行包,此刻沾满了干涸的泥污,布料被刮破了好几处,拉链也崩开了一截。
但好歹还在。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途中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踉跄着冲到桌边,一把将背包夺了过来,手指颤抖着拉开主仓一一
可下一瞬,他僵在了原地。
包里那些东西,虽然基本都被碾成了碎片,但都还在:手机、墨镜、手电、便携式水杯…….
可唯独最重要的两样一一
日石,还有董文柏给他的那把小刀,统统不见了。于是一滴冷汗,无声地从他额角缓缓滑落而下。房外。
麻雀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纹,静静地听着屋内密案窣窣的动静。半响,缓缓抬步,离开了这里。
早在床上青年眼皮微动、呼吸节奏改变的瞬间,他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一一人醒了就好。
剩下的,眼下的他不打算、也再没力气管了。大大大
黄昏时分,麻雀回到了“黑狗"。
快要走进后院时,他在廊道口顿了顿。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片曾经洒满鲜血,如今已被他清洗得看不出丝毫痕迹的水泥地。
后院的狼藉早在那天夜里便被他清扫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图拉第二天一早醒来,还问他今天怎么没吃到陈嫂的米粉。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好像只是恍惚着笑了笑。自己都以为,昨夜所见不过是一场噩梦。一一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走向后院,转身沿着楼梯缓缓上了二楼。
图拉的房间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大概又去市场了。而陈嫂的房……也关着。
自那夜之后,那扇门再没打开过。
他担心精神失常的陈嫂持刀消失后会在大街上伤人,思量过后,到底是报了警。警察来了又走,简单做了笔录,留了电话,说会“尽力寻找”。可这座城市的警力到底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
距离那天夜里事发,已经过了两天。
这两天,他像只被无形鞭子抽打着的陀螺,在汽车旅馆和酒馆之间来回奔波,给昏迷的人擦身、换药,跑去诊所买药,再回去守着。他对自己说,这是Ginna交代的事,得办好,不能分心。可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一一
并不是因为Ginna。
他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填充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空洞和恐惧。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直到今天,都还像一道阴霾,笼罩在他的心头。晚上回到家里,没了任何借口后,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屋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总觉得下一刻,那道伯偻的、提着血刀的身影就会再次出现。
以至于此时玻璃里的自己,眼下青黑一片,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像个吸毒过量的瘾君子,透着深入骨髓的憔悴。太累了。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合衣倒在床上。窗外,天色尚早,太阳还未落山,橘色的余晖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倦意如同沉重的潮水,终于在这一刻突破了某种防线,汹涌地袭来。他闭上眼,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
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又做了一个噩梦。这次噩梦的主角成了平安。
背景是在一个幽暗、逼仄,像是矿洞一样的地方。平安正浑身着火,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橙红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身体,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焦黑的烟。
他一边翻滚一边哀嚎,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哥!救我!好疼啊哥!救救我!”
麻雀急得大叫,想要冲上前去帮他扑灭身上的火,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了地上,双脚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火焰将平安的头发烧光,皮肤烧得焦黑卷曲,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然后又将那血肉烧成炭。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具蜷缩着的、漆黑的骷髅。下一瞬,那骷髅突然动了。
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看”向他,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带着哭腔的、空洞的声音:
“哥……你为什么不救我?”
“阿一一!”
麻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物也已经被浸透。
房间里一片昏暗。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了。夜幕沉沉地压下来,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惨白的、近乎冷漠的月亮,将它冰冷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床前,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
落在他眼中,莫名让他想起了那个血腥奇诡的夜。那天的月光也是这样的白,冷冷地照着一地狼藉的血肉。惊骇到极点时,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仿佛真的成了受惊的麻雀。他在床上缩作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仍觉得冷,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不住喃喃:“不要想了……不要想……”可那些画面和声音,却还是像附骨之疽,死死缠着他。于是,极度的恐慌和孤立无援中,一个念头猛然冲破了他长久以来为自己设下的藩篱一一
它甫一出现,就如同野草般疯长,令他第一次将“不要打扰她”的原则抛在了脑后。
此刻他只想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冷淡的“什么事",也能让他从这濒临崩溃的幻觉中挣脱出来。
他颤抖着手,摸向床头柜,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忙不迭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嘟一一嘟一一嘟一一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快接……Ginna,求你了
然而,十几声后,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他挂断,再拨。
可还是无法接通。
无论他尝试多少次,结果始终依旧。
那个号码像沉入了深海的石头,再无人回应。于是最后一丝支撑仿佛也被抽走了。他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沿,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和无措。偏偏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彷徨中一一“笃,笃。”
毫无征兆地,从楼下传来了两道清晰的敲门声。于是他那张清秀的脸,蓦地扭曲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