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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2516 字 1个月前

第36章35

袁媚踩着细长的高跟,迈过门槛,踏进了后院里。鞋跟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环顾四周一-院里养了些花花草草,长势喜人,角落挂了几根晾衣绳,一旁的树下还搭了个秋千。看上去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院子,很有现在人常说的“烟火气"。她的目光转而落在麻雀身上。

身前这个身材清瘦、眉目清秀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眼神死死盯着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兽,明明恐惧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硬撑着不肯退缩。

对嘛,这才有几分"间谋"的模样嘛。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里那把蝴蝶刀"啪"地一声合拢。“帅哥,"她朝麻雀走近几步,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别这么紧张嘛。我呀,来就是有两个问题想问问你。”

麻雀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背在身后的手,正悄悄摸索着口袋里的报警器一-这些人带着刀登门,显然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情况不对,把它按响,至少能惊动附近的邻居,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这个念头刚闪过,那个拎着图拉的彪形大汉就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那男人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粗壮的手臂猛地收紧,被他箍着的图拉立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布团堵住的闷哼,小脸瞬间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布满惊恐的泪水。

他寒声道:“东西拿出来。”

麻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僵硬地、缓缓地,将那只握着报警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让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袁媚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对嘛。"她走到树下,坐在那张秋千上,不紧不慢地荡了起来,姿态悠闲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第一个问题一一你为什么要监听豹头?”麻雀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监视豹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哦?“袁媚挑眉,尔后将目光投向他身后,“可是陈嫂子说,她亲眼看到了啊。”

他眼中浮现出几丝不可置信,尔后猛地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嫂。妇人见他回头,眼里非但无愧,甚至还缓缓浮上了几丝恨意。袁媚将他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和愤怒尽收眼底,尔后轻笑:“看来你想明白了……矿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现在是不是在你手上?”矿里的东西?

她指的是什么,麻雀不知道。

但他知道,就算和他无关,也一定和Ginna有关,无论是什么,他现在都不能承认。

“我不知道什么监听,也不知道什么矿。“他声音很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是酒馆,来喝酒的客人多了容易闹事,为了方便警方后续取证,我们在每张桌子下都装了东西。”“还在嘴硬。"袁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渐渐冷下来,“我最后再换个说法--Ginna,现在在哪里?”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麻雀的心猛地一颤。一一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陈嫂变成这样疯癫的模样,和他们脱不了关系。现在又持刀找上门来,用图拉威胁他,手段狠毒而又猖狂,全然不把凡世的法律和秩序放在眼里。是绝对的危险分子,不能告诉他们关于Ginna的任何消息。绝不能。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压过了所有恐惧。他抬起头,直视着女人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

“他说谎!"一旁陈嫂闻声,突然尖声叫起来,“他肯定知道那死丫头去了哪里!他们是一伙的!是一伙的!”

“安静。"袁媚一抬手。

下一秒,陈嫂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袁媚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牢牢落在麻雀身上。“你还是不说吗?"她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声里带着一种虚假的惋惜,“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语落,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蛇形的短笛。

麻雀并没见过它,可此时却敏锐地从那笛身上嗅到了几丝危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再退无可退之际,女人将笛口抵至了唇边。下一瞬,笛音响了起来。

起先只是极轻的一缕,颤巍巍地浮在空气里,仿佛随时会断。可倏忽之间,音色便转了一一变得绵长而阴湿,像某种冰凉黏腻的活物,顺着耳廓悄然游入,直往他颅骨深处钻。

麻雀猛地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根本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它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扎着他的神经。

“啊一一”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整个人跪倒在地。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花草、人影、袁媚那张带着疤痕的脸,全都扭曲旋转起来。耳朵里嗡鸣一片,可那笛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头骨里来回刮擦。

一旁的图拉也在此时疯了般地大叫起来。

“我再问一遍,Ginna,去了哪里?"袁媚的声音透过笛音传来,缥缈得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来,“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不、不知·道. ……“麻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滚落。

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从嘴角渗出,滴落在地板上。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脑海中那疯狂翻搅的呓语。可没有用。那笛音像是活物,顺着他的血管游走,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每一次挣扎都带来更深的煎熬。

“说!"袁媚的声音冷了几分,笛音陡然拔高。麻雀顿时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他的眼睛里开始渗出血丝,两道细细的血痕从眼角滑落,在那苍白的脸颊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红。

可他还是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不……知……道!”

袁媚眼底生出一丝诧异,随即,便被浓烈的怒火所取代。这些年来,能被她催动毒发后还保有神志、宁死不肯开口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那些人要么是“同类”,要么便是受过特殊训练、对精神攻击有抗性的“死士”。

可眼前这小子呢?

方才一照面时,她就嗅出来了一一他身上没有半点“鸟儿"的气味,也没有任何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在酒馆里打工、面对危险会害怕会发抖的普通人。

凭什么?

凭什么区区一介凡血,能抵抗她的毒?

“有意思。“她冷冷开口,笛音戛然而止。小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麻雀和蛭手中那小孩儿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空气中拉扯。

她站起身,走到麻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青年蜷缩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眼角挂着两道血泪,看起来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一-虽然因为痛苦而涣散,深处却还残存着一丝执拗的光。

袁媚蹲下身,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你以为自己死都不开口,我就没办法了吗?"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内容却冰冷刺骨,“我有很多种方法,能让你生不如死。比..…她瞥了一眼被蜂拎在手里的图拉。

“比如,当着你的面,把那小崽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麻雀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死死瞪着她。“或..…“袁媚轻笑,“把你绑起来,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这家酒馆一-你的′家',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的。”麻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他还是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于是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蜂使了个眼色。壮汉会意,拎着已经在此时痛得昏迷的图拉走到墙边,将他像垃圾般随手一扔,而后转身,大步朝麻雀走来。

“不会说话的,只有死人。“袁媚退后两步,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残酷,一字一句道,“既然始终不愿意开口……那就请你去死吧。”麻雀闻言,猛地抬起头。

一一在他眼中,慢动作一般,有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朝他袭来。下一瞬,男人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后,窒息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他徒劳地挣扎,拼了命地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可那只手却始终纹丝不动。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最后的意识里,他恍惚看见了很多东西一一看见了两年前的某个雨夜,Ginna夜里回来,浑身湿透地站在酒馆门口,眼神像受伤的野兽。他一如既往地听话,没有多问,只给她递了一杯热茶,她接过去时,手指冰得吓人。

看见了图拉刚被带回来时,瘦得皮包骨头,晚上梦到过去哭醒,他去床前抱着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慢慢重又把他哄睡着。看见了陈嫂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炖着汤,香气弥漫整个酒馆,平安那时候还会笑嘻嘻地偷吃,被他发现后,再做个鬼脸跑开。看见了“黑狗”招牌在夜色里亮着霓虹的光,客人们进进出出,到处是酒杯的碰撞声、谈笑声……

那是他用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地方,是他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家,他不能就这..

想到这里,他眼里重又燃起炽热的火焰,就要挣扎着张嘴朝那只手狠狠咬下,可下一瞬一一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麻雀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在那一瞬间猛然睁大,瞳孔深处不甘地聚起了最后一点神光,可到底只是徒劳,残烛一般,叫穿过院的冷风一…终究是灭了。

他的头颅软软垂下。

一滴殷红的血,顺着他眼角那道小疤缓缓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处停留一瞬后,“啪"的一声,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小小的、凄艳的红花。

大大大

景甯在机场改了主意。

原本已经买好了从达累斯萨拉姆直飞上海的机票,行李都托运了,人也在候机厅坐着了。可当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她站起身,看着玻璃窗外那些排队登机的旅客时,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遗忘在了那片遥远而燥热的土地上。不是日石一-那东西还在她包里,虽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但沉甸甸的重量仍旧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是别的。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转身,走向服务台,改签了机票。

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远远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都好好的,然后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飞机在哈拉雷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将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教堂的尖顶在余晖中闪闪发光。景甯走出航站楼,叫了辆出租车。“去华人区。“她说。

司机是个热情的黑人大叔,一边开车一边哼着歌,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她一一这个东方女人长得真好看,可谓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就是性格看起来不大好,那双眼睛冷得像冰,让人不敢多看。景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掠而过,心里却有股莫名的躁动,不知所谓地生起,尔后越来越强烈。

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只是出于一种直觉一一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

车子驶过跳蚤市场时,正值收摊时分,摊主们忙着收拾货物,行人稀稀拉拉的。景甯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然后,突然定格在市场大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是法蒂玛。

小女孩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呆呆地立在那里,身旁立了个简陋的纸板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一个大大的“HELP",下面还有几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

她在干什么?

景甯心头一紧。

“停车。"她突然开囗。

司机愣了一下,靠边停下。景甯推开车门,快步朝法蒂玛走去。走近了,她才看清牌子上的小字:

“My brother is missing. Please help me find him. His name is Tula.”(我哥哥失踪了,请帮我找到他,他叫图拉。)下面还贴了张照片一一是图拉去年生日时麻雀拍的,戴着那顶可笑的纸皇冠,对着镜头,眼都笑成了月牙。

失踪?

景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没有走近,而是朝一名在一旁看了许久热闹、此时朝她迎面而来的大婶打听道:“这孩子怎么了?家人失踪了?”那大婶也是个热心肠的,听她这么一问,眼里刚按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对啊,她哥哥一一多开朗的一个小孩儿,本来在酒馆帮工的,结果说不见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听她说,好像是昨天。”

昨天下午。

景甯算了一下时间一一她离开哈拉雷,已经四天了。四天,可以发生很多事。

她心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在此时变成了冰冷的寒流,顺着血管四处涌动。

女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姑娘在这儿站了一天了,说是哥哥失踪了。我们劝她去报警,她说去了,警察登记了,只让她回家等消息。“她摇摇头,“这里丢个孩子,警察哪会真的花力气去找?尤其是他们这棘……没钱没势、还没合法身份的外国人。”

景甯道了谢,深吸一口气,走到法蒂玛身边。“法蒂玛。"她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先回家,我现在就去酒馆看看,一有消息就联系你,好吗?”法蒂玛看着这个陌生的姐姐,明明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可她却不知为何,从那双手里感受到了熟悉的暖意。于是她下意识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谢谢姐..…

景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回家去,锁好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记住了吗?”

送走法蒂玛后,景甯重新坐回出租车。

“去'黑狗。"她说。